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54年暮秋,赣江水面翻起细碎的涟漪,一座正在垒砌的高台在江风里咯吱作响,督工的少年按剑而立,口中轻哼胡旋曲,他就是十九岁的滕王李元婴。

兴建阁楼的念头来得突兀。半年前,李元婴被贬洪州都督,本想借山水排遣,一到任便嫌官署逼仄,不到三日便吩咐役夫:“给本王在江边起一座能眺日落的高楼!”亲随苦劝,他挥手打断,“哥哥们也管不着,造!”一句话,数千民夫被征调。

追溯原因,还得回到十多年前的长安。贞观九年,李渊病逝,新皇唐太宗抱起襁褓中的幼弟时,满朝文武都在低声议论:这孩子比皇孙还年幼,将来性子难说。事实证明,那些窃窃私语一点没猜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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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婴六岁时便因“弹弓事件”登上御史台奏报——他带着伴当在朱雀大街上射行人,铜丸击破布衫,闹得百姓抱头窜逃。李世民气得连夜召来滕王,训斥多时,那孩子居然眨眨眼答道:“臣是王,不是民。”一句稚语,满殿噤声。

此后调藩滕州。山东平原沃野千里,最禁不起马队践踏,可李元婴偏爱猎狐,七百甲士呼啸而过,麦苗一片狼藉。州县告状,他却拍案大笑:“草再种便是。”民怨沸腾,宰相长孙无忌出面,请皇帝把这位“熊王爷”转走,才略息风波。

皇帝兄长把弟弟推往金州,希望用边塞风霜磨去顽性。事情很快变味。突厥使节李思摩夜宿城外,忽闻城门大开,内外火把摇曳,城上竟传来管乐声。守将急奏朝廷:“滕王夜游,常令城门通宵不闭。”边防军气得拔刀,却拿亲王无可奈何。太宗收到战报,直叹一声:“罢,改派内地。”

649年,唐太宗驾崩。举国素服,庙堂烛泪未干,滕王府却夜色通明,丝竹绕梁。侍臣上前劝止,他踢翻案几:“哭也好乐也罢,死者能复生乎?”是夜惊动新帝李治,念在叔侄之情,仅以“狂悖失礼”斥责,又将之削爵二等,迁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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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州虽远,却是鱼米之乡,酒肆遍地。李元婴醉眼迷离之际,又看上部下典签崔简的爱妻郑嫚。为得美人,他谎称王妃召见,将人掳至后院。谁料郑氏闯进堂屋,指着面前的王爷厉声喝道:“妖孽休得无礼!”随手抄起木底履拍得他满脸血痕。李元婴惭恚难当,只得诬称护卫冒名行凶,草草了结。城中士民却议论纷纷,这段糗事也被史官原封不动写进《新唐书》。

丢尽颜面的滕王索性将精力全投向那座阁楼。他命匠人日夜赶工,玉垒砌基,楠木为梁,屋脊饰以鎏金走兽,檐牙高啄、飞阁流丹,一时声势浩大。有人暗暗心痛民脂民膏,却无人敢言,只能盼他早些玩腻,好让百姓得以喘息。

楼成之日,王府张灯结彩,皂纛招展。李元婴站在高处,俯瞰长江风帆,拍手叫好。有人劝取名“南昌大观”,他摇头,“我乃滕王,此楼当姓李。”于是匾额定为“滕王阁”,一锤定音,跃然金漆。

二十年后,中秋佳节,洪州刺史阎伯屿重修旧阁,大宴群贤。席间,一位二十五岁青衿客受邀赋序,他就是王勃。幕布未落,飞笔如风,锦绣之辞倾泻:“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宾僚屏息侧目,连阎氏女婿也羞得低头。这篇《滕王阁序》让滕王之名随文而飞,超越了建阁者本人的身后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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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短短一句,写尽兴废盛衰。更巧的是,当时李元婴并未殁,他在岭南别馆边饮酒边听曲,对自己成为诗文里的“帝子”浑然不觉,仍旧想着下一次狩猎何时出发。

武后称制后,诸王多遭削夺,唯独这位向来不在政局中搅水的滕王保住一条命。开元七年,他病薨洛阳别宅,终年三十六岁。史官笔下只冷冷写了四字:“事多不法。”

若论建树,他留下的不过是一幢楼。然而千年之后,南昌人依旧将滕王阁视若城市名片,游人登临,先朗诵王勃辞章,再俯看江景。李元婴的荒唐被尘封,唯有那座楼因文学的光照而恒久闪耀。

有意思的是,如果没有王勃的妙笔,滕王阁或许早已与江水同流逝去。造楼者本意是行乐,挥金如土却不得其乐;写序者兴会偶然,却让一纸文章传之千秋。这段因果倒置,让后人感叹造化弄人。

回看唐代庶政,不少藩王纵情享受终至沉沦,李元婴只是最显眼的一例。他的故事提醒世人:爵位与血统可以带来锦衣,却带不来节操与声望;而真正能穿透时光的,是文化的余辉。

滕王阁今天依旧迎来送往,登楼者摩挲廊柱,难免低声议论那位“傻王爷”。他当年可知,自己一时兴起的筑楼之举,会因别人的文章而成为千秋盛名?这倒是印证了老话——有的人,成事在诗。

历史翻页至此,荒诞事件如尘埃飘散,只剩斜阳映照下的阁影与悠悠江水。来访者或诵“落霞与孤鹜齐飞”,或低声感慨,但无论如何,李元婴这位不务正业的滕王,终归以另一种方式留名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