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把祠堂建在我家门口,我没吭声,反手在家门口种了9棵槐树

村长祠堂建在我家门口,我没吭声,反手在家门口种了9棵槐树

那是2006年开春的事。村长赵德贵在村里大会上拍桌子说,赵家祠堂年久失修,要重新选址盖一座气派的。当时我蹲在最后一排嗑瓜子,心里还琢磨着今年地里种啥能多卖俩钱。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推土机就轰隆隆开到了我家院墙外头。

我家在村东头把角的地方,挨着一条干水沟,三间瓦房是老爹留给我的,院子不大,但门口有一片空场,平时晒晒粮食,孩子们跑来跑去。那几年村里人都往外跑,打工的打工,做买卖的做买卖,就我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媳妇刘巧玲腿脚不好,走远路就疼,我闺女赵小曼才九岁,正上小学,我妈七十多了,脑子时清楚时糊涂,我得守着这个家。

德贵带着几个村干部站我家门口,拿卷尺量来量去,还画了个图。我媳妇拄着拐杖站门口问:"德贵叔,这是要干啥?"赵德贵头都没抬,说祠堂选这块地了,风水先生看过的,说是赵家龙脉的穴位,非这儿不可。我媳妇脸就白了,回屋拽我袖子:"你倒是出去说句话啊。"

我正修家里那台破拖拉机,满手油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啥?人家是村长,再说了祠堂又不是给我盖的。"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德贵之所以选这块地,是因为他老婆张翠芬跟他说,我家这块地离村口近,气派,而且我家人老实好说话。更重要的是,赵德贵一直看我不顺眼,就因为前年村里分地,我没给他外甥让那两分好地。

没两天就动工了。水泥车一辆接一辆往我家门口灌,工人们吵吵嚷嚷,脚手架搭得比我家房顶还高。我每天早上推门,眼前就是灰扑扑的砖墙和钢筋,太阳都照不进院子了。最让我堵心的是,赵德贵特意交代,祠堂大门要朝东开,正对着我家堂屋。村里老人偷偷跟我说,这是"庙压宅",不光挡风水,还压人气,日子越过越衰。

我妈那阵子犯病的次数明显多了,半夜总爬起来哭,说看见门口有黑影。刘巧玲也成宿成宿睡不着,拐杖敲得地砖梆梆响。小曼上学放学要绕一大圈,因为施工把路堵了一半。有回她书包让钢筋刮破了,书本撒了一地,蹲在路边捡的时候被赵德贵的小儿子赵小虎笑话:"你家要给祖宗看门了。"小曼回来哭得跟泪人似的。

村里也有人替我抱不平。隔壁王婶端了碗饺子来,压低嗓门说:"二柱,你就不该这么闷着,德贵这不是欺负人吗?祠堂搁人家门口,换谁谁乐意?"我接过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得很。我说:"王婶,祠堂是给先人盖的,咱不能跟先人置气。"

其实我不是不气。我气的是赵德贵那副嘴脸,他凭着当村长的便利,把他家三个亲戚都弄进了村委会,村里修路他贪了八万,打井又贪了五万,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没人敢挑明,毕竟农村的事,得罪了村长,往后办事就难了。我要是跟他硬刚,他随便找个由头卡我一下,我家那几亩地的补贴就能给我扣没了。再说我媳妇看病要花钱,小曼上学要花钱,我耗不起。

但我又咽不下这口气。有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蹲院子里抽烟,月光底下看着那祠堂的轮廓,像座小山似的压在我家门前。我忽然想起我爷爷活着时候说过的话,他说槐树是"守家树",根扎得深,活得久,能挡煞气,而且槐木硬,妖邪不侵。我爷爷去世那年亲手在院子里栽过一棵,后来翻盖房子给砍了。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我没吭声,骑摩托去了镇上苗圃,挑了九棵槐树苗。卖树苗的老周问我种哪儿,我说家门口。他咂咂嘴:"槐树长得慢,头几年不好看。"我说不要紧,我等得起。九棵,取"久"的意思,我要让这树陪着我家,长久地活下去。

回来我就开始刨坑。正对着祠堂大门,一棵一棵栽下去,间距一米五,排得整整齐齐。我媳妇拄着拐出来看,问我种树干啥。我说遮阴凉。她瞅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给我倒了碗水。

种树那天赵德贵正好路过,背着手站在远处看了半天。他儿子赵小虎跑过来问我:"二柱叔,你种这么多树干啥?"我拍拍手上的泥说:"给你家祠堂添点景致,以后祖宗们出来遛弯也有个乘凉的地方。"赵小虎回去学给他爹听,赵德贵脸拉得老长,但找不着由头发作——我在自家门口种树,谁能说啥?

槐树种下去头一年,死了一棵。我补种了一棵。第二年开春又死了一棵,我又补了。我媳妇说你别折腾了,这地不行。我说槐树命硬,扎根慢点,但扎下去就死不了。第三年,七棵活了,两棵半死不活的,我又换了苗子。到第五年,九棵全活了,而且蹿起来一人多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祠堂门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那几年村里变化不小。村里修了水泥路,盖了文化广场,赵德贵连任了一届又一届。我家门口那祠堂盖好之后其实没啥用,就过年的时候赵家人进去磕个头,平时锁着门,落满灰。我种的槐树倒越长越精神,春天开一树白花,满街都是清苦的香。村里小孩爬上爬下摘槐花,我媳妇用槐花蒸包子,送给左邻右舍。王婶说这槐花包子比肉还香,我说那当然,我种树不是白种的。

日子这么过着,表面上看没啥,但我知道,我和赵德贵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开会时候我提啥建议他都压着,我申请个啥补助他都能给我拖到最后。有一回村里发低保名额,我媳妇那条件够够的,愣是让给了赵德贵的小舅子。我没去找他闹,只去镇上反应了一回,镇上说回头核查,核查了半年没下文。

但我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槐树长起来了,我家院子的阴凉比别家多,夏天省了不少电费。小曼在树下写作业,我媳妇在树下做针线活,我收工回来在树下喝口茶,觉得舒坦。我妈那病也稳定了,坐在树底下看人来人往,偶尔还能认出几个老邻居。有回她指着槐树说:"你爷种的?"我说:"我种的。"她点点头:"好,槐树好,踏实。"

真正起冲突是2015年夏天。那段时间雨多,连着下了半个月,村东头干水沟都满了。我家地势低,雨水排不出去,院子积水半尺深。我找了村委会几次,说挖条排水沟,赵德贵嘴上答应,就是不动。后来我才知道,他嫌挖沟要占他那宝贝祠堂前面一点地,舍不得。

那天夜里又下暴雨,雷打得震天响。我被哗哗的水声惊醒,起来一看,院子里全是水,都快漫进屋了。我媳妇坐床上急得直哭,我妈在里屋喊"船来了船来了",小曼吓得抱着被子发抖。我趟着水出去想看看情况,发现水是从祠堂地基那边倒灌过来的——祠堂地基打得高,把水流全挡我家这边了。

我当即拿铁锹去祠堂墙角挖沟,想引水走。刚挖两锹,赵德贵打着手电来了,光着膀子穿个拖鞋,老远就喊:"赵二柱你干啥!那是祠堂!"我说水要淹我家了。他拦着不让挖,说祠堂地基动不得,动了风水就破了。我俩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吵起来,雨点子砸得脸生疼。

吵着吵着,村里好几户人家也出来看。王婶撑把破伞喊:"德贵你讲讲理,人家房子都快泡塌了。"赵德贵梗着脖子说祠堂是公家的,我说我家也是公家的?我家塌了谁管?他说你家塌了我给你申请补助,祠堂挖坏了你负得起责?我看着他那个蛮横样,气往上冲,但忍住了,我知道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他是村长,我打了他我就完了。

最后我转身回去了。回屋把我媳妇背到邻居家,我妈让小曼扶着也过去了,我一个人守在家里,拿盆往外舀水,舀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了,雨小了,水慢慢退了。我家的墙泡出了一道深水印,家具腿都发了霉。我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看着那九棵槐树被水泡得歪歪斜斜,但一棵都没倒。

这事之后,我媳妇天天跟我念叨,让我去镇上告他。我嘴上说告啥告,心里其实已经盘算开了。我翻出这几年的记录,地补啥时候发的、发了多少,低保名单咋回事,祠堂施工占了我家多少地,连当年量地的尺寸我都还记得。我没啥文化,但记性好,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记在心里,用个小本子记着。

那年秋天,村里要换届了。赵德贵还想接着干,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活动,挨家挨户送油送面。送到我家门口,我媳妇没让进门。赵德贵隔着槐树跟我说:"二柱啊,过去的事别往心里去,往后该帮你家的我肯定帮。"我把槐树叶子扒拉开一条缝看他,说:"德贵叔,树挡着你祠堂了,要不我砍了?"他摆摆手说不砍不砍,绿油油的挺好,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槐树后面,忽然觉得这九棵树像九道门帘,把我家跟他的世界隔开了。这些年我窝窝囊囊地活着,别人说我怂,说我怕事,说得对,我确实怕。我怕媳妇没人管,怕闺女上不了学,怕我妈犯病没人伺候。但这不意味着我认了。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换届前一星期,我把这些年攒的材料整理了一份,去找了镇上刚来的纪委书记。那是个年轻人,姓周,戴个眼镜,看着挺认真。我把材料递给他,他翻了一遍,表情越来越严肃。我说周书记,我不是告黑状,我只是想让上面知道,下面有些事做得不合适。他问我想达到啥结果。我说我就想让村里公道点,该谁的就谁的,别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家的。

周书记说他会调查。我出了镇政府大门,心里其实没底。这种事我见多了,调查调查,最后不了了之。但我转念一想,我又没损失啥,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没想到这次还真查了。换届前三天,镇上来了工作组,挨家挨户走访,还调了村里的账。赵德贵坐不住了,半夜来找我,这回他没硬气,一进门就喊我"二柱兄弟",说我跟你没啥深仇大恨,你别把事闹大了。槐树底下,他站那儿,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看着比平时矮了不少。

我给他倒了杯茶,槐花茶,自己晒的。我说德贵叔,我种这九棵槐树的时候,你笑话我没?他愣了愣,说那时候是觉得你倔。我说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是倔。你盖祠堂我没拦你,因为那是给先人的,我没资格拦。但你拿祠堂压我家门口,你知道我心里啥滋味不?他低头没说话。

我说这些年你卡我多少回,我心里都有数。我不吭声,不是怕你,是觉得跟你闹不值当。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种这九棵树,不是为了挡你祠堂的门,是为了给我家留口气。你当村长这些年,村里人背地里咋说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赵德贵脸一阵红一阵白,茶也没喝就走了。第二天,镇上发了通报,暂停赵德贵的村长职务,接受调查。后来查出来他挪用修路款、虚报低保名额的事,虽然不至于坐牢,但被免了职,还退了十几万赃款。

新村长是村里一个退伍回来的年轻人,叫赵建国,办事爽利。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祠堂旁边那条排水沟挖通了,还帮我家重新砌了院墙。他说二柱哥,德贵叔那事你别放心上,咱们村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我说建国家,祠堂还在那儿呢,要不要挪?他摆摆手说挪啥,祠堂是祖宗的,你树是活的,两不碍。

其实祠堂还在我家门口,那九棵槐树也还在。只是现在我推开门,看见的不再是压过来的灰墙,而是一排绿荫。槐树越长越高,树冠铺展开来,把祠堂的屋顶遮了一半。夏天的时候,槐花落了满地,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就跟下雪似的。村里人路过都夸,说二柱你种这树真好,又遮阴又好看。

我媳妇的腿还是不好,但她现在每天傍晚都要坐槐树底下乘凉,跟路过的邻居唠嗑。王婶说当初还替我担心,怕我跟德贵闹起来收不了场,没想到我闷不吭声种了这几棵树,反倒把事解决了。我笑笑说,种树比吵架强,树不伤人。

我妈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那天早上她突然清醒了,指着窗外的槐树说:"二柱,你爷托梦给我,说你种这树种得好,九棵槐,九九归一,咱家稳当了。"我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瘦,但很有劲。中午她就睡着了,再没醒过来。出殡那天,灵车从槐树底下经过,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给我妈送行。

小曼现在上高中了,成绩不错。上回回来她站在槐树底下拍照,说要发朋友圈。我说你发那干啥。她说让同学看看咱家,多好看。她把照片给我看,蓝天底下,一排槐树绿油油的,祠堂的飞檐从树叶缝里露出来,灰瓦白墙,确实好看。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祠堂在我眼里已经不碍眼了,它就像这村子的一部分,跟我的槐树长在了一起。

去年腊月,赵德贵来找我喝酒。他被免职之后在村里待着,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日子也过得去。他提了一瓶老白干,坐在我家槐树底下,我媳妇炒了两个菜。喝着喝着他眼圈红了,说二柱,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他指着头顶的槐树说,你种这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吵要么闹,你啥也没说,种了九棵树。我当时没看明白,后来我明白了,你是给自己留了九条路。

我给他倒了杯酒,说德贵叔,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当初种树,其实就是气不过,想给你添点堵。但树长起来之后,我天天看着它们,心慢慢就静了。有些事吧,当时觉着天大的委屈,过几年再看,其实没那么大。你把祠堂搁我家门口,你觉着是压我,可我后来想,祠堂是供祖宗的,我天天守着祖宗,祖宗还能害我不成?

赵德贵眼泪就下来了,说我干了这些年村长,到最后才明白,当官不是那么当的。我说你现在明白也不晚。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半夜,槐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走的时候醉醺醺的,扶着槐树干说这树真好,根深。

今年春天,九棵槐树又开花了。我在树底下支了张桌子,泡了一壶茶,看着满树白花发呆。我媳妇坐旁边纳鞋底,针线走得飞快。她说二柱,咱这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踏实。我说是啊,踏实。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推土机轰隆隆开到门口的早晨,想起那个蹲在院子里舀水的暴雨夜,想起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说不苦是假的,那些年我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掉过眼泪,在田间地头对着庄稼发过呆,在赵德贵给我穿小鞋的时候把铁锹攥得咯吱响。但我从来没想过拿把刀去拼命,也没想过抛下这个家一走了之。我知道那些都解决不了问题。

种树这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堵心的事,你把心堵死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你得给自己留点喘气的空当,留点等着花开的耐心。九棵槐树种下去的时候,它们就是九棵小苗,可一天天过去,它们就长成了墙,长成了伞,长成了我家的招牌。我不需要跟谁争,不需要跟谁吵,我只需要把它们种下去,浇水,守着,等它们长大。

赵德贵后来还来我家喝过几回酒,每回都夸槐树。有回他喝多了说,二柱你知道不,当初风水先生跟我说,祠堂门口要有东西挡着,不然气散了。我当时就琢磨,你这槐树种得太是地方了,正好给我挡煞。我哈哈大笑,说德贵叔你可真能扯,我那会儿就是气你,啥煞不煞的。他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村里人现在管我家门口那排槐树叫"二柱的九棵树",谁家办喜事都来摘两枝槐花插门头上,说是吉利。槐花开了的时候,满村都是香味。我媳妇用槐花做饼,让小曼带到学校分给同学吃。小曼说同学都羡慕她家,说你家门口那排树真好看。

我有时坐在树底下想,要是当初我去找赵德贵吵一架,或者去镇上告他一状,会是啥结果?八成是两败俱伤,他村长当不成,我家日子也好过不了。农村这点事,有时候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是你得找到一种不伤筋动骨的办法,把事圆过去。九棵槐树就是我的办法,它们替我挡了那些不痛快,也替我长出了新的日子。

我妈活着时候老说一句话,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不太懂啥意思,现在看着这九棵树,我有点明白了。草木看着不起眼,风来了它弯腰,雨来了它接着,霜雪压下来它忍着,但来年春天照样发芽。人也是一样,遇到啥事别先想着硬碰硬,学着跟草木似的,该弯弯,该直直,只要根还在,就不怕。

去年村里拓宽路面,有人提议把槐树挪走几棵,拓宽了开车方便。我没吭声,倒是赵建国说不能挪,那是二柱家的树,也是咱村的风景。最后路绕着槐树走了个弯儿,多花了点钱,但大家都说值。赵建国还专门在槐树底下砌了一圈花坛,铺了砖地,弄了两条长椅,成了村里的一个小景点。傍晚的时候,老人孩子都爱聚在那儿乘凉聊天。

我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九棵树。数一遍,一棵不少,都好好的。有时候刮大风,树叶哗啦啦响,我就站在树下听一会儿。那声音像是在跟我说话,说二柱啊二柱,你当初种我们的时候,没想到能有今天吧。我说真没想到。

其实我种它们的时候,想的就是出口气,让赵德贵看看我不好惹。但它们长着长着,我那口气就散了,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我媳妇脸上的笑,变成了小曼作文里写的"我家的守护神",变成了村里人路过时的一声招呼,变成了赵德贵端着酒杯跟我说"对不起"时那碗酒的滋味。

我今年四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半。我媳妇说我越来越像那槐树,闷头闷脑的,光长叶子不开花。我说槐花不是花?她说不算,白不呲啦的,有啥看头。我说你懂啥,槐花不招摇,但香得远。十里地外都能闻到。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满树的槐花簌簌往下落,落了我媳妇一头一身。她"哎呀"一声站起来抖衣裳,拐杖都掉了。我弯腰给她捡起来,看她头发上沾着花瓣,忽然觉得这场景跟做梦似的。十几年前那个蹲在泥水里舀水的夜晚,可想不到能有今天。

槐花一年一年地开,日子一年一年地过。祠堂的瓦换过一茬了,灰墙刷白了,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每年清明,赵家人来祠堂祭祖,都从我家门口的槐树底下过。那些后生不认识我,但都认得这九棵树,说这是二柱叔家的槐树林。我就笑笑,递根烟给他们。

赵德贵有回跟我感慨,说二柱,咱俩斗了这些年,最后谁也没赢谁也没输。我说不对,是树赢了。他愣了一下,哈哈笑了。那笑声在槐树叶子中间回荡,听着挺敞亮。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有些让你欢喜,有些让你憋屈。憋屈的时候,别急着往外撒,先往心里收一收,种下去,等它长。长出来的是什么,不一定是你当初想要的,但说不定比想要的更好。

九棵槐树种下去的时候,我没想到它们会长成今天这样。就像我没想过赵德贵会端着酒来跟我认错,没想过祠堂会跟槐树处成一景,没想过我家会在村里落下这么一个名声。但这些都发生了,悄没声儿的,跟槐树开花似的,一开始没人在意,忽然有一天满村都香了。

我媳妇现在腿脚更差了,不太能走远路,但她每天都要让我搀着在槐树底下走两圈。她说这树底下凉快,走着舒坦。我说你要是喜欢,咱再种几棵。她瞪我一眼说你还种?再种把咱家房子都遮没了。我说遮没了就遮没了,反正咱住树底下,当神仙。

她就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也跟着笑。九棵槐树在头顶上沙沙响,像是在给我们伴奏。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有苦有甜。门口那祠堂还在,那九棵树也还在。它们就这么面对面杵着,一个装着过去的念想,一个长着现在的盼头。而我夹在中间,过着我的小日子,守着我的家人,等着每一年的槐花开。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没出息的男人,种了九棵树,把一辈子的憋屈和欢喜都种进去了。你要是问我值不值,我说不上来。但你要是路过我们村,看见那九棵大槐树,你就知道,那底下住着一户人家,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就那么平平稳稳地过着。槐花香的时候,你要是愿意,可以进去讨碗茶喝。

我会给你倒一杯,然后指指头顶的树说,这树啊,种了十几年了。你抬头看,密密麻麻的叶子中间,漏下来一片碎银子似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那是日子漏下来的光,不刺眼,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