“每当有飞机经过,我们都会兴奋地彼此喊叫:‘快看快看,拉线儿飞机!’常常是,飞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那长长的尾巴还在空中弥漫,给了我们无限的向往。那向往中一定会有:我们何时会坐上一次飞机呢?”
红孩,1967年生于北京,1984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已出版长篇小说《爱情脊背》、中短篇小说集《城市的海绵》、散文集《东渡东渡》《运河的桨声》《活出想要的人生》,以及文艺随笔集《拍案文坛》和散文理论集《红孩谈散文》《铁凝散文赏析》等10余部著作,创作完成电影《风吹吧麦浪》、话剧《白鹭归来》。200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长期担任《中国文化报》文学副刊主编,现任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北京市朝阳区作家协会主席,文艺评论获得第二十二届中国新闻奖,散文评论获得第二届全国冰心散文奖,是“上岸文学”的倡导者。
朋友在北京通州买了套二手房,装修毕,约我们一家去看房。房在二层,120平方米,正南正北,通风走气,甚好。由于刚装修完一个多月,室内尚存甲醛等怪味,朋友说他已试住两晚。还好,唯一不足是半夜上空有飞机经过,偶尔会被轰鸣之声吵醒。我说,这就难了,只能紧闭门窗,还得加厚防护玻璃。朋友说,当初看房时,没看到天上有飞机,早知道上面是空中航线,说什么也不买。我听后苦笑道:“说不定这房子以后会给你带来好运呢!”
说来,我东郊的家与通州朋友的家直线距离也就五六公里。1958年以前,也归通州管辖,后来划归了朝阳区。20世纪70年代,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每天都会看到银色的飞机从天空飞过。那飞机是喷气式的,在万米高空能划出很长的一条线,因此我们当地的小孩儿都管那飞机叫“拉线儿飞机”。每当有飞机经过,我们都会兴奋地彼此喊叫:“快看快看,拉线儿飞机!”常常是,飞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那长长的尾巴还在空中弥漫,给了我们无限的向往。那向往中一定会有:我们何时会坐上一次飞机呢?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我第一次坐飞机是在1994年7月,当时我正值27岁,供职于一家科技类杂志社。一天,《工人日报》文艺部主任胡健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个采访任务,问我愿不愿意去。我问什么地方,胡健说:“去宝鸡宝花空调厂,写个6000字的报告文学。具体安排报社通联部主任李学来会告诉你。”我和胡健认识五六年了,她是著名剧作家胡可的女儿,1990年曾出版长篇小说《恋神》,我专门写了五六千字的评论,从此结下友谊。我一直视她为文学创作路上的老师。她交给我的任务,而且是为《工人日报》写稿,我当然求之不得。
李学来跟我说,到宝鸡比较远,坐火车不方便,还是坐飞机去。他具体查了一下说:“下午的航班,晚上6点到西安咸阳机场,先到西安住一晚,第二天再坐西安到宝鸡的火车。到了火车站,宝花空调厂会派一个宣传科科长接你。”我一听,觉得有点儿蒙,虽然从郊区农场到城里媒体当记者已经两年多了,可一个人只身到外地采访还是第一次。
30多年前,普通人出差坐火车、轮船、飞机是很讲究的。譬如购票要单位介绍信,带身份证、户口本,还要按职务、职称分档次,如火车的硬座、硬卧、软卧,飞机的经济舱、商务舱、头等舱等。那时北京市民买机票非常不方便,绝大多数人都要到西单民航售票处去买,关键是那里有到机场的班车。具体细节肯定是琐碎的,避开不写,只说一点:为了以示隆重,此次外出采访我专门穿上了灰色西服。说起这套西服,也是有些来头的。
1992年6月,我从京郊双桥农场调到即将创刊的《北京工人报》。12月1日创刊那天,报社特别安排在前门饭店举行创刊仪式。为显正式,报社要求参加人员全部穿西装、打领带。这下把我难住了,在这之前,我还真没穿过全套的西装。为此,我提前一周专门到前门商业街的服装市场转悠了大半天。那时的我,月工资90元,减去午餐和公交月票钱,也就剩下二三十元。而服装摊上的西装呢,五六百元、二三百元居多,最便宜的也有七八十元的。我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转,觉得有点儿感觉,就用手摸摸面料,然后还举着在镜子前面照照,看合不合身,与自己的发型、个头搭不搭。这让我想到改革开放初期,突然流行起烫头热,许多理发馆几乎被好赶时髦的妇女给垄断了。我妈那时还不到40岁,她也义无反顾地融入其中。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要知道她一个人几乎没有到过北京城里呀!
大约转了快3个小时,最后我停在一个50多岁的摊主面前。我并不是觉得他卖的西装有多好,只是觉得那个人面善,不会坑我。以前,我去过福建石狮,在那边买服装,价格可以拦腰斩。而在北京使馆区附近的秀水街服装市场,也可以拦腰斩。我去过一回,刚砍到三折就被摊主不耐烦地给轰开了。我拿起一套灰色的西装问面善的摊主:“多少钱?”摊主说:“160。”我说:“我是真心买,您说个实在价。”摊主说:“见你来回遛了几趟,一口价120。”我明白一口价就是最低价,不再来回讨价。我面有难色,心说兜里只有200元钱,不能就这么被他一口咬死,便说:“图个吉利,99吧!”摊主见我真的有点儿窘迫,便豪爽地说:“一口价不变,我白送你一条领带,这总行了吧?”摊主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就付款道谢而去。
等到了去前门饭店出席创刊仪式那天,我发现除了报社的员工,邀请来的领导和嘉宾中真正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并不多。相反,我们这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报社同仁倒多少显得有点儿“陈奂生上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了。
出发坐飞机那天,我上午10点多就从郊区赶到西单民航售票处停车场,几乎是第一个上了机场班车。有了到前门饭店参加报社创刊仪式的经历,这一天我没穿西装,而是把西装放在箱子里。我要到机场和飞机上见识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喜欢穿西装外出。
平心而论,在30多年前,穿西装绝对是身份的象征。在机场和飞机上,穿西装的人几乎占绝大多数,这些人要么是公职人员,要么是企业高管、商务人员,尤其是在合资企业工作的人员。不像现在,穿西装的人大都是酒店管理人员、卖保险的销售和银行职员。那时,各级领导干部出席正规的会议都西装笔挺。不怎么穿西装的人,多数是作家、诗人、艺术家,也有一些个性强的大学教授。近些年出行,在机场和飞机上,我看到人们都喜欢穿休闲服装。从这个意义上说,咱们中国人是不是更加自信了呢?我以为这个判断是不错的。
1990年,北京市朝阳区文化馆会同重庆、天津两个市文化馆联合编辑出版了一本文学作品集,收录了朝阳区几十名业余作者的小说、散文和诗歌,其中也包括我的两篇作品。在定书名时,编辑考虑到当时的作者大都没有什么名气,他们的身份就是普通的农民和产业工人,用通俗的话讲,“这就是一帮泥腿子、抡大锤的,他们日常不仅不怎么穿西装,甚至连皮鞋都很少穿”。因此,编辑便以《我还没有西装》做了书名。我最初拿到样书,看着这书名,心里不禁产生些许的自卑与自嘲。
当我写这篇文章时,在书架上找到这本被尘封多年的书,看着那熟悉的封面,不由得百感交集,许多往事一一涌上心头。与其说这是一部久违的文学作品集,倒不如说是我的青春记忆史。今年初,著名作家陈建功出版了他的自传体非虚构小说《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书中以详尽的文字记录了他于上世纪70年代在京西煤矿的生活,以及他后来几十年与当年那些“煤哥们儿”的交往,尽管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升了官、做了教授,也有的人已然不在这个世上。但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泪眼婆娑。我知道,那一刻,我真的入戏了。有感于此,我想套用陈建功的这个书名,用《请在我还没有穿西装的时候爱我们》来做本文的结尾,一同记录那些不曾远去的昨天。
编辑|李佳洹
校对|张 彤
审核|程 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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