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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

作家蒋方舟被指硕士论文抄袭一事,终于水落石出:中国人民大学经调查认定,蒋方舟构成学术不端行为,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

蒋方舟迅速表态,承担全部责任:“本人接受人大校方对此事的处理。因此事被惊扰并失望的读者,我致以歉意。对我的老师为此事蒙受的处分,深致歉意。”

从这份声明不难看出,她首先致歉的是读者,那毕竟是她一直以来的支持者,但更歉疚的是对导师阎连科,然而,此事影响所波及的其实远不止此。

2025年8月,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肖鹰公开指控蒋方舟硕士论文抄袭,今年4月更将材料递到人大,但经过三个月核查,人大发布的调查通报认为,蒋只是论文存在“不规范”,但“未发现学术不端”——不过,尽管如此,蒋的导师阎连科仍被暂停招生资格一年,理由是论文指导失职。

谁也没想到的是,豆瓣用户“ilad”自7月9日起,在三天里连发六条广播,指出蒋的论文有大量文字与陈重仁《别让我走》重合,且多处她自称“自行从英文译出”的,其实也抄自前人,讥讽她“负7岁翻译雪莱诗歌”——因为抄的是老翻译家王佐良1982年的译本,但她1989年才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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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人大不得不根据新线索,重新“深入开展核查工作”,最终认定确实“存在文字重合,且相关内容未标注引用,未列明参考文献”,短短八天里,事件结果彻底翻盘,从“未发现学术不端”,到认定“构成学术不端”。

事件发展到这一步,公众的反应与其说是对蒋方舟失望,倒不如说是对学术界失望,那意思大抵是:“肖鹰也很水,咬了一年也没抓住重点,最后还得‘高手在民间’;人大也是笑话,查了三个月说没问题,结果迅速被打脸了,就这还‘坚决维护学术规范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最终,这几乎是一个全输的局面:蒋方舟固然输了,肖鹰也一样,要不是有人出手神补刀,他的指控很难坐实;蒋的导师阎连科停招一年算是轻的,最受重创的其实是人大——且不说当年为何把关不严,到如今连番核查无果,前后两份通报结论翻转,很难不让人怀疑老牌名校的学术水准。

一般人其实不太关心这些文坛风波,甚至搞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肖鹰最初举报的是蒋方舟论文全文20处注释未标注具体页码、11处内容“编造/篡改”,仅论文摘要开头一处涉及“抄袭”,对普通百姓来说,这些都太琐碎了,不乏有人狐疑,肖鹰是不是跟蒋方舟有什么私人恩怨?为何如此鸡蛋里挑骨头,咬住她不放?

但现在指控实锤,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尽管通报里咬文嚼字说的是“构成学术不端”,但世人记住的就是“抄袭”——而“抄袭”这个词是粘性极大的,一旦沾上就很难甩掉,对以文字为生的人来说,这堪称是最大的污点,以后还怎么让人相信你的原创性?

多年前,蒋方舟曾在一次受访中说,“抄袭”常被中国人看作是一个道德污点,但“我本身对这个界定是挺宽泛的”,她回想起早年看到韩少功的《马桥词典》,非常惊艳,虽然后来也有人指控这部作品“抄袭”《哈扎尔词典》,但她依然很感激,“你可以批评它抄袭,但它当时依然是我唯一的信息来源和知识来源”。

《马桥词典》并不是“逐字逐句、文字重合”这一意义上的“抄袭”,那最多是说借鉴了前人的结构和灵感,犹如国内一些厂商根据国外的创新产品,做出中国的翻版,那一般叫“山寨”——虽然可能同样原创性不足,但那和完全照抄不是一回事。

有人翻出她这番话,当然是暗示她原本就对“抄袭”不当回事,但实际上她所表述的观念,侧重点很不一样。她那么说,前提是:新理念、新事物,只要能快速传播开来,山寨、借鉴,那都是可以接受的,严格的知识产权甚至可能反而妨碍信息流动和知识传播。从中国人对待盗版和山寨的态度来看,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赞同她的观点。

然而,学术论文规范又是另一回事,那不是产品创新、市场传播的逻辑,学术规范是基本底线。何况,她那么写了一篇论文之后,不可能不知道经不起细查,只怕最好没人注意到它——事实上也是,中国每年生产出来的千千万万学位论文,绝大多数根本没人会看。

最令人费解的地方也在这里:蒋方舟为什么要去读那个硕士研究生?她需要那张文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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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是什么人?她9岁出第一本书《打开天窗》,就被湖南省教委定为素质教育推荐读本;11岁出的第二本书《正在发育》,北大中文系教授、鲁迅研究专家钱理群居然都特地撰写了一篇几万字的讲稿,分析她作品中的语言现象;到18岁,她降分上了清华;一上大学就被《新周刊》聘为特约记者,两年后,还是在校生的她就升任杂志主笔,2012年一毕业就出任副主编。

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一直顶着“天才少女”的光环,不但年少成名、作品无数,更是许多媒体上的老常客,在同龄人中可以说风头无两。她很早就成了公众人物,也因此争议不断。

2019年,《新京报》在一篇报道 《蒋方舟:30岁,我才刚上场》中写道:

年少成名的她,有一套简单的自我保护机制:生气了,就马上转移注意力,去想开心的事;把这个世界真实的不美好简化为“他们是坏人”。 而立之年到来之际,这种简单的方式很难让她满意,她开始正视各种争议,反省身上的各种标签——作家、天才少女、文艺活动家、有社会关怀的知识分子。她给自己做减法,把那些不认同、不在意的标签撕去,只希望留下作家一个。

毫无疑问,她不缺名气,看来对于自己的人生方向也有明确的想法,那就是当一个作家。既然如此,她好好写作就行了,去读什么研究生呢?

她去人大读研,说是考进去的,其实这个“创造性写作专业”本身是针对已有作品的青年作家特设的。她2016年入学,但她以她的忙碌,也很难想像她在之后的三年里能全脱产安心就读。最关键的是,她的硕士论文 《玛丽·雪莱的三种身份—— <弗兰肯斯坦> 的创作以及对人类未来的质问》跟她的写作兴趣是两个方向。

写作和文学批评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有不少作家朋友,文笔很好,但他们不会写评论;当然反过来,国内也常有人讽刺,那些评论家自己写得不怎么样,哪有资格批评别人作品?这都是不明白,写作和批评乃是两个独立的领域,需要不同的思维、不同的能力。

然而,很多人都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很多年前,我的挚友张晖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第一堂课,老教授们就告诫台下学生:“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之所以有必要这样说明,正是因为太多人存在误解。

很多杰出的作家,从未得过什么文学硕士学历。朱文还说过,作家有两类,一类是像马原那样,要读很多书才写得出来;另一类就像他本人,不看书且是有意不看,避免受前人影响,而通过观察生活来写作。如果蒋方舟只是想当一个好作家,无论她写作是不是需要看书才能写,硕士学位对她都毫无必要。

我没看过蒋方舟写的书,但从她的一些发言、对谈来看,我有个粗略的印象:她走到今天,靠的是零散的“灵气”和“灵感”,然而天赋是经不起不断消耗的,如果没有扎实的积累厚积薄发,那么总有一天会迎来危机。

善意地猜想,如果她并不只是为了一纸文凭,那么她读研的动机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了积累不足而试图“回炉再造”一下,通过严格的学术训练,让功底训练得扎实一点,但从结果来看,这反而暴露出她功底仍然不扎实。

多年前,她曾在长篇散文《审判童年》中感叹,自己从小其实很孤独,经常需要扮演成天才作家,说一些与年龄不相称的惊人之语,诸如 “我30岁之前结婚一定会出轨”、“一定要70岁以上的男人才能从心智上征服我”。

这些话,出自一个“天才少女”人设的作家之口,或许引人注目,但金句再多,并不能构成一部严肃的好作品。也不止蒋方舟,其实任何一个靠“灵感”写作的作家,都会面临一个痛苦的瓶颈:原先让你得以成功的因素,正在成为你更上一层楼的阻碍,必须扬弃旧我才能蜕变重生。

我自己也写作,当然写得不算好,更不算出名,但这些年来我有个感触:天底下太多聪明人了,千万不可稍存侥幸之心,你想抄近路、玩小聪明,那就别以为没人能看破。无论写论文,还是写散文,这一点都一样。

写作首先要真诚。只有老老实实写,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