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本篇是《观音劫》系列的最后一章,耽误了很长时间,久久没有动笔。
一,是最近工作太忙,无暇动笔,二是这段时间也在联系出版社,推进这本书的出版计划,当然难有喜讯报告给大家,几个出版社看了样章之后,都表示拒绝,在这里作者也自我推荐一下,如有编辑老师看到本稿,有出版想法,欢迎与我建联。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但就写一本书这个事情来说,恐怕收尾才是最难的。
为什么说开头容易?因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切充满了可能性,书中的世界是敞开的,任何风格,任何金句都有诞生的可能,但是写到结尾,所有那些不确定的可能性都坍缩成了唯一的一条路,作为作者,你必须为之前埋下的所有线索负责,给每一个重要的角色和历史事件一个交待。
而且,就拿作者本人来说,作者看书的时候,最高峰的体验往往在中段,后段,尤其到了结尾,耐心和精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人会变得很挑剔,如果这个结尾不能让我满足,我下意识的就会觉得这是一本烂书。
那《观音劫》的结尾,作者到底应该写点什么呢?
回顾本书,作者简要的介绍了辽朝的发展历史,写了萧观音之狱,耶律浚之死,写了道宗的一些基本情况,以及后续天祚帝的亡国时期,还有辽朝,西夏,北宋之间的一些互动,余下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内容,甚至还包括一部分西辽的历史。
所以作者说实话,感觉真的没有什么好写的了,如果作者要在书的结尾写一个故事,或者写一个人,那么作者该用怎样的人和故事来闭合逻辑,放大格局,赋予意义呢?
思来想去,作者选择了一个很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色,耶律特里。
在辽朝故事中,如果把萧观音之狱当做中轴,那么萧观音之狱之前就是盛世的崩塌,后半段则是崩塌之后的尘埃落定,耶律特里则是尘埃落定之后的回声。
耶律特里是萧观音的第三个儿女,母亲被诬陷而死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兄长耶律浚被害死时,她正步入少女时代,可以说,在耶律特里的成长期,她亲眼且反复见证了亲人的无端含冤死去,那么她以后的人生就只有一个主题,如何在政治风暴的余波中活下去。
正常来说,耶律特里是有着光明的人生的,在辽朝的公主谱系中,她也是最尊贵的,父亲道宗是皇帝,母亲萧观音是皇后,兄长耶律浚是太子,按照辽朝“耶律——萧”这种两性排他的通婚制度,她将来势必要嫁入后族核心,生下更加显赫的后代,成为帝国联姻中一个熠熠生辉的节点。
但萧观音之狱的发生,改变了这一切。
作为丈夫,出于帝王的面子,尽管明知妻子是含冤而死,但他却并未表达出一个亲人应该有的悲恸,相反他默许了耶律乙辛集团的持续迫害,导致了接下来太子耶律浚的死亡,好在耶律特里并没有在一场又一场的浩劫中被波及,因为她年纪太小,在父亲名义死亡,母亲和兄长实际死亡的条件下,她对任何人都构成不了威胁,也就不会被任何人处理掉。
试问,耶律特里是否能意识到,父亲既是缔造她尊崇身份的一切来源,又是害死母亲的杀人凶手之一呢?如果她能意识到,那么她的世界观必然经历某种重塑,史书当然不会记载她的心理状态,我们也无从考证,但她接下来的人生却因此而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成年之后,耶律特里迎来了她的第一次婚姻,她的丈夫是辽朝的外戚萧酬斡,这是一桩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辽朝皇族联姻,皇帝的女儿嫁给了后族子弟,但不久之后,萧酬斡获罪,耶律特里被迫和丈夫离婚。
史料把这次离婚的原因归咎为萧酬斡“得罪”了公主,罪从何来?因为萧酬斡的母亲擅自使用驿站中的马匹,萧酬斡的妹妹则涉及到了一桩巫蛊案中,萧酬斡因此被流放。
这自然是“罪”翁之意不在酒,这时耶律乙辛集团已经倒台,而萧酬斡的家族此前和耶律乙辛多有牵连,这完全是一种事后的清算。
值得注意的是,公主并非是被萧酬斡休弃,而是离之,换句话说,这次婚姻是被国家权力直接解除的,这说明公主本人在这场婚姻中其实并无自主性可言,让你嫁给谁你就嫁,让你离婚你也没得选,不过这也意味着她不必为丈夫的垮台而承担任何连带责任,总而言之,公主不再是个体,甚至不能作为一个女人而存在,她是帝国的资产,绝非某个男人的附属品。
公主的第二次婚姻,嫁给了萧特末。
萧特末是公主的二姐耶律纠里和丈夫萧挞不也的儿子,也就是说,萧特末其实是公主的外甥。
二婚之后,公主生下了两个儿子,长子萧仲恭,次子萧仲宣。
再往后就是辽金战争的爆发,天祚帝无力抵挡,最终西逃而去,耶律特里随行其中。
保大三年,金军围攻应州,今天的山西朔州应县,天祚帝继续逃跑,耶律特里则被金军俘虏。
道宗的三个女儿,长女耶律撒葛只,大康初年病逝,二女耶律纠里,大安五年病逝。
至此,辽朝最后一位嫡出的公主也迎来了她的结局,成了亡国俘虏。
《钦定续通志》卷七十八:公主从天祚出奔。后攻应州,留公主守辎重。金人围之,公主奔行在,为金人所获。
这是有关公主的最后一条史料记载,至于被俘虏后结局如何,无从说起,没有任何资料。
尽管没有史料佐证,但我们可以以肯定的语气说,公主必然在金朝得到了安置,且是善终。
她并没有在被俘虏的那一刻消失,因为她的儿子们没有消失。
她的两个儿子入仕金朝为官,萧仲恭在金朝官至尚书右丞相,封济王,萧仲宣则官至镇国上将军,易州刺史。
尽管辽朝的银牌天使政策使女真百姓深受其害,但金朝统治者仍旧对契丹上层贵族采取怀柔政策,公主的两个儿子正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公主自然也得到了礼遇,甚至可能会给她一个闲散的封号,只不过史官就无暇记载了,于是在儿子们的传记中,公主的生平被浓缩为了一句话:
《金史》卷八十二:母,辽道宗季女也。
元修《金史》,而元人更加不关心耶律特里作为人的经历,他们只需要一个标签来解释萧氏兄弟的出身,他们是辽朝皇族的后裔,因此金朝的怀柔放在他们身上是有说服力的,此时,耶律特里不再是辽朝的嫡公主,而是金朝大臣的母亲,辽朝已经灭亡,但通过公主的身体所诞生出的孩子,继续在另外一个朝代书写家族的历史。
研究耶律特里,最让人困扰的,是史料的极端匮乏。
她没有独立的传记,没有墓志铭,没有哀册,史料中与她直接相关的核心记载,全部加起来不超过几百字,在《辽史》公主表里,她的人生被压缩为了几个时间节点,生,封,嫁,离,再嫁,亡国,被俘,除此之外就是空白。
但空白本身也是一种史料。
一个国家的公主,一个皇帝的女儿,在王朝覆灭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化的痕迹,我们无从得知她相貌如何,长什么样,爱吃什么,有什么特长,这不只是文献散佚的结果,也是一种叙事权力的体现。
当一个朝代灭亡之后,谁来决定哪些记忆值得保存?金朝的史官不会为一个敌国公主立传,辽朝的遗民则自顾不暇,各奔东西,易代之际,公主自己也不会有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
但我们可以想象的到,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应州的城墙在火光中摇曳,金兵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即将漫过孤岛,天祚帝的行在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皇帝抛弃了他的姑母。
诚然,公主已经六十有余,她也跑不动了,她已不再是当年的皇室贵女。
这是历史留给她的最后画面,一个老妇站在火光之中,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史书合上。
我们习惯把历史理解成一条绵延不绝的河流,从源头浩浩荡荡的流向大海,每一个朝代,每一个人物,都是这条河流上的浪花,但历史也是一个巨大的筛子,它把如耶律特里这样的人从筛孔中漏了下去,沉入时间之沙的最底层,难以见到天日。
为数不多的记载,囊括了她半个多世纪的人生,母亲被杀,兄长遇害,两次婚姻,王朝覆灭,新朝余生,如果历史注定要筛掉大多数的人和事,难道这些被筛掉的,就没有意义了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耶律特里呼吸过北方的空气,感受过母亲的怀抱,经历过婚姻的不幸,见证过孩子出生的喜悦,品尝过亡国之痛的苦楚,她所有感受都是真实的,其真实程度也不亚于任何一位被大书特书的帝王将相。
历史写作似乎存在一种不公,那就是文字即权力,被记录就存在,不被记录就不存在。
我们今天的写作,就是为了反抗这种不存在,作者用小小数十万字写了萧观音,但最后收尾,写的却是她这个不知名的女儿,但我们还要把目光从公主的身上移开,看向其它地方——辽朝。
这个由契丹人建立的王朝,曾经雄踞北方两百多年,如果算上西辽,东辽,后西辽,它的国祚可能是古代历史上最长的,它的强大曾让北宋君臣夜不能寐,让西夏俯首称臣,它的双轨制度为后来的金,元,清,提供了多民族国家范本,契丹这两个字,在蒙古高原上也曾是一个让所有部族都震颤的名字。
如今,契丹作为一个民族,早已消融于历史的洪流之中,契丹的文字,无论是大字还是小字,都成了死文字,只有极少数的专家才能辨认,辽朝的宫阙楼台已化为尘土,连断壁残垣都所剩无几,辽代的历史研究也是一个冷门,作者写这本书时所查阅的期刊和论文大部分也只局限于作者家乡学校一些学者的研究。
这是不争的事实,很多出版社pass掉作者这本小书的时候给出的理由是相同的:这段历史太冷门,恐怕没人关注。
一个王朝尚且是如此,何况是一个公主呢?
当然,我们还可以把视角拉的更远,拉到地球以外,拉到太阳系以外,拉到银河系旋转的旋臂外,拉到宇宙背景辐射均匀弥漫的深处,如果我们真的能拥有这样的视角,我们就会发现,连“历史”本身都不过是人类作为物种自我编织的叙事。
太阳系形成于四十六亿年前,地球上的生命演化了三十多亿年,人类出现不过几百万年,文明史只有几千年,有文字记录的历史只有数千年,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整个辽朝从兴起到灭亡的两百余年,真是恒河沙数,不值一提。
太祖阿保机射箭定上京之地,道宗纵马游猎走过的地方,萧观音,耶律浚,耶律特里,天祚帝,他们当年仰望夜空时看到的星辰排列到今天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其中几颗恒星的星光,在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后,终于抵达了今天我们的眼前。
我们说,宇宙洪流的熵增不可逆转,宇宙如此浩瀚,时间如此漫长,个体如此渺小,那我们人类对抗这无穷无尽的唯一方式,将会是什么呢?
这个答案,我留给我亲爱且热爱的读者朋友们。
《观音劫》一书,到此全书完。
参考资料:
《契丹国志》
《辽史》卷二十四
宇信潇.逝去的帝国: 契丹.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1
白芷凡.辽代公主政治地位及相关问题研究.内蒙古师范大学,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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