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打开门,郑婉清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高跟鞋上还沾着泥。
“今天炖了排骨汤,多喝点。”她自顾自换鞋进屋,像回自己家。
我拦在玄关:“郑总,您堂堂上市公司董事长,天天往我这穷单身汉家跑,不合适吧?”
她没理我,径直走进厨房。
保温桶放桌上,顺手把灶台上的面条倒进垃圾桶。
我还没来得及发火,她又拿起抹布擦起油乎乎的灶台,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二十年。
“你再这样,我真报警了!”我冲她吼。
她回过头,从包里掏出户口本,翻开摊在我面前。
手指着配偶栏,声音不咸不淡:“你看清楚,这写的是谁?”
我低头一看,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配偶栏上,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根本不记得结过婚。
01
我叫何鑫,四十二岁,国企中层,离异带娃。
三年前那场车祸让我丢了大概一年多的记忆。医生说这叫“选择性遗忘”,会慢慢恢复的。
可三年过去,该想起来的还是没想起来。
我住的地方是城南一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一个月房租一千二。
女儿朵朵今年十岁,在对面小学上四年级。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还算安稳。
唯一不安稳的,就是郑婉清。
她第一次来我家是去年秋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蹲着个女人,穿一身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两兜菜。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钥匙我忘了带,等了一会儿。”
我当时就愣了。
我根本不认识她。
“你是谁?”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郑婉清,”她笑了笑,“先进屋说吧,菜快蔫了。”
她进门就像回了自己家,径直走进厨房,开冰箱,洗菜,切菜,动作一气呵成。
我站在厨房门口,脑子一团浆糊:“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她停下手里的刀,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你女儿认识我。”
她说的没错。
朵朵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妈妈来了!”
然后冲到厨房,一把抱住郑婉清的腰。
郑婉清蹲下来,摸摸朵朵的头:“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朵朵点头,然后拉着郑婉清的手,“妈妈,我们今天吃排骨好不好?”
“好。”郑婉清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朵朵为什么会叫她妈妈?
朵朵的亲妈在她三岁那年就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我问过朵朵无数次,想不想妈妈,她都说不想。
可现在,她对这个陌生女人叫得这么亲热。
我决定查清楚这件事。
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了当年的主治医生。
医生翻了翻病历,看了看我的片子,说:“你确实丢了一段记忆。”
“丢了多少?”
“差不多一年多吧。”医生把片子插回袋子,“具体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这个说不准。有的人几个月就想起来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那我当年……”我犹豫了一下,“报案了吗?就是我车祸之后,有没有人来医院认领我?”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当时有个女人在病床前陪了你一个多星期。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不来了。”
“她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挺漂亮的。”医生回忆着,“个子大概一米六五左右,长头发,气质很好。她说她是你妻子,还签了不少单子。”
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郑婉清说她是我妻子,那她为什么不去医院认我?
我翻出手机上仅有的几张照片,全是朵朵拍的。
郑婉清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郑婉清在客厅拖地,郑婉清坐在沙发上和朵朵一起看动画片。
每一张都拍得很自然,像是拍了无数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确实不记得她。
可我不记得的事情,就一定是假的吗?
晚上,郑婉清又来了。
这次她提了一袋子水果,还有一盒牛奶。
“朵朵说你最近睡不好,喝点热牛奶有助于睡眠。”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收拾我摊在桌子上的工作文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图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
“图什么?”她笑了笑,“我图什么都行,图你这个人也行,图你女儿也行。但你现在问这个,我不会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是真心想知道。”她把文件整理好,放在茶几一角,“等你真心想知道的时候,再来问我。”
她说完就走了。
防盗门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茶几上的牛奶,发了好一会儿呆。
02
我决定搬家。
既然躲不起,那就不见了。
我在城北找了个房子,一室一厅,比现在这间还小,但胜在清净。
搬家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朵朵都没说。
我请假把东西打包好,叫了个车,一次性全搬过去了。
晚上去学校接朵朵,带她去了新家。
朵朵站在门口看了看,问我:“这里好小,而且房间只有一个。”
“我睡沙发。”我说,“等过段时间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换。”
“妈妈知道我们搬家了吗?”
“别再叫她妈妈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不是你妈,她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朵朵低着头,没说话。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想早点收拾收拾。
结果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郑婉清站在楼下,手里提着菜,正跟小区物业的人说话。
看见我,她笑了笑:“回来了?今天下班挺早。”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搬家不告诉我,”她语气很平淡,“我只能问朵朵。朵朵说,她跟你搬到城北一个小区,还说了小区名字。”
我气得说不出话。
朵朵那个小丫头,真的什么都说。
“算了吧,”郑婉清拍了拍手里的菜,“来都来了,我正好买了菜。”
她说完就先往楼里走。
我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
郑婉清倒是很自然,一边跟朵朵聊天,一边给我夹菜。
吃完饭,她收拾完碗筷,又待了一会儿才走。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这女人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害怕。
她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朵朵喜欢吃什么菜,知道我平时几点下班。
可她从来没说过,她为什么知道。
我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搬不走,我就报警。
第二天一早,我拨了110。
电话接通了,我告诉接警员我的情况。
“你说有人天天来你家蹭饭,她是你妻子?”接警员的语气有点疑惑。
“她不是我妻子,我根本没见过她。”
“那她有没有对你造成身体伤害?”
“没有。”
“有没有偷你东西?”
“那她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但是她……”
“先生,”接警员打断我,“这种情况属于家庭纠纷。如果你确认她是陌生人,你可以申请法院的保护令。但如果是夫妻关系,你得先整理好材料,再走法律途径。”
“但她不是我妻子!”
“你有证据吗?”
我卡壳了。
我真的没有证据。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的妻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郑婉清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你报警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
“派出所的人认识我,他们打电话让我去一趟。”她顿了顿,“我现在在路上,你过来吧,我正好想跟你说清楚。”
我赶到了派出所。
郑婉清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身边站着一个民警。
“何先生,”民警走过来,“我们调了婚姻系统,你们的婚姻状态确实是已婚。登记时间是四年前。”
四年前。
我彻底懵了。
四年前我还在跟朵朵的亲妈纠缠离婚的事,怎么可能跟郑婉清结婚?
我不信。
我让民警把那段时间的登记记录调出来给我看。
系统上显示得清清楚楚:何鑫,郑婉清,登记时间是三年前十二月八号。
地址是我以前住的房子,登记单位是我当时上班的单位。
我的签名,我的身份证号,全对得上。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嗡响。
郑婉清走到我身边,轻声说:“现在你信了?”
我回头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3
从派出所走出来,我走在前面,郑婉清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停下来,转过身:“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郑婉清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不记得了也好,”她说,“有些事,想起来反而更难受。”
“你让我想,我就得想。”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是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结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郑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年冬天,”她终于开口,“你女儿病了,需要一笔手术费。你借遍了所有人,借不到。后来有人说,你可以找我。”
“我找你?”
“对。”她抬头看着我,“那时候我刚接下公司,需要稳定局面。我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堵住董事会那帮人的嘴。你正好也需要钱。”
“所以你就跟我……假结婚?”
“协议结婚,”她纠正我,“各取所需。你拿钱救女儿,我拿你过个明路。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后自动解除。”
她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女儿病了,我为了救她,跟一个陌生女人签了结婚协议?
这种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我们……”我张了张嘴,“除了那纸协议,还有什么?”
郑婉清看着我,眼神突然有了变化。
“你觉得呢?”她的声音很轻,“你以为一个大公司董事长,为了堵董事会的嘴,会去跟一个普通男人当真过日子?”
我愣住了。
她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是谁?我是郑婉清。你真以为,我挑的人会是谁都能当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藏着点委屈。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她眼角的细纹很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但她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想信。
“行了,”我挥了挥手,“我现在不想管这些。反正三年也到了,我们解除婚姻关系行不行?”
郑婉清没说话。
“我明天就去民政局预约,”我说,“你不用来也行,我办好了告诉你。”
她没拦我,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去了就知道行不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民政局排队。
排了半小时,轮到我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系统。
“对不起,何先生,你们的婚姻状态是‘在解冻期’,暂时不能办离婚。”
“什么叫在解冻期?”我急了。
“就是你们一年前申请过离婚,但因为协议内容有争议,被我们驳回了。现在案子在处理中,不能重复申请。”
我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
一年前?
我跟郑婉清申请过离婚?
还因为协议内容有争议被驳回了?
我记得当时我是不是已经出车祸了?
我越想越乱,脑子像炸了一样。
我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郑婉清,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我去了妹妹何欣家。
何欣比我小七岁,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
敲门的时候,何欣正在做晚饭。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我进屋。
“哥,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件事,”我坐下来,“你知道郑婉清这个人吗?”
何欣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她低下头,“她以前来过咱们家几次。”
“她是我的什么人?”
何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摇头。
何欣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我对面。
“那年朵朵生病,你确实找她帮过忙。”她说,“但后面的事,就不是帮忙那么简单了。”
“怎么不简单?”
“她在医院照顾朵朵,照顾你,什么事都做。妈那时候还在,说你找了个好媳妇。”
“妈说她是我的好媳妇?”
“妈不知道她是假的,”何欣说,“你也没说。你就是找了个女人假装结了婚,骗妈开心。”
我听了心里一紧。
原来是这样。
我为了让母亲开心,才找了个女人假结婚。
那我母亲知道真相吗?
“那妈……”我犹豫了一下,“妈知道她是假的吗?”
何欣摇头:“妈说,你们俩站在一起,看着就是一对。”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04
晚上回家,朵朵已经睡了。
郑婉清还在客厅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我回来,她放下书:“吃了吗?”
“吃了。”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你今天跟我去派出所,了这么多。但我现在心里还是没谱。”
“不是没谱,是你不想信。”她看着我,“何鑫,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因为你怕知道。”
我盯着她,心跳突然加速。
“怕什么?”
“怕答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要真想问,就问吧。但你想清楚,你问了,我就说了。说了,你心里就装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很久。
“我女儿的病,真是你帮的?”
“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朵朵需要钱,我正好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转过头,“你以为我还图你什么?你没钱,没房,没车。离过一次婚,还带个女儿。我图你什么?”
我被她说得无话可说。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确实一无所有。
“那你为什么今天还来?”我看着我,“协议都快到期了,你还来干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
她的手指在我脸上留下的温度,半天没散。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下班,去了郑婉清的公司。
前台看到我,愣了一下:“何先生,郑总今天下午三点才回来。”
“我就在这儿等她。”
“好的,您跟我来。”
她带我去了会客室,倒了杯水。
我等了两个小时,郑婉清才回来。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离婚的事儿,是真的被驳回了吗?”
郑婉清看着我,嘴角扬了扬:“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
“我没撒谎,”我说,“我去查的。”
她没说话,转身走出会客室。
我追上去:“郑婉清,你给我站住。”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是不是不想离婚?”
“你管我想不想。”她笑了笑,“何鑫,你还没记起来呢。”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看着她走远,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记不起来她,但总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个晚上,我辗转难眠。
脑子里全是郑婉清的脸。
她说话的语调,她笑的样子,她摸我脸时的体温。
我越想越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翻看里面的照片。
除了朵朵拍的,还有几张是以前的老照片。
一张是在医院拍的,我躺在病床上,郑婉清坐在床边,握着我的一只手。
另一张是在厨房里,她系着围裙,我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确实笑得很自然,像是打心底里开心。
如果只是协议结婚,我为什么会笑得这么轻松?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找到了当年的主治医生。
“医生,我想知道一件事。”
“我出车祸那天,是谁给我治的?”
“那天是急诊值班医生接诊的。”医生翻了翻档案,“你出了车祸以后,自己打了一辆车来医院。到了门口,就不省人事了。”
“我自己来的?”
“对。”医生抬起头,“怎么,你想起来了?”
“我怎么可能想起来,我连自己出车祸的事儿都不记得。”
“那你今天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我当年到底为了什么出的车祸。”
“你想起来了?”
“没有,”我摇头,“但我总觉得,我出车祸那段时间,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要是真想查,”医生说,“可以去找个私家侦探。”
“找私家侦探?”
“对。你出车祸那天,你家里丢过什么东西,谁去过你家,谁给你打电话,这些私家侦探都能查。”
晚上回到家,我翻箱倒柜。
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但还能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一张结婚证。
结婚证上,我和郑婉清并肩而坐,两个人都在笑。
和那张老照片不一样,这张结婚证的日期是三年前,是我们领证那天的照片。
我盯着照片上的自己。
那个我,眼角的皱纹更深,笑得更淡然。
三年时间,我瘦了一圈,眼睛里的光也没有了。
我合上结婚证,手抖得厉害。
我真的跟她结过婚。
我把铁盒放回衣柜,坐在地上,好半天没动。
十点,电话响了,是郑婉清打来的。
“何鑫,睡了吗?”
“没。”
“明天周末,我带朵朵去游乐园,你也一起吧。”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结婚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郑婉清已经在客厅了。
她穿着一身运动装,扎了个马尾辫,看着年轻了很多。
朵朵坐在她身边,脸上擦着防晒霜,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郑婉清的手笔。
看到我起床,朵朵跑过来:“爸爸,妈妈说要带我去游乐园,你也去!”
“去。”我摸了摸她的头。
郑婉清站起来:“走吧。”
一整天,郑婉清带着朵朵玩得不亦乐乎。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朵朵笑得很开心,郑婉清也笑。
我愣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过去。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想起当年,你第一次带朵朵来游乐场的时候。”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朵朵看了一圈,最后说:“妈妈老了。”
郑婉清笑了:“是啊,妈妈老了。”
我站在她旁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段记忆,我真的还想不起来吗?
06
从游乐园回来,我去了医院。
我找到当年的护理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车祸当天的记录上写着一句话:“患者有意识,情绪激动,要求立即出院。”
要求立即出院?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患者要求用手机联系家属。通话记录显示,联系人为‘婉清’。通话时间约两分钟。通话后患者情绪更差,拒绝住院,要去公司找某人。”
我看着那些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里,我坐在医院的床上,手里握着电话,哭得稀里哗啦。
我说:“我不管合同了,我去找你。”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签合同吗?不是为了钱。”
我说:“我是为了你。”
画面一闪而过,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
我靠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我当年,对郑婉清说了这些话?
我拿着护理记录,翻来覆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我不记得?
我拿出手机,翻出郑婉清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最终按了拨打键。
“喂?”她的声音很温柔。
“你在哪儿?”
“公司。怎么了?”
“我查到了一样东西。”我说,“我出车祸那天,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记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见护理记录了。记录上说,我情绪激动,要求出院。我给你打电话,哭了很久。”
电话那头,郑婉清没说话。
好半天,她才开口:“你那天,是来找我的。”
“找你?”
“你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知道了我做的一切。你说,你不是为了钱才跟我结婚的。”
我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不用来,我晚上回家。”郑婉清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偏不听。你打车来了公司楼下,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面包车闯红灯,把你撞了。”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好半天,我才开口:“那个面包车……”
“是冲我来的。”郑婉清的声音很平静,“那是董事会的反对我的那帮人派来的。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想用你打击我。”
我怔住了。
“撞了你的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查我们。”郑婉清的声音很轻,“查我们的婚姻,查你有没有替我办过什么事。我怕你被连累,只能假装跟你离婚。”
“假装离婚?”
“对。我找人伪造了离婚申请,又让人驳回了。好让他们觉得,我们确实在闹离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失忆了,”郑婉清说,“我告诉你这些,你能记得住吗?”
我语塞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记不住。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何鑫,你还想继续问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郑婉清说,“你都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手一直抖个不停。
原来,我出车祸,是因为去找她。
原来,她跟我离婚,是为了保护我。
那我为什么不早查清楚?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想到这,我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出了医院。
07
第二天,我去找了司机老王。
他是郑婉清的司机,跟了她十年,公司里大小事都知道。
我约他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何哥,”老王坐下,点了杯美式,“你找我问什么事?”
“我想知道,当年是谁撞的我。”
老王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一点:“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撞你的人,是张董事长的司机。”老王压低声音,“张董事长跟郑总有利益冲突,想用你这件事打压她。郑总怕你被牵连,才提出暂时离婚。”
“那张董事长现在呢?”
“进去了,”老王说,“去年被人举报,正在调查。郑总做了很多事,才把他绊倒的。”
我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郑婉清呢?”我问,“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来我家?”
老王端着咖啡,好半天没说话。
“何哥,”他说,“你就没想过,郑总为什么不肯离你?”
“想过。”
“那你还问我?”老王放下杯子,“一个女人,能做到你这个份上,你觉得她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
老王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何哥,有些事,你自己慢慢想吧。”
他走了,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车流。
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乱。
我想起郑婉清照顾朵朵时的温柔。
想起她摸我脸时的体温。
想起她说“我是为了你”时红红的眼眶。
越想,心里越疼。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欠她一句谢谢,还欠她一个答案。
晚上,我去了郑婉清的家。
敲门的时候,郑玉芳开的门。
“小何?”郑玉芳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郑阿姨,婉清在吗?”
“她在书房,”郑玉芳说,“你去找她吧。”
我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郑婉清坐在书桌前,正在看文件。
看见我,她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我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我……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郑婉清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明白。”
“我当年签那份合同的时候,肯定不单纯是为了钱。”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不是那种人。”
郑婉清低下头,没说话。
“你不是问过我,你要是真心想知道,再来问你吗?”我说,“我现在真心想知道。郑婉清,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郑婉清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动了动,好半天才开口。
“你签合同那天,朵朵还在医院。”她说,“你去找我,求我帮忙。我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结婚。”
“你那时候一脸震惊,问我为什么。”郑婉清笑了,“我说,因为我看上你了。你问我要多久,我说三年。你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
“然后,我天天来你家,给你做饭,接朵朵放学。”她看着我,“你每天都在赶我走,但我不走。后来,你也不赶了。有一天,你下班回来,对我笑了。”
“我对你笑了?”
“对。”郑婉清擦了擦眼角,“就那一个笑,我记了四年。”
我站在她面前,心脏跳得飞快。
眼前的这个女人,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不记得她,但她记得我所有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郑婉清。”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但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是对的。
“你确定?”郑婉清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我,笑了。
笑里带着泪。
“好。”
08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郑婉清还是天天来我家,但我不再赶她走了。
她做饭,我就帮她打下手。
她收拾屋子,我就带着朵朵去楼下玩,不给她添乱。
慢慢地,我发现她的生活规律很好。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我和朵朵做早饭,然后开车去上班。
晚上六点回来,吃完晚饭,陪朵朵写作业。
周末带朵朵去公园、去图书馆。
她从来不抱怨累,也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记起来。
有一次,朵朵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郑婉清摸着她的头:“爸爸记不记得,不重要。”
“因为妈妈记得就行。”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郑婉清记着我们所有的过去,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种感觉,像欠了她一辈子的账。
有一天晚上,朵朵睡着了。
我和郑婉清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何鑫,你想好了吗?”
“什么?”
“你真的要跟我重新开始吗?”
“嗯。”
“你确定?”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我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陪我走过了我人生最难的四年,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现在,我愿意。
愿意从头开始认识她,记住她。
后来,我带着郑玉芳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她的老年痴呆症是初期,只要坚持吃药,注意营养,能稳定很久。
郑玉芳看着我说:“小何,你是真的好。”
“我哪儿好?”
“你对婉清好。”郑玉芳笑了,“她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你。”
她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心想,她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那个晚上,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响了,是郑婉清发来的微信。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也在想你。”
我盯着屏幕,笑了。
09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郑婉清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但我看见她眼眶发红,像是哭过。
吃午饭的时候,她一直不说话,吃得也少。
吃完饭,她收拾完碗筷就要走。
“婉清,”我叫住她,“到底怎么了?”
“没事。”
“你别瞒我。”
她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公司出了点事。”
“有人举报,说我家的公司有税务问题。现在税务局的人在查账。”
“税务问题?”
“对。”她低着头,“我公司里有个财务经理,是去年刚招的。他负责处理税务问题,结果有问题没处理干净,留下了把柄。”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解决。”她抬起头,看着我,“但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你这是什么话?”我站起来,“我是你丈夫。”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要相信我。”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手上。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里的那个财务经理,是竞争对手安排的人。
他做了假账,被税务局查出来了,锅全扣在郑婉清头上了。
如果处理不好,她可能要坐牢。
那段时间,郑婉清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早上出门越来越早。
她瘦了一大圈,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煮了碗面。
她端着碗,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抱着我哭了起来。
“何鑫,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抱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说,“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她说了以前的事,说她第一次见我,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那天我去借手术费,她帮忙,我签合同,然后她开口说结婚。
“你那时候很犹豫,”她说,“但我看你可怜,就说逗你玩的。”
“然后你当真了。你考虑了两天,最后还是签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跟我结婚?你不是说逗我玩的吗?”
她笑了:“因为我看上你了啊。”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要离婚?”
“因为我要保护你。”她看着我,“何鑫,这个世界上,我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你。”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帮她跑了很多地方。
陪她见律师,帮她查证据。
还去了一趟税务局,说明情况。
我不会做别的事,但我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扛着。
10
税务局查了两个月。
最后,那个财务经理被抓了。
他承认是受人指使,做了假账,想把锅甩给郑婉清。
郑婉清无罪。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她打电话给我:“何鑫,我没事了。”
“那就好。”
“谢谢你。”
“你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电话那头,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回来,我做了顿饭。
朵朵也在,三个人高高兴兴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郑婉清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何鑫,我们搬新家吧。”
“搬新家?”
“对。我买了个房子,三室一厅,够我们三个人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她笑了,“因为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笑了。
搬家那天,我又看见那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的结婚证和戒指,已经生锈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
我拿起那张结婚证,看了看。
上面的人,笑得真开心。
我又看了看郑婉清,她也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何鑫,”她说,“你记起来了吗?”
“没有。”我摇头,“但我相信,那时的我一定是真心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样温柔。
我们搬进新家那天,朵朵特别开心,到处跑着看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绿化带,觉得一切都定下来了。
郑婉清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何鑫。”
“你以后还赶我走吗?”
“不赶了。”我转头看着她,“你是我妻子,这是你家。”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我搂着她的腰,看着远处的天空。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我想,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第一次,我错过了。
这一次,我要好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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