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夜,我蹲在姥姥床底下找充电器,手电筒的光扫到一个铁盒子。
我拽出来,掀开盖子,金灿灿的小金条码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两遍,九根。
第二天分金条,盒子到我手上时,我清清楚楚看见——十根。
姥姥挨个发,到我儿子面前,盒子空了。
她说:“轩轩还小,下次补。”我没说话,整顿饭都在笑。
等大家吃饱喝足,我掏出手机,轻声说了句:“那后天的邮轮,我取消了啊。”
大姐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01
我叫王玉华,今年四十二岁,嫁出去十六年了。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我这盆水,从来没离开过娘家那片地。
我妈王月仙今年七十八,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
退休金不算少,可她这人省吃俭用惯了,攒了一辈子的家当,都在这套老房子里头。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大姐王玉芳,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周健。家里条件最好,住着三层小楼,开着奥迪Q5。
二哥李松,在县城当公务员,娶了个会计,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小妹王玉玲,嫁了个开饭店的何俊迈,两口子能说会道,店里生意不错。
我呢?
我老公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我在家带孩子,偶尔接点零散的会计单子贴补家用。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可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最听话的。
我妈说东,我不敢往西。我妈说嫁就嫁,我没敢挑三拣四。我妈说多帮衬娘家,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三年前我买房差十万首付,我妈二话不说掏了钱。那天晚上我抱着存折哭了一宿,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加倍报答她。
从那以后,娘家里外的大小事,我比谁都上心。
我妈住院做胆结石手术,我陪了七天七夜。二哥的儿子升学,我托人找关系。大姐做理疗,我每周开车送她去市里。
不是说他们不孝顺,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些跑腿的、出力的、熬时间的活儿,总会落在我头上。
大姐夫周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玉华啊,你反正也没啥正事儿干,多跑跑也没什么。”
我没说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十万块钱的首付,像根绳子一样绑着我的嘴。
今年一开春,大姐夫就在群里张罗着要组织一次家庭邮轮旅行,说姥姥年纪大了,趁还能走动得多出去转转。
十六个人的团,从船票到岸上游,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姐夫在群里艾特我:“玉华,你帮忙订一下,回头钱大家AA。”
我二话没说,查航线、比价格、订舱位,忙活了整整一个礼拜。
订好之后,大姐夫又发消息:“玉华啊,你先垫上,回头大家给你。”
我说好。
十二万三,我刷了信用卡。
回家的路上,老公问我:“这钱他们什么时候给?”
我说:“都是自家人,不急。”
老公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叹了口气。
清明前两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让全家都回老宅吃团圆饭。
“把你儿子也带上,姥姥好久没见轩轩了。”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
挂了电话,我儿子王子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姥姥家有好吃的吗?”
我笑了笑:“有,姥姥肯定给你留着呢。”
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02
清明前一天,我提前到了老宅。
我妈说铁盒子里的东西该拿出来晒晒,我帮她搬东西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到了床底。
一个暗红色的铁盒子露出来一角。
我看着它,鬼使神差地蹲下去拽了出来。
盒子不重,但打开的那一刻,我的手顿住了。
金灿灿的小金条,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长方形,拇指粗细,上面刻着纪念金条的编号。
我数了一遍,九根。
又数了一遍,还是九根。
按理说,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金条,应该是有数的。可我没多想,以为是还有一根没放进去,或者我妈记错了数量。
我把盒子塞回去,心里有点发慌。
那晚我在老宅住下了,睡在我妈隔壁的房间。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房间里传出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
我没听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我妈的声音有点急:“这事先别跟玉华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往深处想。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陆续到了。
大姐夫周健开着奥迪,带着大姐和两个孩子。二哥李松一家四口坐出租来的。小妹两口子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水果。
我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八仙桌正中央。
我儿子王子轩进屋就喊:“姥姥好!”
我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轩轩又长高了。”
人都到齐了,大姐夫张罗着摆桌子,二哥去厨房端菜。我蹲在灶台前帮忙烧水,热气蒸得我满头是汗。
这时候,我妈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那个暗红色的铁盒子。
整个堂屋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大姐夫的眼睛亮了,二哥的筷子停下了,小妹放下手机,连几个孩子都不闹了。
我妈把铁盒子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慢慢掀开盖子。
金条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
我妈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金条,一共十根。平时舍不得动,想着那天不在了,留给你们做个念想。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就分了吧。”
堂屋里安安静静,谁都没说话。
我妈开始念名字:“玉芳家大宝、玉芳家二宝、李松家小杰、李松家小琳……”
她挨个念,孩子们上前领。
每根金条都闪着光,被放进一个个小手掌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儿子站在我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盒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小声说:“马上就轮到你了。”
我妈念完了最后两个名字,盒子里还剩一个空位。
我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去吧,该你了。”
儿子走过去,站在我妈面前,伸手等着。
我妈看着他,没动。
盒子里,空了。
03
“轩轩还小,不着急。”我妈把盒子盖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儿子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哦。”儿子应了一声,低着头走回我身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了声。
大姐夫先反应过来,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大喜的日子,大家敬姥姥一杯!”
二哥也跟着站起来:“妈,您辛苦了!”
全桌人呼啦啦站起来,杯盏交错,热闹非凡。
没人注意到我儿子还站在那里,也没人注意到我的手在发抖。
我拉着儿子坐下来,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吧,饿了吧。”
儿子点点头,扒了一口饭,没动那块肉。
我低头看着碗,桌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看着像一滴眼泪。
整顿饭,我妈坐在主位上,不时被大姐夫和二哥逗得哈哈大笑。
几个孩子围着金条跑来跑去,比比划划,说谁的编号更吉利。
我儿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一下一下嚼着米饭,像在数米粒。
小妹王玉玲端着碗凑过来:“姐,你咋不吃啊?”
我说:“吃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儿子:“嫂子,你别多想,妈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没多想。”
“你看,”小妹压低声音,“大嫂家条件一般,二哥家又要供孩子上学,你这条件比他们好,妈肯定……”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
小妹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大姐夫周健突然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后天邮轮的行程,我再给大家说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一共十六个人,舱位是这样安排的……姥姥住最大的套房,二哥一家住隔壁,我和玉芳住对面。剩下的人,就住普通双人舱。”
他看了一眼我:“玉华,你回头跟船公司确认一下,别出岔子。”
我说:“好。”
大姐夫又笑了:“这次多亏玉华了,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全桌人看着我,有人点头,有人露出客气的笑容。
我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儿子拉了拉我的袖子:“妈,邮轮上有大船吗?”
我说:“有。”
“那咱们能看到海吗?”
“能。”
“那我和妈妈一起看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刚才那根金条的事彻底忘了。
我看着他,鼻子猛的一酸。
我儿子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在小区摔的。
那天我忙着给大姐送资料,没来得及接他。
他自己走回家,在路边绊了一跤,磕在花坛边上。
到家的时候血已经糊了半张脸,他愣是没哭。
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说你在忙嘛。”
这儿子,从小就太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04
饭后我收拾碗筷,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灶台上的水早就凉了,我拧开热水龙头,慢慢冲着手上的油。
儿子在院子里玩,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见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半旧的衣服。
“玉华。”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是大姐王玉芳。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你过来一下,姐跟你说几句话。”
我擦了擦手,跟着她走到后院。
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墩子,大姐坐下来,吐了一口烟。
“妈那金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妈也是没办法,家里孩子多,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
我没说话。
“再说了,”大姐弹了弹烟灰,“你条件好,也不差这一根。”
“我条件好?”我笑了一下。
“你老公工资不是挺高的嘛,再说你了,你一个会计,接点私活也不少挣。”大姐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姐,那十万块……”
“什么十万?”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买房子那事啊。那不是妈给你的吗?又不是让你还。”
“我知道。”我低下头,“我就是觉得……”
“行了行了,”大姐摆摆手,“一家人别说两家话。后天的邮轮,你可得安排好了,别让妈失望。”
她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向是最懂事的,别让姐失望。”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手搭过的肩膀,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烟灰印子。
晚上,儿子在客房的小床上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问我的话:“妈,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没有。
他说:“那她为什么不给我金条?”
我说不出话来。
手机亮了,大姐夫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早上六点集合,大家别迟到啊!”
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
我没回。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信用卡还欠着那十二万三。
又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四月四号。
我关上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我妈的说话声,还在和大姐夫他们聊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子。
九根。
十根。
空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有一顿团圆饭。
05
清明节的团圆饭,照例在老宅摆了三桌。
我爸走得早,原配留下的亲戚不多,但加上我妈娘家的几个,也凑了满满当当。
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择菜、切肉、摆盘,样样亲力亲为。
大姐夫在旁边支招,说凉菜要摆在边上,热菜要放在中间。
二哥负责带孩子,满院子跑来跑去。
我儿子跟着帮忙,端茶倒水,搬椅子摆碗筷。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妈,您看这个鱼要不要切花刀?”我探出头问她。
“你看着办就行。”我妈摆摆手。
我又缩回厨房。
灶上的油锅滋滋响着,我往里边倒肉片。
小妹王玉玲溜进来,站在我旁边:“姐,今天的菜真多啊。”
“团圆饭嘛。”我翻着锅铲。
“那个……”小妹吞吞吐吐,“金条的事,我跟妈说过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我说你这样不对,应该给轩轩也留一根。”小妹压低声音,“妈说她有数,让我别管。”
我笑了一下:“没事。”
“可是……”
“真的没事。”我打断她,“赶紧出去吧,油烟大。”
小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翻锅里的肉片,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炒。
没人看见。
中午十二点,菜上齐了。
三桌人围坐着,我妈坐在主桌正中央,大姐夫挨着她坐,二哥在旁边倒酒。
我带着儿子坐在靠门的那一桌,身边是几个孩子。
“来,咱们先敬姥姥一杯!”大姐夫站起来,举着酒杯。
全桌人呼啦啦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端起茶杯:“好,好,大家吃好喝好!”
吃了一会儿,我妈忽然开口了:“玉华,后天的邮轮,都安排好了吧?”
我说:“安排好了。”
“那就好。”我妈点点头,“这次就辛苦你了,大家难得出去一趟。”
大姐夫接话:“可不是嘛,玉华最靠谱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吃了一会儿,我妈忽然站起来,从房间里拿出了那个铁盒子。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我妈把盒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齐整地码着十根金条,在灯光下闪着光。
“昨天分金条,还有一个孩子没领到。”我妈轻声说,“今天再补一根。”
我的心猛的一跳。
轩轩的儿子抬起头,眼睛亮了。
大姐夫笑道:“妈,您还留了一手啊。”
我妈没理他,从盒子里拿出那根金条,看了看在座的孩子们。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轩轩往前走了两步,等着。
可我看见我妈的目光,从我儿子身上移开了。
她叫了另一个孩子的名字。
“小杰,过来,这根给你。”
二哥家的小杰跑过去,接过金条,高兴得直蹦。
我儿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
那根金条上,还刻着编号。
010。
最后一根。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大姐夫带头鼓掌:“恭喜小杰!”
全桌人跟着鼓掌,说笑祝贺。
我儿子慢慢走回来,坐下来,低着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昨天没给我儿子发,不是忘了。
是压根没打算给他。
十根金条,九根昨天发的,这一根今天补的,偏偏都绕过了我儿子。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盖子合上。
我妈把它收好,重新坐回位置上。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烫的。
我轻轻吹了吹,慢慢喝下去。
然后,我掏出手机。
06
“大家吃好了吧?”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姐夫放下筷子,看向我:“吃好了,怎么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屏幕亮出来:“那我把后天的邮轮取消了。”
手指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订单已取消。
手机“叮”的一声响,是退款短信。
大姐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玉华你疯了?!”大姐失声尖叫。
二哥“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们,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喝茶。
堂屋里像炸了锅一样。
大姐夫最先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十二万的订单,你说取消就取消了?玉华你讲不讲理?”
“不讲。”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你们什么时候跟我讲过理?”
“你!”大姐夫气得说不出话。
小妹王玉玲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姐,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坐下来吃菜。”
我妈坐在主位上,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
“玉华……”她开口,声音发颤。
“妈,”我打断她,“您先别说话,吃完饭再说。”
我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二哥摔了一个碗,碎片崩到我脚边。
“王玉华,你嫁出去的人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闹?!”他吼道。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李松,你说谁没资格?”
“就是说你!”二哥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外姓人,在娘家撒什么泼?妈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大,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笑了。
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了。
“李松,你说我外姓人。”我擦掉眼泪,“那你告诉我,妈生病住院,谁陪的夜?二哥家儿子升学,谁跑的关系?大姐做理疗,谁开车送的?妈买煤买米,谁扛上楼的?”
我一个一个数着。
每说一句,二哥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年我跑前跑后,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声音发颤,“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免费的保姆?还是提款机?”
我妈“腾”地站起来:“玉华,你够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儿子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我们回家吧。”
我低下头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好,儿子,妈带你回家。”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大姐在身后喊道:“王玉华,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走出院子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儿子抬头看着我:“妈,你哭了。”
我说:“没有,太阳晃的。”
儿子没再说话,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们穿过村口那条老巷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打在水泥地上。
身后的老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
07
下午三点,我带着儿子回到家。
老公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眼圈红红的,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没再问。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手机震了几下,我打开一看,群里炸了锅一样。
大姐在群里骂:“王玉华你真是没良心,妈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报答她?”
二哥发语音:“你赶紧把订单恢复了,不然我让全家人评评理!”
小妹私信我:“姐,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没回,也没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没理。
可门铃一直响,响得我心里烦,只好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小妹王玉玲。
她满头大汗,看起来是跑过来的。
“姐,”她气喘吁吁,“你……你别生气,我是来劝劝你的。”
“我没生气。”我说,“进来吧。”
她跟我走进客厅,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姐,家里都乱了。”她急急忙忙说,“大姐和二哥在家里吵,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开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杯茶。
“姐,”小妹的声音小了下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邮轮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又怎样?”我看着她,“我安排了十五个人的行程,从买票到订餐,全是我一个人跑。可他们谁问过我一句?谁问过我是不是也有困难?”
小妹低下了头。
“姐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小声说。
“那你告诉我,”我看着她,“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偏偏漏了我儿子?”
小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说。”我看着她的眼睛。
小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大姐夫说……说你条件好,不缺这一根。”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小妹吞吞吐吐,“大姐夫给妈买了保险,二哥出了装修款,我们家承诺每个月给生活费……就你,什么都没出。”
我愣住了。
“姐,以前妈给你那十万块的事,大家其实都记着。”小妹的声音越来越小,“姐夫们觉得,你拿了钱,就该少分点东西。”
我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所以,”我声音发抖,“那十万块,是买断我的资格?”
小妹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这些年我跑前跑后,陪夜、开车、跑腿、做饭,到头来在他们眼里,那些都不算。
只有钱,才算。
我儿子没拿到的金条,不是漏了。
是替我还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水杯,一动不动。
小妹坐了一会儿,看我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小手伸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妈,擦擦。”
我这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下来了。
“妈,你别哭了。”儿子抱住我的脖子,小脑袋靠在我肩窝里,“金条我不要了。”
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他小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妈,咱们两个人一起看海也行。”
08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想了很多事。
想小时候妈妈给我扎辫子,想她给我做鸡蛋面,想她的笑容,想她骂我笨。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我嫁出去那天开始吧。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我不信这句话,可我妈信了。
我爸走的那年,留下了一套老房子。
房子不大,四十几个平方,在县城老街上。
我爸在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套房子留给我。
可二哥说,他是家里的长子,房子应该归他。
我当时怀了轩轩,不想闹,就说:“那先放你那里,以后再说。”
他说好。
一放就是十年。
直到去年,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套房子,被二哥卖了。
卖了五十万,一分钱都没给我。
我找他对质,他说:“你不是有房子住吗?我一个公务员,就这点工资,还要养孩子,我容易吗?”
我说:“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他说:“你嫁出去了,还要娘家的房子?你老公是干什么的?”
那之后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中介,查到了买家,查到了交易记录。
五十万,一次性付清。
转账账号,是二哥的。
我拿着证据找大姐夫评理,大姐夫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呢?二哥也是没办法。”
我找小妹,小妹说:“姐,算了,你条件好。”
我找我妈。
我妈说:“这事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你二哥跟我提过,说那房子他先办手续,回头再补偿你。”我妈别过头,“我就没多想。”
“那后来呢?他补偿我了吗?”
我妈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妈不是不知道,是装不知道。
她不想让我为难二哥,不想让家里闹起来。
牺牲的,只能是我。
那金条的事呢?
我原本以为,那是我妈糊涂了。
可今天听了小妹的话,我忽然全想明白了。
从我结婚那天起,娘家的账本上,我的名字就被划掉了。
“嫁出去的人”,不再是“家里人”。
所以二哥可以卖我的房子。
所以妈妈可以不给轩轩金条。
所以大姐夫可以理所当然地让我跑前跑后。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在“还债”。
还那十万块钱的债。
还娘家的债。
儿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滑下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小妹的消息:“姐,家里又吵起来了,大姐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我回了三个字:“随便她。”
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是我妈。
“玉华,明天回来一趟吧,妈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09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回了老宅。
儿子没带。
我不想让他看见那些场面。
推开老宅的门,堂屋里坐着好几个人。
大姐和二哥坐在右边的沙发上,脸色都不好看。
大姐夫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
我妈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
“来了。”她抬了抬眼皮。
“嗯。”我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大姐先开口了:“妈,你跟她说什么?她现在的态度,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哥冷笑一声:“就是,人家现在厉害了,要跟娘家断绝关系了。”
我没理他们,看着我妈:“妈,您要跟我说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王玉华人民币十万元整。
下面签着我妈的名字。
签字的日期,是三年前。
“玉华,”我妈开口了,声音很轻,“这十万块,是你的钱。妈没忘。”
“妈……”
“你听我说完。”我妈抬手制止我,眼眶红了,“这些年,妈心里一直都知道你委屈。可妈没办法,你爸走得早,大哥、二哥、你姐、你妹,都要靠我撑着。家里就这么点家底,给了一头,另一头就得委屈。”
“那你为什么偏要委屈我?”我问她,声音发颤。
“因为你最懂事。”我妈说,“你从小就知道忍让,从来不让妈操心。你大姐脾气急,你二哥要面子,你小妹扛不住事……只有你,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都不会闹。”
她看着我,眼泪滑下来:“可妈错了。懂事的孩子,就不该受委屈吗?”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姐走过来,站在我妈身边:“玉华,既然妈都说了,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儿子呢?我儿子没拿到金条,你让谁给他补?”
大姐的脸色变了:“你……”
“玉华,”二哥站起来,“有话好好说,你别……”
“你别说话。”我看着二哥,“我儿子的金条,你给不给?”
二哥张了张嘴,看向我妈。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那根金条,我补。”
“不用了。”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我又查了查,那套老房子,你还卖了一根金条。”
二哥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他,“卖房子那天,中介多给你两万,你拿去买了一根金条,给了你儿子。是不是?”
二哥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姐夫愣住了:“李松,你……”
“妈,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我看着我妈,“我只是不想说,不想让你们难做。可你们,有谁想过我难做?”
堂屋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碎裂的声音。
我妈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10
从老宅回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发烧,浑身没劲,躺在床上几天都下不来地。
老公请了假在家照顾我,儿子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
轩轩问我:“妈,你什么时候好?”
我说:“快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妈,你好了咱们去看海吧。”
“就咱们俩?”
“嗯,就咱们俩。”
病好了以后,我没再回老宅。
大姐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二哥发过消息,我没回。
我妈打了一次,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玉华,回家吃饭吧。”
我说:“妈,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带着儿子去了海边。
不是邮轮那种豪华的海,只是一个小港口,有渔船,有海鸥,有咸咸的海风。
儿子脱了鞋在沙滩上跑,捡了一堆贝壳,装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妈!”他远远喊我,“你看这个!”
他拿着一枚通体白色的贝壳跑过来,举到我面前。
“好看吗?”
“好看。”
他咧嘴笑了,门牙已经长齐了。
我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吃海鲜面,看潮起潮落,听渔民唱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儿子靠在我身边,小声说:“妈,今天最高兴了。”
我搂着他:“以后妈经常带你来。”
他点点头。
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金粉。
我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金条。
金条也是金色的。
可那根金条,终究没有从他们嘴里补给我儿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儿子。
他坐在我旁边玩贝壳,听到声音抬起他的小脑袋问我:“妈,是我姥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消息,笑了笑:“嗯。”
儿子似乎想问些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终究没问出口,又低下头玩起了手里的贝壳:“妈,我都听你的。”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我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然后牵起他的手,往海边走去。
晚风很凉,但他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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