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黑格尔《美学》第一卷,美的概念,第二章、艺术美。
黑格尔认为,艺术美是历史在高级发展阶段上的美,是美的高级形式;他主张艺术美高于自然美,说艺术美是真正的美,它是“由心灵美产生的美,心灵和它的产品比自然和它的现象高多少,艺术美就比自然美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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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黑格尔也并非完全忽视自然美。在黑格尔看来,只有在有机物阶段,自然才表现出灌注生气于全体各部分的“观念性统一”,因此才有美。就艺术是“寓杂多于统一”的观点看,正是由于自然美有这一缺陷,所以艺术美才显得尤为必要。

艺术是人生的奢侈

人生诸事,大多需要严肃面对,这使人精神紧张。然而艺术却恰恰相反,不管是创造艺术或是享受艺术,这一过程都如一场愉快的游戏,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松弛和心灵上的软化。但若是以科学研究般严谨刻板的方式来研究艺术,就未免亵渎了艺术之美。

艺术严肃派认为艺术可以调和人的理性与感性、愿望与职责的冲突,即使它的确达到了这一功能,也是有害的,因为艺术采取的手段多是幻象,且与现实相背离,因此不宜作为科学研究。

艺术不是人生的必需,而是一种多余的奢侈。这种奢侈可以从以下方面体现:艺术品是诉诸感觉、感情、知觉和想象的,无论是创作还是欣赏,人们都是在纯感觉的世界里自由翱翔。我们在阅读、观看、倾听一切艺术作品时,便是暂时逃脱法则、规律和约束之时。想象是艺术作品的源泉,换言之,想象是极端自由的,艺术正是想象的自由活动。尽管自然界包罗万象,但与想象天马行空的自由相比,却处于较低的层次。在无边想象力创造的艺术产品面前,思考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力不从心。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一个科学家敢把这样丰富的东西摆在自己面前,展开一套公式来研究它的缘故。

“自然”这个名词能让我们立刻联想起与必然性、规律性或者科学研究有关的东西。比起自然界来,心灵,尤其是想象的领域显得毫无规律可循。在飘忽无常的艺术面前,自然科学只能望洋兴叹。

我们为什么应当给予艺术崇高的地位?因为艺术不仅可供娱乐消遣,美化我们的生活环境,而且也给生活粗制滥造的外表披上了一层精致的外衣,把生活修饰得更辉煌。它企图接近生命的彼岸并描绘出彼岸的物象和幸福,与宗教不同,艺术使用感性[此处在德文原著中是Sinnlich,这个单词有“用感官察觉”的意思,为简便起见,译为“感性”。它与精神是对立的,即物质的]形式去表现那些崇高彼岸的东西,在形式上更接近人的感觉和情感。日常世界好比一个坚硬的外壳,我们的心灵被包裹其中,受到奴役,极乐彼岸似乎就悬浮在难以突破的硬壳之上,而只有艺术才是突破这一层外壳的方法和物质。

上述对于将艺术美作为科学研究对象表示怀疑,这无疑是杞人忧天。无论是就目的还是手段而言,我们所要讨论的艺术都是自由的艺术,而不是一般的娱乐艺术。拥有自由性的美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只有当艺术与宗教、哲学处于同一境界,成为认识和表现神圣性、人类的最深刻的旨趣以及真理的一种方式和手段时,艺术才算尽了它的最高职责。各民族在艺术作品中留下了他们最丰富的见解和思想,而美的艺术往往是了解哲理和宗教的一把钥匙,这对于许多民族而言,也是唯一的钥匙。这一特性是艺术、宗教与哲学所共有的。艺术之所以异于宗教与哲学,在于它以感性的形式表现了最崇高的东西,因此使这最崇高的东西更接近自然现象,也更接近我们的感觉和情感。同时,艺术并不是幻象。因为它超越了感觉和外在事物的直接性,所以它才是真正的实在的东西。只有自在自为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存在,而艺术所表现的就是对这些普遍力量的统治。

此外,艺术给予我们的美感有多种层次。

首先,艺术取材于日常生活,带给我们美感。如果事物没有经过艺术表现出来,它们在日常生活中就只能引起瞬间兴趣,也就显得不重要了。例如荷兰画就能将自然界飘忽的现象表现为五花八门的境界,好像是由人再造出来的。天鹅绒、金属物的光彩、光、马、仆人、老太婆、农民吸着破旧的烟斗吞吐着烟雾、酒在透明的杯子中闪着耀眼的光芒、乡下人披着肮脏的袄子玩着破旧的牌......生活中充满无数类似题材,可我们对它们甚少留意。尽管我们自己也玩牌,喝酒,谈天论地,可是却从未留意这些寻常场景,而艺术却将它们以画的形式展现在我们眼前。艺术既然把这种内容呈现给我们,这种好像是由心灵创造的自然事物的外形和现象就马上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心灵把全部材料的外在感性因素化成了最内在的东西。此时我们看到的不是实际存在的毛绒、丝绸,不是真正的头发、玻璃杯、肉和金属物,而只是一些颜色,不是自然物原本的立体形象,而只是一个平面,但我们得到的印象仍然犹如实物,甚至比实物更深刻。

其次,艺术观念拔高了感性材料的立意,带给我们美感。艺术提升了本来没有价值的事物的立意,它不在乎感性材料的内容有没有意义,艺术的目的只为使我们对原本过而不问的东西产生兴趣,因此才将这些事物以各种手法表现出来。嘴角浮现的一抹微笑,狡黠的表情,坚毅的眼神,甚至脑海中转瞬即逝的想法......艺术使这些原本易逝的东西得以永恒。就此而言,艺术征服了自然。

最后,艺术将感性材料渗透至心灵更深处,带给我们美感。还唤起了我们另一种更深广的兴趣作为浸透心灵的东西,它并不只是按照感性材料的原本形式加以表现,而是将感性材料转换为另一种更利于推广的形态。凡是自然地存在着的东西都只是一种个别体,无论从哪一点或哪一方面来看,都是个别分立的,而观念则具有普遍性。艺术作品固然不只是一般性观念,但是作为来自心灵及其观念成分的东西,不管它如何活像实物,仍然必须贯彻这种普遍性。艺术作品的任务就在于抓住事物的普遍性,再将这普遍性表现于外在现象之中,而内容的表现则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应一起抛开。在绘画中,即便画家倾向于将人物筋肉和脉络一并画出,也没必要明确详细地还原其在自然中的形象,因为这些东西和心灵或是关系不大,或是毫无关系,只有心灵才是人物的本质和最该表现出来的东西。因此,我并不认为裸体雕刻在近代比在古代制作得少就是近代雕刻的短处。倒是我们近代服装的式样比起古代较富于观念性的服装,确实很不艺术,也很平庸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