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说。
“……以书谕之曰:“昔韩卢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报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斃,莠盛苗秽,何可不锄也?”自矜伐其能,终不衰止。——汉书”
这里,张敞给严延年去了封信,劝他做事情宜缓不宜急,老张举了个栗子——韩卢,战国韩国出产的优质猎犬,这狗很聪明,追兔子的时候,会上观下获,即,频繁抬头看主人,揣摩主人态度,如果主人坚决捕获之,这狗才会拼命,否则做做样子。
老张的意思,一条狗如此聪明,难道我等做人做事不该如此吗?所以,要看风向,领导要办的人,我们做臣子的,得豁出去干丫的;领导没打算真搞、只打算敲打一下,我们必须掌握尺度,不能让领导为难……总之,要做领导的小棉袄,而不是牵着领导的鼻子。所以,严哥你认真思考一下,是不是这个理。
张敞这厮真是聪明娃娃,这理论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半隐斋主人这么喜欢逼逼、乱咬的人,这次竟然没处下嘴,逼不出来。
但是然鹅,老严很不屑,回复之,河南这地儿是天下喉咽,洛阳是天下之中,南来北往、东去西来都十分方便,所以人很杂,啥人都有,素质参差不齐。老严强调,不是最近才这样的,东周以来就这样。所以,长期莠(杂草)盛苗(庄稼)秽, 历代都有人想要“以苗化莠”,结果大抵都是“苗先变莠”……因此,本着矫枉必须过正的原则,你说,怎么能不狠狠铲除野草?
老严到底没听老张的,最终掉坑里。
“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汉书”
老严家里弟兄五个,都做了大官儿,东海郡称呼严家老娘为万石严妪,五个儿子都是二千石,可不是万石嘛……妥妥的地方豪族。之前,文景时代有一个“万石君”,大家还记得吗?嗯啊,石奋,以及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
关于严延年,老夫忍不住再逼两句——
1、他是昌邑王刘贺的老丈人,当然,刘贺不可能只有一个老婆,但老严女儿是正妻,从这个角度也可看出老严家族的地位。因为这层关系,没有悬念,在当时体系内,老严肯定是被限制使用的;
2、关于老严不被重用,《汉书》闪烁其词,“左冯翊缺,上(宣帝)欲征(严)延年,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这是说,老严因为做事酷烈(入汉书酷吏传),所以没能做左冯诩,看到没,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资历不够。三辅长官虽然也是郡级,但,好比今天,直辖市的市长与省长平级,然而默认排名在省长之前。三辅长官是普通郡级官员通往九卿的跳板,进了九卿才有机会做御史大夫、丞相。半隐斋主人必须强调,宣帝的征用诏书已经发下去(说明宣帝对老严成见不深),然后被追回……期间发生什么事?是哪位大神发了功?想象空间极大。
3、另外,老严做事只求结果,只图自己快活,不顾他人感受,这就不可避免得罪人,而且是很多人,很多大人物……材料里没有明说,但只要将现有史料认真读一遍,就能深刻感受到。
还是那句话,不能得罪的人,终究不能得罪——这一点,同志们混社会跑江湖,切记切记。延展一下,汉代的三辅长官,一般都干不长久,要么被贬(比如黄霸)、要么杀头(比如,赵广汉、严延年),能例外的不多。
“匈奴握衍朐qú鞮单于暴虐,好杀伐,国中不附。——资治通鉴”
镜头再回到匈奴。
这位新单于,握衍朐鞮,因为得位不太正,因此威信持续遭到质疑,且因为应对有问题,不断有人站出来质疑、甚至挑战他。这里强调单于暴虐,好杀伐,嗨,老夫说句公道话,哪位单于不如此?冒顿单于杀气更盛,连自己老爹都杀……所以,这就是个屎盆子,失败者专享,还是那句话,人不能居下流,万恶归焉!
说回来,新单于显然能力不足,且匈奴下坡路,没那么多资源供其折腾,因此,为了快速树立威信、完成整合,要么对外打胜仗,要么对内严厉打击异己——事实上,发动对外战争了,对汉,结果失败了;事已至此,且先吃饭,不对,只能对内。但是然鹅,内部这些刺头不是吃素的,乘匈奴衰弱,蠢蠢欲动,都盘算着脱离匈奴,而且要撕块肉带走,要么自立门户,要么另拜码头。
你不能指责这些部落不仗义,他们大多是被打败加入匈奴的,接受单于的领导、压迫。原本就是个武装集团,长期以来靠武力维持团结,不要奢谈啥凝聚力。现在大哥病怏怏,眼看就不行了,有点实力的小弟都没闲着,要么眼馋大嫂,想着如何霸占,要么找机会带着细软快速脱身,总之,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老夫一再说,信任、厌恶这类情绪,是相互的。比如,你讨厌某人,这种情绪是掩盖不住的,此人一定感受的到,因此,他也会讨厌你。单于不信任诸部落,诸部落能信任单于?能死心塌地为单于卖命?肯定不能!
单于身边人,太子,左贤王,这些都是核心,多次进谗言,讲左地贵人的坏话。所谓左地,地图从北向南看,左边,即地图的东边,近渤海。这就导致内部更加不团结,左地贵人皆怨,群情汹涌,他们怨什么?什么叫谗言?
——半隐斋主人的理解,所谓谗言,往往就是“常常应验的预言”。所以,当时情况,左地贵人们肯定心怀鬼胎、甚至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被揭发、上报,因此很生气、也很害怕……
总之,匈奴的崩盘,单于肯定负主要责任,但诸部落也别假装小白兔——宋思明跟海藻,谁是猎手、谁是猎物不一定呢,但凡有一个不愿意,这戏就得剧终。
“会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狦shān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资治通鉴”
乌桓属于东胡,东胡包括乌桓、鲜卑。
乌桓组织兵力攻击匈奴东境(左地)的姑夕王,掠了不少人口,他们都还处于奴隶制,掠人口做奴隶。消息传到王庭,单于很生气,我打败仗,你也打败仗,你跟我一样牛逼是吧……极有可能放狠话了,因此姑夕王非常害怕——单于虽衰落,那是跟汉朝比,搞死这些部落,跟玩儿一样。
于是,姑夕王不再犹豫,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联手,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这位老哥登场,匈奴分家大戏正式开始。
稽侯狦,前单于(虚闾权渠)的儿子,虚闾权渠欧瓦的时候,握衍朐鞮还只是右贤王,但有内应,先到,遂做了大哥,稽侯狦只得靠边站,逃到老丈人乌禅幕那里去。
呼韩邪一上位,立刻发兵四五万人,这是集中了左地全部力量,攻击握衍朐鞮单于——这是匈奴版的地方进攻中央。呼韩邪的军队基本都是左地部落,一路向西,至于姑且水北,这是今天蒙古境内的翁金河。
“未战,握衍朐qú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资治通鉴”
匈奴内乱,双方摆开架势,大家都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结果没有,单于的军队不战自溃——如同周武王讨伐商纣的牧野之战,一战而殪,没人为丫卖命了。
握衍朐鞮看着溃兵,强压内心的不适,咽了口吐沫,味道有点苦,呛嗓子,挣扎着给弟弟右贤王拨了个电话,挤出笑脸,用欢快的语气,歪,老弟啊,吃了没……有屁快放,没屁挂机……别挂,我直说哈,能借点钱吗,哥要翻本,这次肯定涨!
单于让弟弟右贤王带着军队来帮(挽)助(救)自己,结果这个弟弟也不待见丫,而且似乎已经忍了很久,回复强硬且干脆——你乱杀人,没有道德,自家兄嘚也杀,匈奴大佬也杀,从不考虑后果,天怨人怒,今天报应到了……总之,你死在你的地盘上,不要来(污染)我这里——单于如果来了,追兵肯定尾随过来,地方攻击中央(比如周武王伐纣),必须要铲掉大哥,否则等大哥缓过来,不堪设想。
“握衍朐鞮单于恚huì,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尽降呼韩邪单于。呼韩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资治通鉴”
亲弟都跟丫割席、决裂,众叛亲离,可见这厮之前所作所为,伤害了很多人。到这一步,
握衍朐鞮单于没得选,最好的下场是自己体面,否则人家来帮你体面,那就不体面了。
至此,握衍朐鞮单于下线,其手下左大且渠,名叫都隆奇,逃到右贤王那里,单于及都隆奇的手下、人民,全部归降呼韩邪单于——这一刻,呼韩邪单于的地位得到确认,即,前单于必须死,或者被俘(然后也得被处死)。
呼韩邪单于归庭,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匈奴王庭,处理各部落事务,几个月后,大家伙罢兵,将军队解散,各回各的故地。
事情到这里,都很正常,然后,呼韩邪干了件没头脑、缺心眼的事情,让丫后悔一辈子……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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