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一年十七万年终奖全额转给小叔子买车,我随即将二十五万副业收入汇给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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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时,我正在厨房煮醒酒汤。
“看,年终奖到账了,十七万四。”
她嘴角扬着,眼角却往下瞥,是那种控制欲得到满足时特有的表情。我嗯了一声,继续搅汤。去年她年终奖是六万,今年翻了快三倍,确实值得高兴。
“我弟昨天看中一台车,差个尾款。”
我关火,把汤倒进碗里:“差多少?”
“十七万。”
空气安静了三秒。我端碗的手没抖,但指甲掐进碗壁的釉面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嘎吱。
“咱们下个月房贷要还了。”我说。
“房贷我来想办法,车是大事,我弟相亲就靠这个了。”她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喝了一口,“你煮汤的手艺见长。”
她没再提那十七万。
我知道她已转了。
夜里十一点,我翻开手机银行,工资卡余额三千二。妻子周雯的账户挂了家庭共享,我能看见流水。十七万四千二百块,整笔转出,备注栏写着“给弟弟娶媳妇”。
我没吵。
去年夏天她弟弟周凯来家里住,冰箱里的进口牛奶一箱箱喝,喝完瓶子扔在茶几上,三天不丢。周雯说,他还小。
二十六岁,小。
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是副业群里通知结算。我切换账号登录,另一个银行App弹出来,余额二十五万三千。
这是我做线上咨询攒的,客户都是外企中层,讲完一场课四千,写完一个方案八千。攒了大半年,老婆不知道。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雯从今年一月到现在的花钱清单——给她弟买羽绒服八千,给她弟交驾校补考费两千,给她弟换手机四千七。她给自己买包只挑直播间打折款,但给她弟买件北面眼睛都不眨。
她不是坏,她只是觉得那是家人。
而我不是。
我退回主界面,点进我爸的账户。老人上个月心脏搭桥,住了十二天院,医保报完自费两万三,他一声没吭,说“小手术”。我还知道他那台破面包车年底就要报废了,明年开春拉不了菜,家里的菜摊就断了运货。
二十五万三千,我输入转账金额,确认,指纹通过。
短信提示音一响,我爸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建斌?这什么钱?”
“爸,我做的副业,攒了点。”
“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家里不用——”
“爸,车该换了,搭桥手术的钱也跟我说实话,别瞒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老人吸了一下鼻子:“你把钱转回来,爹用不上……”
“用得上。”
我挂了电话。
回到卧室,周雯已经睡了,手机搁在枕边,锁屏页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她弟发的:“姐,钱收到了,我爱死你了!下周提车你来不来?”
我没点开,躺下闭眼。
天亮之前周雯醒了,翻了个身,拍了拍我肩膀:“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
“我弟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是我弟弟。”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那我是你什么。”
她没接。
清早厨房里,她榨了两杯橙汁,一杯推到我面前。我没喝,背了包出门。
“今天这么早?”
“有个案子要提前弄。”
门关上,我听见她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最近怎么老加班”。
其实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看了看流水,又看了看我:“先生,您卡上这笔转出……是本人操作吗?”
“是。”
“那我没问题了。不过您名下这张卡这个月的日常支出已经超限了,您要调额吗?”
“不用,我就问问,我还能动哪笔钱。”
小姑娘指了指屏幕:“您还有个账户,不在这个卡上,是跟别家合作的理财账户,有六万八,这个不影响。”
“那个不动。”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我问您一个事——如果夫妻一方把大额共同财产转给第三人,另一方有权追回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理论上,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另一方同意的大额赠予是可以……但具体要问律师。”
“明白了,谢谢。”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阴了。我掏出手机,看见周雯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火锅照片,配文“庆祝弟弟喜提新车”,定位在某4S店。
照片角落里有个反光,是她弟周凯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我没见过的表,钢链的。
那块表代购价一万二起。
她弟,无业,上个月还在啃老。
我点了个赞,关屏。
上午十点,公司茶水间,同事老林凑过来:“建斌,你最近气色不太行。”
“孩子闹。”
“你家没孩子啊。”
我笑了一下,没回。
老林压低声音:“听说你们部门那个晋升名额定了,刘副总要提王婷。”
“我知道。”
“你资历比她深啊,业绩也比她好,咋回事?”
“开会的时候刘副总说我‘家庭不够稳定’。”我喝了口水,“他说做管理岗得顾家。”
老林骂了一声:“他那是找借口。王婷跟他一个高尔夫球会的。”
“嗯。”
手机又震了,周雯发来微信:“我弟说晚上请咱们吃饭,在渔歌,六点半,你来不?”
我回了两个字:“加班。”
过了十五秒,她又发:“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钱是我挣的,我给我弟怎么了?”
我没回。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查了查《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归夫妻共同所有。一方擅自处分大额共同财产,另一方有权请求撤销。
我把法条截了图,存进收藏夹。
下午三点,小舅子周凯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没存他号,但那个语调一听就是:“姐夫,晚上来吃饭呗,别加班了,我姐都订好位了。”
“真去不了。”
“哎姐夫,我买车你也不来看看,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就来呗,我姐说了,你不来她没面子。”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周凯,那十七万是你姐的年终奖。”
“对啊,我姐给我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
“那不就得了,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晚上六点半,渔歌,别迟到啊。”
他挂了。
我盯着屏幕,微信又弹出一条,这次是我爸发来的语音。我点开,老人声音有点颤:“建斌,你那二十五万,爸想了一下,不能要。我给你转回去十六万,留九万,当是你给爹买车的钱,剩下的你拿回去,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不容易。”
我爸不会用手机转账,这条语音一定是他让小卖部老板帮忙录的。
我眼眶一热,忍住了。
回他:“爸,钱给了就是给了,别退了。你退了,我这头更乱。”
他没再回。
晚上六点二十,我还是去了渔歌。
包间里坐着周雯、周凯、还有他们爸妈。岳父岳母看见我,笑着招呼:“建斌来了!快坐!”
周凯坐在主位,旁边椅子靠背上搭着件新外套,吊牌还没剪。
“姐夫,你来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他端着杯子站起来。
周雯在旁边剥虾,头都没抬。
我坐下,岳母夹了块鱼放我碗里:“建斌工作累吧,多吃点。”
“谢谢妈。”
周凯把手机相册划开递过来:“姐夫你看,这车帅不帅?2.0T的,落地十七万八,姐给我补了点。”
屏幕上是辆黑色轿车,车头系着红绸。
“好看。”
“那必须的!”他拍了拍我肩膀,“等明年我赚钱了,也给你买一辆。”
周雯这时抬起头:“行了,别贫了,你先把工作找着。”
“姐你咋老拆我台。”
岳父端起酒杯打了个圆场:“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吃饭吃饭。”
我吃了一碗饭,吃了两块鱼,喝了半杯饮料。岳母问起我爸的身体,我说恢复得挺好。周雯从头到尾没问一句那二十五万。
散场的时候,周凯去结账,折回来时说“我姐付过了”。
哦,又是我老婆的钱。
走出饭店,周雯跟在我后面,忽然拽了一下我袖子:“你今天不对。”
“哪不对?”
“你一晚上没看我。”
“你也没看我。”
她沉默了,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两下:“钱的事我们回家说。”
“回家说?”我停下脚步,“你转钱之前跟我说了吗?”
“那是我年终奖。”
“法律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脸色变了:“你查法条?”
“我查了。”
她咬住下唇,眼圈红了。那副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她理亏的时候都会先红眼圈,然后要么哭,要么发火。
这次她选了发火。
“周建斌,我把钱给我亲弟弟怎么了?他是我血亲!你呢?你爸住院你跟我说了?你自己拿钱给你爸你跟我商量了吗?”
她声音大了,饭店门口的迎宾都看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给我爸钱了?”
她别过脸去:“你手机银行那个App我上过,你自己没关通知。”
我后背发凉:“你看了?”
“看了怎么样?你给你爸转二十五万,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盯着她:“因为我爸搭桥手术缺钱,你那十七万给了你弟,我就剩三千二,房贷下个月就到期。我不拿自己的钱给我爸救命,你让他等死?”
周凯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站在他姐身后,手里还拎着一袋打包的菜。
“姐夫,你对姐凶什么?”
“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你欺负我姐就是不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米八的大个子堵在我面前。周雯扯了他一把:“你干什么!”
“姐,他吼你!”
饭店门口的灯晃得我头疼。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周凯,你今天提的车,你姐掏了十七万。你姐一年的辛苦,你一脚油门就踩没了,你心疼过她吗?”
周凯愣住了。
“她加班加到胃出血的时候,你在打游戏。她赶方案赶通宵的时候,你在酒吧喝酒。她存了一年攒下这笔钱,你张嘴就拿走了。然后你跟我说,一家人?”
包间的门还没关严,岳父岳母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岳母拉住周凯:“小凯你别掺和!”
周凯甩开他妈的手:“他说我啃老!我啃谁了?我啃我姐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行了!”岳父吼了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路灯下,我看见周雯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看周凯,也没看岳父,她看着我。
“建斌,”她声音发颤,“你给爸转钱,我不拦你。但我给我弟转钱,你也别拦我。我们各管各的,行不行?”
空气凝住了。包间里飘出来的鱼香味和街上汽车的尾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腥。
“各管各的?”我重复了一遍,“那房子呢?房贷呢?你弟下个月要是再要钱买车险,你给不给?”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你的钱都给了你弟,家里的大项开支谁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岳母上来拉住周雯:“雯雯,别在这儿吵,回家再说。”
周凯还在旁边不服气地撇嘴,嘴里嘟囔着“不就十七万吗,我以后还”。
我看了他一眼:“还?你拿什么还?”
他被噎住了。
我转过身,朝路边走了两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转账记录。二十五万,我爸收了九万,退了十六万回来。那十六万现在躺在我的另一个账户里。
周雯不知道这个账户。她只看到了转出的二十五万。
而这,才是接下来所有事的引信。
我回头说了一句:“回家。”
周雯抹了把脸,跟了上来。
车里安静得要命。我没开音乐,她也一言不发。导航没开,但回家的路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认得。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副业,到底赚了多少?”
“你查过我手机,你不知道?”
“那个App只有转账记录,没有余额。”
“二十五万,全给我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你全给了?”
“对,全给了。他搭桥手术要钱,运菜车要换,你弟买辆车就花了十七万,我爸用九万块钱换条命,你觉得多了?”
她嘴唇发抖:“我没说多……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是我的钱,不该动?”
“那是我们家的钱!”
“你还知道是‘我们家’?”我踩下油门,车冲过路口,“你转十七万的时候想的是‘我们家’吗?你想的是‘我弟’。”
她没再说话。
到家已经十点多,她先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在客厅坐着,翻开手机银行,看了很久那笔退回的十六万。
我爸终究没舍得全收。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我爸把卖菜的钱一张张摊在床上,数三遍,然后分出一摞给我妈:“过年给娃买件新衣服。”剩下一摞,他装进铁盒,说:“下学期的学费。”
他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一件新衣服。
如今他把九万留下,十六万退回来,跟当年那一摞学费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周雯,我们谈谈。”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条缝,周雯红着眼站在门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周凯的聊天记录。
我瞥了一眼,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姐夫给公公转了二十五万,我刚刚才知道。”
周凯回了三个字:“他凭啥?”
我笑了一声。
“周雯,你给你弟转十七万的时候,我跟你吵了吗?”
她没说话。
“你姐弟情深,我不拦。但我给我爸转钱治病的权利,你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她声音终于软了,“我就是觉得,你瞒着我。”
“你瞒我的时候少吗?去年你弟换手机的钱从哪儿出的?上个月你妈买金镯子的钱谁掏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脸色白了。
“我忍了。”我说,“但十七万,不是小数。周雯,房贷月底到期,下个月还有物业暖气,你弟那边再张嘴,你打算拿什么填?”
“他不会再要了……”
“你信吗?”
她没回答。我看见她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大概是在翻她弟的朋友圈。新车照片、火锅合影、腕表特写,配文:“有姐就是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我想过去安慰她,但脚没动。有些事不能总用安慰盖过去。
“周雯,我不会让你跟你弟断绝关系,但我要告诉你——家里的钱,以后不能这样花了。我们结婚三年,该有个规矩了。”
“什么规矩?”
“大额支出,双方同意。谁的直系亲属有大事,提前通气。你不能背着我把钱给你弟,我也不能背着你把钱给我爸,行不行?”
她抬起脸,眼泪把睫毛膏冲花了:“那你给我爸治病的钱,是不是也该商量?”
“你给你弟买车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她又被堵住了。
我转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发青,嘴角往下撇着。三年婚姻,第一次摆出这副表情。
回到客厅,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本地座机号段。我接了。
“喂,周建斌先生吗?我这边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您名下尾号7836的信用卡今天有一笔大额消费授权,金额一万两千八,消费商户是‘盛世钟表行’,我们做一下风险确认。”
钟表行。
一万两千八。
周凯手腕上那块表。
我攥着手机,后槽牙咬紧了:“这笔消费不是本人操作,不是我授权的。”
“好的先生,那我们做止付处理,同时提醒您,该笔交易已通过无密支付通道完成,止付需在今日内确认。”
“确认,止付。”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灯明晃晃地照着。周凯今天提车,刷了十七万的整车款,用他姐的卡。然后转头又刷了一万二的表,还是他姐的卡。
而那张信用卡,周雯跟我说过,额度只有两万,平时只买买菜。
她给她弟开了无密支付。
我坐到沙发上,拿过手机,翻出周凯的微信,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中午发的:“姐夫,晚上来吃饭。”
我打了几个字:“你姐信用卡那张副卡,是你拿着?”
对面秒回:“咋了?她给我的呀。”
我回:“你今天刷了一万二买表?”
他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声音里带着得意:“哦那表啊,我姐说算送我的提车礼物。姐夫你别多想,等我赚钱了还她。”
“你什么时候赚钱?”
他沉默了十秒,回了条文字:“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姐的钱,你花着不烫手吗?”
周凯发了个微笑表情,然后拉黑了我。
红色叹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震得水杯晃了一下。周雯从卧室出来了,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我弟把你拉黑了?”
“嗯。”
她蹲下来,按住我手腕:“建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不懂事。”
“他二十六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惯着他。周雯,你今天告诉我,你给了他多少?除了年终奖,你之前还转过多少?”
她垂下头,长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大半张脸:“前前后后……加这次,大概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
结婚三年,她年薪从六万涨到十七万,攒下的钱一小半进了她弟口袋。
我闭了一下眼:“你给他转钱的时候,想过咱们这个家吗?”
“我想过……”她声音发哽,“我就是觉得,他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那你管我了没有?”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爸手术,我为什么没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剩不下钱。你弟今天买车,明天换表,后天说不定要买房首付。周雯,我跟你过日子,还是跟你弟过日子?”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呢?你给你爸的二十五万,你跟我说了吗?”
“我说了——刚刚说了。而且那二十五万,是我副业一分一分挣的。你那十七万,是你工资卡里我也有份的钱。”
她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要跟我分这么清?”
“是你先分清的。”我站起来,跟她平视,“你把钱给你弟的时候,想的是‘我’挣的钱。那我把我的副业收入给我爸,有什么问题?”
她说不出来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客厅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凌晨十二点,显示0:00。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用的群。大学室友群,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元旦的祝福。我打了一行字:“兄弟们,有没有靠谱的离婚律师推荐?”
发出去之前,我顿了一下,删掉重打:“算了,没事。”
但那个群没有深夜沉默的规矩,老孙秒回:“建斌你咋了?大半夜的?”
“没事,问着玩。”
老孙:“你少来。有事说话。”
我没再回。锁屏之后,我侧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还开着,周雯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是一段她爸她妈刚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
但后面那条文字消息自动弹出来了,是她妈发的:“雯雯,你弟回来哭了一晚上,说姐夫欺负他。你跟建斌好好说说,让他给小凯道个歉,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道歉。
我站起来,把客厅灯关了,走进次卧,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主卧门开了,周雯的脚步声停在次卧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了。她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洗漱,看见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旁边压了张字条:“早饭吃了再走。”
粥是温的。
我把粥喝完了,字条没动,留在台面上。
出门前,周雯从主卧出来,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那头,隔着五六米看着我:“建斌,昨晚我想了一夜。那十七万……我承认我没跟你商量。但我弟他确实需要那辆车,他相亲没车不行。”
“他相亲关我什么事?”
“他是我弟。”
“是你弟,不是我的。我给他买过两双鞋、一件外套、请过他八顿饭。周雯,我对他不差。但我给他买东西的时候,从来没动过你银行卡。”
她低下头:“那以后……大额支出我们商量,行吗?”
“行。那你弟昨晚又刷了你那张信用卡一万二,你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什么一万二?”
“钟表行,无密支付,你那张副卡在他手上吧?”
她的脸唰一下白了:“我没给他副卡……那个额度……我就是给他绑了个快捷支付……”
“一样。钱出去了。”
她转身冲回卧室,我听见她翻包、翻手机,然后是一声“啊”的短促惊呼。
她又冲回来:“他、他真刷了。那个表……他说是代购的……”
“代购一万二,专柜两万,他还觉得给你省了八千呢。”
周雯的脸色彻底垮了。她靠着墙滑坐下去,手机握在手里,拨了个号。
响了很久,对面接起来,周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姐,大清早的咋了?”
“你昨天刷我信用卡买表了?”
“啊,那表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朋友代购价,一万二,划算得很,我就刷了。”
“你提前跟我说了吗?”
“我跟你说了呀,我说我买块表,你说行。”
“我说行?”周雯声音拔高,“我什么时候说过行?”
“就昨天在4S店,我说姐我再买块表配这车,你说‘行行行你看着办吧’。”
周雯愣了一秒:“我那是在应付你!”
“那我不管,你说行了我才刷的。”
周雯挂了电话,把手机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她头埋进膝盖里,整个肩膀剧烈抖动。
我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周雯,你弟有工作吗?”
“没有……”
“你打算养他到什么时候?他结婚,你出彩礼?他生孩子,你出奶粉?他买房子,你出首付?”
“他总有一天会懂事的……”
“他懂事的前提是有人逼他懂事。你每次把钱递过去,就是在告诉他——不用懂事,有姐。”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我怎么办?我不管他,我妈就天天打电话哭,说我当姐的没良心……”
“那你老公呢?你老公有良心吗?”
她又沉默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周雯,你昨晚提的那个‘各管各的’,我想了一夜——我不同意。”
她怔住了。
“家不是各管各的。但家也不该是只养一边的人。你弟那边,以后每月给两千生活费,多了没有。你爸你妈有退休金,不需要你养。至于买车买房娶媳妇,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两千?他现在一个月花五六千……”
“那是他的问题。他要花更多,让他自己挣。”
周雯咬着嘴唇,半晌,点了下头:“……好。”
“还有,那张信用卡副卡,今早注销。”
“……行。”
我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衬衫。我没躲。
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老林在楼梯口堵我。
“建斌!大消息!刘副总那个晋升名额今天公示,你猜怎么着?”
“王婷呗。”
“王婷她妈上个月退休了,你知道她妈以前哪儿的?人事局。上面打了一通电话,刘副总今早被叫去谈话了,晋升公示撤了!”
我停住脚步:“真的?”
“真的!现在部门里传遍了,说可能要重新选。你赶紧做点准备,这回你有戏!”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却还在转昨晚那二十五万、十六万退回来的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小卖部老板代发的:“建斌,那十六万爸给你留着,以后你有难处尽管用。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一个道理——家里的钱,花在刀刃上。你好好的。”
我攥着手机,走进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桌面还停留在昨天下班前的那份方案。
我把它关了,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四个字:“家庭协议。”
下午两点,周雯给我发了条微信:“副卡注销了。我跟我弟说了,每月只给两千。”
我回:“嗯。”
她又发:“你昨晚说那个规矩,我同意。大额支出双方同意。”
“好。”
隔了十分钟,又一条:“你爸那十六万退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爸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钱退给你了,让你别因为钱的事跟媳妇闹别扭。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喉咙发紧。
我爸这辈子没跟人说过对不起。
周雯紧接着发了一条:“我跟爸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办公室外面有人喊我开会,我锁了屏,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
“建斌,晚上回家吃饭,我煮汤。”
我回了一个字:“好。”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人事部同事过来跟我碰了下胳膊:“周建斌,你那个晋升材料重新提交一下,下周一评审。”
“知道了。”
走出公司,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副业账户——那十六万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爸退了回来,周雯知道了,但她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查了查房贷余额,下个月扣完还剩六万八。物业费暖气费交完,还能剩一点。年底再拼两个月,副业还能再进账三五万。
日子能过。
我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银行ATM,停下来,插卡查了一下余额。主卡余额三千二,副业账户十六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退卡,转身回家。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周雯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进洗手间,看见镜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她写的:“对不起。”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字迹跟当年大学她给我传纸条时一模一样。
我洗完手出来,坐到桌边,她盛了碗汤推过来。
“我爸今天跟我说,那十六万他给我存着,等我哪天需要用钱,随时拿走。”我喝了一口汤,“但我跟你说了,我不会再背着你动家里的大钱。”
她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
“你弟那边,今天没闹?”
“闹了。”她苦笑了一下,“闹了一下午,说我抠门,说我不疼他了。我说疼了你二十六年,该轮到你自己疼自己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
“建斌,我昨晚做梦,梦见我弟开着那辆车,撞了人,我拿不出钱赔,你在旁边站着,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吓醒了。”
“你醒了之后呢?”
“我翻了你那个副业账户的流水,你攒了快一年,每次都是三千五千的进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在攒钱。”
“因为我知道你攒不住。”
她停住筷子:“我是不是挺差劲的?”
“不差劲,就是对人太好了。”
她低下头,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我妈下午又打电话,说我弟把车停在楼下,小区里好多人看,说他出息了。我妈说,这车是你姐给你买的,你姐真好。我当时就想,那车要是用咱俩的钱买的,我该怎么跟你交代。”
“你已经交代了。”
“你原谅我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周雯,我不需要原谅你。我需要你记住——你挣的每一分钱,有一半是这个家的。你给你弟的十七万,其实是你给了八万五,我也给了八万五。”
她眼睛睁大了。
“所以你觉得我转给我爸二十五万亏了?我爸退回来十六万,等于我爸拿了你四万五?周雯,账不是这么算的。但你得明白——你转钱的时候转的不是你自己的钱,你转的是我们这个家的。”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她使劲点了一下头,眼泪吧嗒掉进汤碗里。
吃完饭,我刷碗,她擦桌子。客厅电视开着,播新闻,财经频道在讲年终奖个税新政。
周雯忽然说:“今年要是还有年终奖,我分成三份,一份存家里,一份孝敬咱爸咱妈,一份……给我弟两千的月钱,剩下的我自己攒着。”
“你自己那部分呢?”
“我用你那个App开个副业账户,也学着攒钱。”
我关了水龙头,回头看她:“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卡,“我今天下午去办了张新卡,以后我的副业收入走这张卡,不跟工资卡混一起。这样你就不会担心我把我工资也转给我弟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卡背后贴了张白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家的钱。”
我笑了一下,把卡递还给她:“好好收着。”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又补充了一句:“卡密码是你生日。”
九点半,我坐回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爸发来一条新语音,这次是他自己录的,背景里有小卖部的收音机声。
“建斌,你媳妇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闺女说话挺温柔的,说给我寄了点补品。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别老把钱的事挂在嘴上。爹这辈子,跟你妈吵过一辈子,吵到最后有啥用?人还在,比啥都强。”
我听完,没回。
周雯从卧室出来,换了睡衣,坐到我旁边,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手机屏幕朝我这边歪了一下。
她弟发了条朋友圈,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靠自己,就是爽。”
我看了看,没说话。周雯伸手划走,换了张猫的视频。
“你不生气?”
“你弟朋友圈,关我什么事。”我说,“他自不靠自己,他自己心里清楚。”
她笑了笑,把头埋得更深了点。
电视里换了个综艺,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我低头看周雯,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了,大概是昨晚一夜没睡。
我没动,让她靠着。
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停在银行余额那个界面。三千二、十六万,中间隔着一道分割线。
我退出来,把副业账户那个App从主屏挪到了文件夹里,第二层,不特意翻找看不见的位置。
然后我给老林发了条消息:“晋升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林秒回:“差不多了,你那个方案改完没?”
“今晚改,明天交。”
“行!这次争取拿下,别让王婷那种人再踩你头上。”
我回了个“好”,锁屏。
十二点,我关了客厅灯,把周雯轻轻摇了摇:“回屋睡。”
她迷迷糊糊站起来,拽着我袖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迷蒙着眼睛说了句:“建斌,咱们明年要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想……要是有了孩子,家里的钱,就更得好好管着了。”
“嗯,到时候再商量。”
她钻进被窝,翻了个身,三秒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扣费通知,房贷这个月自动扣款成功了。账户余额——三千二,一分没多。
但那十六万还在另一个账户里。
我爸说,他用不上,给我留着。
周雯说,那是“家的钱”。
我侧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橘光,微弱的,但整个房间都亮了一层。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除夕,我爸把那摞钱装进铁盒的时候,盒子里还有一张旧照片,我七八岁,坐在菜摊边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
那张照片背面我爸写了一行字:“等我儿子长大了,什么都给他。”
他没给我什么钱,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我闭眼。
那条语音、那十六万、那张写着“家的钱”的银行卡,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
但我不觉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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