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鹰教授花了一年多时间，十几万字的证据举报蒋方舟，结果没打到要害，人大核查后仅认定有不规范的质量问题，但是不构成抄袭。
结果还得是豆瓣上的一位博主出手，对比了蒋方舟论文和一对美国夫妇合著的书，以及中国台湾的一篇论文，这把拿到了实锤。人大改了认定，通报蒋方舟论文9处与境外某篇期刊论文文字重合，构成学术不端行为，撤销其硕士学位。
出了这事儿，蒋方舟在公众领域也没法混了，一代天才就此陨落。
但我挺好奇这个事儿，她当年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毕业后成了《新周刊》史上最年轻副主编，还能写书演讲赚钱，已经名利双收了。就算想着再去读个硕士镀镀金，她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公众人物，被扒出来代价有多大吗？难道写一篇原创的论文真那么难吗，再苦再累卖卖力金身就成了，何苦来哉要去抄袭？
于是我去查了她读人大那几年的行程，有点理解了。
2016年她跨专业考入人大，同年拿了资助去日本住了一整年，回来又扎进随笔集的写作。读研期间长期不在校，等到了必须得交论文的截止日期，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写学术论文。
我们很容易觉得，她写了那么多书，写篇论文有多难？甚至可能她自己最初都这么想。但散文和论文完全是两个物种。
文学写作的核心能力是感受力和表达力，把读的书或经历的事情消化了，变成自己的语感审美判断和对人性的理解，然后用自己的语言写出来。有点像做菜，去菜市场买了一堆食材，回来切切炒炒，最后端上桌的那盘菜好不好吃，全看手艺审美和对味道的直觉。原则上谁都能搞，读者只管好不好吃。
论文写作的核心能力是论证能力，得先提出一个别人没说过的观点，或者用一个别人没用过的角度去重新解释一个老问题，然后一步一步用证据把它撑起来。每引用别人的观点数据句子，都得标出来这是谁说的，在哪说的，哪一年第几页。
这就更像是是做账，每一笔钱从哪来的，花到哪去了，全得对得上才行。整篇文章就是一条证据链，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要经得起别人回溯检查。
蒋方舟的真实能力边界，可能一直被那个天才人设遮住了。她9岁出书，那部处女作是母亲逼着写的，业内一直有代笔质疑。成年后的作品没有一部真正破圈的代表作，她的文学作品后来也被扒出跟加缪、纳博科夫等人的文本高度重合。这个人的整个职业生涯，可能从头到尾就是在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设里往前滑行，每一关都有绿灯，有人替她铺路。
一个未被规则真正惩罚过的人，很容易对规则缺乏敬畏感。
再回到2019年那个情景，一个成名作家，回母校读个在职镀金性质的硕士，可能觉得论文只是个流程，又不上知网，谁会去查？确实也是，要是没有这位肖鹰，这世上估计没有第二个人会打开那篇论文。
其实换个角度想，一个在人设保护下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得过一个需要真本事才能过的关口，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按过去的经验找捷径，磨真本事这个选项可能压根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因为找捷径这件事，对当时的人生经验来说没有失败过。
我想起菲茨杰拉德有一篇散文《崩溃》的开头：
人生当然是一个不断崩塌的过程，但那些真正起作用的打击，那些来自外部的戏剧性重击，你记得住它们，你把事情怪到它们头上，你在脆弱的时刻把它们讲给朋友听，它们的效果并不会立刻显现。还有另一种打击，来自内部的，你感觉不到它，直到一切为时已晚，直到你终于意识到，在某种意义上，你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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