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猪圈传来阵阵怪叫,老农起身一看当场腿软,第二天全村都慌了

那天的日头格外毒,晒得后脖颈子生疼,我蹲在地头拔了一下午的草,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傍晚收工回来,把锄头靠在外墙根底下,顺手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才觉得嗓子眼里那团火稍微下去点。老伴在灶间忙活,烟火气顺着门帘子往外冒,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叫。我跟她说了一声,照例端着猪食盆子往院后头的猪圈去。那两头白猪是我开春时候抓的崽子,养了大半年,眼见着膘肥体壮,是家里头最值钱的活物了,打算年底卖了给在城里念书的孙子攒点学费。

圈里的食槽空了大半,两头猪一看见我,哼哼唧唧地拱到栅栏边上,拿湿漉漉的鼻子往外探。我把食倒进去,看它们埋着头吧嗒吧嗒吃得欢实,正打算转身回屋,突然听见猪圈后头那片黑乎乎的杂树林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那声音初听像是谁家小孩憋着嗓子在哭,又细又尖,断断续续的,可再一琢磨,又像是野猫发了狠的嘶叫,可猫叫没那么沉,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贴着地皮滚过来,钻进耳朵眼里,激得人头皮一阵发麻。两头猪也听见了,猛地抬起头,耳朵支棱着,嘴里含着食也不嚼了,直愣愣地朝那个方向瞅,浑身的肉都在哆嗦。

我呵斥了一声,拿棍子敲了敲栅栏,心里头有点发毛。这林子连着后山,平日里除了鸟叫和风声,安静得很,今儿这是闹的哪一出?那怪叫停了一阵,我刚要松口气,它又响起来了,这回更近了,好像就在林子边上的那丛野枸杞子后面。声音又粗又哑,拉着长长的尾音,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拼命往外挤,听着让人牙根子发酸。

我攥紧了手里的猪食棍子,往前走了两步,想瞅瞅到底是啥玩意儿。晚风顺着林子的缝隙灌过来,吹得人后脊梁凉飕飕的。就在这时,那丛枸杞子猛地一晃,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里头踉跄着闪了出来,就着天边最后那点暗红色的余光,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两只眼睛往外凸着,眼珠子浑浊得看不清瞳仁,嘴巴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牙花子,嘴角还往外淌着黏糊糊的口水。它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半蹲在地上,两条胳膊往前伸着,手指头蜷缩成鸡爪子的模样,冲着我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嗬嗬声。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两条腿当时就软了,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猪食棍子脱了手,咕噜噜滚到一边。那头怪物歪着脑袋,凸出来的眼珠子在我身上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发出一声那种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怪叫,然后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钻进林子里,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被它拨拉的树枝还在来回晃荡。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肉上又冷又黏。两只猪也吓得不轻,缩在圈角直哼哼。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咣当把门关上,插销插了两道,又搬了条凳子顶住。老伴问我咋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只一个劲儿摇头说没事没事,让她赶紧把门窗户都关严实了。

那一宿我没合眼。躺炕上瞪着房梁,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心就提到嗓子眼。那怪叫声又响了几回,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猪圈附近转悠,后来慢慢远了,消停在后山的方向。老伴睡得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手还在抖。

天刚蒙蒙亮,我就从炕上爬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转筋。推开屋门,外头的晨雾还没散,猪圈那边安安静静的,两头猪见我来了,哼哼着要食吃,看着没什么异样。我绕着猪圈转了一圈,心有余悸地往那片林子瞅了一眼,除了昨晚上被我碰断的几根草茎,什么痕迹也没有。我安慰自己,兴许是哪个野物跑下山了,或者就是自己老眼昏花看走了眼,人上了岁数,有时候就会自己吓唬自己。

可没成想,这事才只是个开始。

吃完早饭,我去村头老赵头的小卖部买烟。一推门,就见里头围了好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老赵头一见我,眼睛一亮,把我拽过去,压低了声音问,老李,你昨儿晚上听见啥动静没有?我家那口子半夜起来上厕所,说听见后山那边有啥东西在叫唤,瘆得慌。

旁边王婶接茬说,可不是嘛,我寻思是野猪下山了,可我家那口子说听着不像,那叫声忽高忽低的,跟人哭似的,叫得他心里头直发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装着没事,说我也听见了,兴许是林子里的野物闹腾吧。嘴上这么说着,手里捏着烟盒的劲儿却大得很,把塑料皮都捏皱了。我没敢把看见那东西的事说出来,怕被人当成老糊涂,更怕的是,我自己都没整明白那到底是个啥。从那天开始,那怪叫就没断过。白天还好些,听得不真切,可一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准会从猪圈后头那片林子里响起来。有时候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有时候是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嗬嗬声。我家那两头猪遭了罪,一到那个时辰就吓得挤在一起,食量也减了,眼瞅着毛色都没以前亮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后山老坟里的东西出来了,有人说是谁家遭了报应招来的不干净,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过一个黑影在村口转悠,跟个猴儿似的,动作快得很。谣言越传越邪乎,一到天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平时最爱在墙根底下纳凉扯闲篇的老头老太太都不出来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里头。

老伴也跟着担惊受怕,晚上不敢一个人去灶间,非得我陪着。她絮絮叨叨地埋怨,说是不是咱家得罪了哪路神仙,要不就是我在外头惹了啥不该惹的东西。我心里头烦得很,又没法跟她解释,只能闷着头抽烟。

一天傍晚,我照例去喂猪,那怪叫又准时响起来了。这回我没像头一回那么慌,心里头反倒生出一股火气来。我想着,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畜生还是妖怪,天天这么折腾,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顺手抄起顶门的棍子,深吸一口气,拨开猪圈后头那丛碍事的野枸杞,壮着胆子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那叫声就在前头不远,我攥紧了棍子,手心全是汗。透过乱糟糟的树枝,我影影绰绰看见个人形的东西蜷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刨着什么。

我心跳得咚咚响,嗓子眼发干,想喝问一声,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那人形的东西猛地回过头来。又是那张脸!凸出的眼珠子,歪斜的嘴巴,嘴角挂着涎水。它看见我,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蹭地一下蹿起来,动作快得吓人,手脚并用地往林子深处跑。我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脚下一滑,被一根露在地面的树根绊了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等我再爬起来,那东西早就没了影子。

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刚才那一下,我看得比头一回真切了些。那东西身上穿的破褂子,好像有点眼熟,颜色和样式让我心里头突地一跳。还有它蜷缩起来的样子,那个背影……我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贸然往林子里去,可心里头却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我开始留意村里的动静,特别是那些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人家。村东头老孙头的儿子孙强,前几年出去打工,说是混得不好,一直没怎么回来过。老孙头一个人过活,日子紧巴巴的,人也木讷,平时跟村里人来往不多。我留意到他最近好像不大出门,以前还常见他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这几日连个人影都瞅不见。

我又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特别冷,老孙头在屋里烧炭取暖,差点中了煤毒,还是我路过发现不对劲,砸开门把他拖出来的。从那以后,他见了我总要多说几句话,有时候还硬塞给我一把他自己种的小葱。他儿子的情况,他也是唉声叹气地跟我念叨过几回,说孙强在外面欠了债,手机也打不通,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一个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慢慢成型了。可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事儿太邪乎,说出来也没人信,还得被人笑话是看花了眼老糊涂。

又过了两三天,村里的恐慌情绪到了顶点。有人提议要请个先生来看看,还有人说要组织青壮年上山去搜。村主任老马找到我,因为我家离那片林子最近,问我知道点啥不。我看着老马满脸的愁容,再看看周围那些探询的、带着惊慌的眼神,心里头那根弦绷到了极限。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我再琢磨琢磨。

当天晚上,那怪叫又响了。这回我没犹豫,等老伴睡下之后,我拿了手电筒,揣了一把防身的镰刀,悄悄开了门。月亮被云遮着,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柱在林子里晃来晃去,显得周围更暗了。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这回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像之前那么嚣张,听着倒有几分有气无力。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走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以前看林人留下的破窝棚,早就没人用了,顶棚都塌了一半。那怪叫就是从窝棚里传出来的,离得近了,声音反而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呻吟。

我关了手电筒,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窝棚。破木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我贴着门缝往里看,先看见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坑,里头燃着几根枯枝,火苗忽明忽暗。灶坑边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个让我连着几夜做噩梦的“怪物”。

可这回离得近,看得真真切切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被扭曲和脏污掩盖的脸,虽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眉眼的轮廓还在。是孙强。老孙头的儿子,孙强。

他身上的破褂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一条裤腿撕开了,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肤。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呻吟,凸出的眼珠子茫然地盯着眼前的火苗,嘴角的涎水是因为他半边脸似乎不太听使唤,好像中风了的后遗症。

我站在门外,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恐惧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和愤怒。这个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让所有人夜不能寐的“怪物”,居然就是老孙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不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破门。吱呀一声,孙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惧,他整个身体往后缩,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威胁声,蜷起的手爪胡乱地挥舞着。

我把手电筒打开,照着地面,尽量不直射他的眼睛,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孙强,是我,你李叔。

他浑身一震,挥舞的手臂停住了,凸出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我,里头的光从惊惧慢慢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近乎乞怜的闪动。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我听了好几遍,才分辨出他在喊,叔……叔……

我把镰刀放在地上,慢慢蹲下身,跟他平视着。我说,孙强,是你吧?你咋成这样了?你爹在家急得不行,你知道不?

他听了这话,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眼泪混着鼻涕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拼命地摇头,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不回……丢……丢人……

我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想起村里那些慌里慌张的脸,想起老伴吓得不敢出门的样子,想起老孙头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心里头那点愤怒慢慢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取代了。他欠了债,又生了病,不好意思回家,就在这林子里躲着,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点吃的,结果把我家猪圈后头的野菜和地瓜秧子啃光了不算,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咋办呢?这事儿总不能一直这么瞒着。村里人已经要请先生了,再闹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我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火堆旁、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年轻人,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劝了他半天,他死活不肯回家,一提到他爹就拼命摇头,拿手捶自己的脑袋,嘴里含混地说着“丢人”、“没脸”。我看他精神状况差得很,说话也说不利索,半边身子好像也不太好使,心里头又急又怕。最后没法子,我把随身带的一个冷馒头留给了他,跟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他,让他别乱跑。他捧着馒头,像个小孩一样塞进嘴里就啃,那副模样看得人心里头直发酸。

回到家里,天都快亮了。我一宿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喂猪,直接去了村主任老马家。我没提具体是谁,只说昨晚我又去林子里看了看,确实是个活人,不是啥鬼怪,估计是哪个外头来的流浪汉,脑子不太清楚,饿了跑来找食吃。我让老马先安抚一下村里人,就说我跟他一起去处理,别让大家再瞎传了,把请先生的事先按住。

老马将信将疑,但看我一脸笃定,再加上村里现在确实人心惶惶,有个由头能把事平下去也好,就答应了。他嘱咐我小心点,有啥事赶紧叫他。

从老马家出来,我又去了老孙头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老孙头正佝偻着腰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木讷的脸上挤出一点笑纹,老李来了,坐。

我没坐,看着他,心里头组织着语言。我说老孙,我问你个事,你家孙强,最近有信儿没?

老孙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摇摇头,没有,那畜生……死外头了我也不晓得。语气里带着恨,可那恨底下,是藏都藏不住的牵挂和担忧。

我叹了口气,说老孙,我跟你说个事,你得稳住。我昨晚上在林子里,看见一个人,看着有点像孙强,但病得厉害,样子也变了不少,我也没敢认。你要不……跟我去看看?

老孙头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在……在哪?

我带着老孙头往林子里走。老头一路上步子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绊倒,我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胳膊在抖。到了那个破窝棚外头,里头安安静静的。我推开木门,孙强还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又看见我身后跟着的老孙头,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往后缩,嘴里发出尖锐的嗬嗬声,拼命摇头,拿手挡着脸。

老孙头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认不出来的、像野人一样的儿子,老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孙强面前,蹲下身。孙强还在往后缩,嘴巴里含混地喊着“别过来”、“丢人”。老孙头伸出手,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却又稳稳地落在了孙强乱糟糟的头发上。

那一刻,窝棚里安静极了,只有火堆里枯枝噼啪的爆裂声。孙强浑身僵住,慢慢地,慢慢地,他蜷缩的身体松懈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扑进老孙头怀里,把脸埋在他爹的肩窝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嚎哭,声音又哑又闷,含混不清地重复着“爹”、“我错了”、“丢人”。

老孙头抱着他,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啥丢人不丢人的,回来就好。

我退到窝棚外头,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子,心里头又酸又涨,那块压了这么多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我抹了把脸,转身走出林子。

接下来就是善后了。我叫来了老马,把情况跟他交了底。老马一听是孙强,又是叹气又是跺脚,说这个兔崽子,回来就回来,搞成这副鬼样子,把全村人都吓了个半死。骂归骂,他还是赶紧叫了村里的卫生员过来。孙强的情况比看着还糟,营养不良加上半边身体确实有中风的迹象,脸歪嘴斜的,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难怪会发出那种怪声,动作也不协调,看着跟个怪物似的。

老马又跟村里人解释,说林子里的怪叫是外头来的一个流浪精神病,已经找到了,送走了,让大家别怕。他没提孙强,是照顾老孙头的面子,也是怕再生出别的闲话来。村里人半信半疑,但连着几夜那怪叫确实没了,慢慢地也就把这茬翻过去了。至于后来有人隐约听说点风声,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

孙强被送去了镇上的卫生院。老孙头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两只,炖了汤,天天往医院跑。我帮着他料理了一下地里的活,邻里邻居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老伴听我说了真相,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抹着眼泪说可怜了老孙头,苦了那孩子了。

后来孙强在卫生院住了一阵子,病情稳住了,虽然左边手脚还是不大灵便,嘴角也有点歪,但至少不再流涎水,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回了家,老孙头把他安置在屋里,每天伺候他吃喝拉撒。我也去看过几次,他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嘴巴歪着努力想扯出个笑,含含糊糊地喊李叔。我看见他床头放着他爹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户擦得干干净净,透进来的阳光照着屋里那两张床,一张是老孙头的,一张是他的。

我坐在他家院子里抽了根烟,老孙头在旁边默默地搓草绳。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的枣子。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踏实下来了。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傍晚,我去喂猪。两头白猪又养回了膘,哼哼唧唧地抢食吃。我站在猪圈边上,往那片林子看了一眼。树叶落了大半,林子显得稀疏了许多,一眼能望到后山的轮廓。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我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张让我腿软的脸,想起那些不眠的夜晚和满村的恐慌,恍如隔世。恐惧这东西,往往源于未知。你把它看清了,看透了,它也就没那么可怕了。我拍了拍猪圈的栅栏,两头猪抬起头冲我甩了甩耳朵。老伴在屋里喊我吃饭了,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前些日子轻快了许多。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叫一两声,清脆得很。村子也恢复了它该有的模样,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从各家各户的房顶上,慢悠悠地散进暮色里。日子还长着咧,该过去的,总会过去。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的时候。过去了,就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