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机场候机厅,空调开得挺足,但我后背全是汗。

曹涛穿着崭新的白西装,逢人就亮出手机屏幕。

上面是银行余额,3000万,八位数,清清楚楚。

他手里捏着一叠机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别跟我客气,今天我做东,包机去芭提雅考察项目!”

宋松抢着帮大家搬行李,嘴里不停念叨:“曹哥,你可真是咱们院的福星啊!”

我站在三米外的咖啡店柜台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温度刚刚好。正要迈步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曹涛接了一个电话。

他的笑容在接通的一瞬间僵住了。

整张脸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血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是说……项目是真的吗?”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变了形,温热的咖啡烫得我缩回手。

有些东西,看着像馅饼,其实是铁饼。砸下来,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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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宏博,今年五十五,在省建筑设计院干了三十年的图纸。说是工程师,其实就是个画图的,苦活累活全干,功劳薄上没我名字。

我老婆谢慧芳三年前走的,肺癌。

她走的那天下午,我还在工地上改图纸。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在床头柜上放了本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是铁饼,砸死人。”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病糊涂了写的胡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读过最准的预言。

言归正传,说回曹涛这个人。

曹涛比我小七岁,四十八,是我们设计院的室主任。

长得不高不矮,身材中等,一年四季穿灰色西装,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是一副笑脸。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太会抢功了。

我做了一个月的方案,他在领导面前改两笔,就成了他的成果。

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图纸,他签个字就变成了项目负责人。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是十次八次。

但我不敢说什么。指着他吃饭呢。

谢慧芳还在的时候,经常对我说:“曹涛那个人,嘴甜心苦,眼睛里全是算计,你离他远点。”

我说知道了,但没用。在设计院里,你想躲开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2024年夏天,曹涛突然辞职了。

那天中午,他请全院二十几口人去吃海鲜。坐在包间里,他端起酒杯,脸上笑开了花:“各位,今天是我最后一顿饭。我辞职了。

所有人都愣了。

“为什么啊曹哥?”宋松第一个问。

曹涛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我们。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他本人,金额3000万。整整齐齐八个零。

“炒股,”他说,“跟了个海外项目,半年不到翻了三十倍。这辈子花不完了。”

酒桌上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锅。

宋松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曹哥,你带带我!我也投!”

“我也有点积蓄,曹哥你带带我!”

“还有我!”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羡慕?嫉妒?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曹涛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厚厚的那种,上面印满了英文和中文:“都别急,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带大家一起发财的。这个项目还在开放期,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饭吃到一半,宋松已经转了30万过去。

我坐在角落里,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忽明忽暗,灯泡用了六年没换过。

谢慧芳活着的时候,老抱怨我抠门,连个灯都不舍得换。

我起身去了卧室,打开她那个锁着的抽屉。

里面是她的遗物——几件旧首饰、一张结婚照、还有那本笔记本。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就是那张纸条:“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是铁饼,砸死人。”

我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边,上面还有她写字的力度,一笔一划都压得很深,像是用钢笔写的时候在生气。

我放下纸条,又翻了几页。有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曹涛这个人心术不正,老刘你离他远点,不然迟早吃亏。”

时间是去年冬天。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半天曹涛转发给我的那份“项目合同”,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一夜,我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那张3000万的余额截图,和谢慧芳写的那些字。

02

第二天上班,设计院里全在传曹涛的事。

宋松坐在我对面,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在手机上刷曹涛的朋友圈。

曹涛新买了一辆奔驰,在停车场拍了张照片,配文是:“感谢时代,感谢项目,感谢自己。

底下评论一片叫好声。

“老刘,”宋松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不投点?曹哥说名额有限。”

“我没钱。”我说。

“你那二十万存款呢?你女儿又不找你要钱,留着干嘛?”

那是给慧芳看病的钱,没用完,剩下的。

宋松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哎呀,老刘,嫂子都走了三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二十万投进去,翻个十倍就是两百万,你下半辈子还愁什么?”

我没接话。

宋松这个人,比我小几岁,也是老实本分的。

他老婆在超市打工,女儿刚考上省重点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五六万。

他每个月工资不到八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会动心,我一点都不奇怪。

但我奇怪的是,曹涛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说起来,曹涛在我们院干了十几年,工资也就比我高几千块。他老婆在家带孩子,没工作。他哪来的本金炒股?哪来的胆子一下砸进去?

我想不通。

周末,我去找了萧良。

萧良是我大学同学,在城南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当合伙人。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我把曹涛那份“项目合同”带给他看。

萧良接过去,翻了十几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老刘,你在哪弄的这东西?”

“同事给的,说是个海外投资项目,稳赚不赔。”

萧良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然后打开电脑不知道在查什么。

我一直等着,手里的水杯都快被我捏出汗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萧良抬起头,看着我说:“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

“然后呢?”

“法人的名字我查了一下,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是谁?”

“不知道。”萧良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的名字,两周前刚上了出入境管理局的黑名单。”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老太太很有可能是用来做壳的。实际控制人根本不是她,而是某个被拉黑的人或者组织。”萧良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老刘,我劝你一句,这东西你最好别碰。这不是投资,这是洗钱。”

“洗钱?”

“对。你以为自己是金主,其实你是帮人家把钱洗干净的通道。钱进去了,再出来就是干干净净的。但你呢?你投进去的钱,大概率拿不回来。”

我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脑子嗡嗡作响。

“那我同事他们投的……”

“多少人投了?”

“目前我知道的,至少五个,加起来一百多万。”

萧良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看着我:“老刘,这些话我不该跟你说,但咱俩同学几十年,我劝你一句——别管别人投了多少,你别碰就行。你要是实在想帮他们,就让他们也来查查。

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萧良的话。他这个人办事谨慎,从不瞎说。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可是,宋松的30万已经转过去了。

还有老李的15万。

还有小冯的10万。

他们都等着翻倍呢。

我该不该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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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宋松就先来堵我了。

第二个周五的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宋松拿着一盒烟站在我办公桌前,表情兴奋得不行:“老刘,你看看!”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转账截图——曹涛转给他的,金额6万,备注写的是“8月分红”。

“我才投了一个月不到,就分了6万!”宋松笑得脸上全是褶子,“曹哥说了,这只是头期,后面每个月都有。”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老刘,你还犹豫啥?赶紧投啊!曹哥说了,名额就剩三个了,再晚就没了!”

“我……”

“别我我了,你看我,投30万,一个月回6万,半年就回本了,剩下全是赚的。这种好事上哪找去?”宋松拍着我的肩膀,“嫂子走了,你一个人也没啥负担,攒着那点钱有啥用?还不如搏一把,下半辈子躺赢。”

说实话,我也动心了。6万块钱,宋松实打实拿到手了,这总不是假的吧?

回到家,我从床底下翻出那20万。

那是谢慧芳看病的钱,没用完的。

当初医生说能治,我们把积蓄全掏了,还找亲戚借了十几万。

结果人还是没留住。

剩下的这20万,我一直没动,存在一张卡里,压在枕头底下。

我把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宋松打来的:“老刘,明天曹哥请吃饭,在云海楼,六点。你无论如何得来一趟,带上卡。”

“别磨叽了,哥们儿等你发财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20万卡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谢慧芳的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翻开,又看到那行字:“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是铁饼,砸死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

谢慧芳说过的话,萧良提醒我的事,宋松分到的6万块钱,曹涛那3000万的截图……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来转去。

最后,我把那张卡放回了枕头底下。

没别的,就是怕。

说不清怕什么。

可能是怕谢慧芳说的那句话成真。

可能是怕那20万丢进去,连声响都听不见。

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这个人天生胆小,没那个命发大财。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云海楼。但没带卡。

饭桌上,曹涛穿着一件新买的蓝色衬衫,精神抖擞地给每个人倒酒。

他身后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一直没说话。

“这是我新招的助理,小马。”曹涛介绍说,“以后项目的事,小马会帮大家对接。”

小马微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酒过三巡,曹涛又开始翻那沓合同,挨个问大家钱到位了没有。

“宋松,你的分红了,下个月继续啊。”

“老李,你那个15万下周二到账,放心吧。”

“小冯,你那个10万,尾款再凑凑,别着急。”

说到我的时候,曹涛看了我一眼:“老刘,你呢?”

“我……再想想。”

曹涛笑了一下,给我倒了杯酒:“老刘啊,你在院里干了三十年,嫂子也没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有这个机会,你不抓住,还等什么时候?”

“我知道。但我……”

“行了,我不逼你。”曹涛拍拍我的肩膀,“机会摆在这儿,抓不抓是你自己的事。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叫小马的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饭吃到一半,我去上厕所。

走廊里,我听到小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这批人上钩了,差不多了。

我站在墙角,心跳得厉害。

什么叫“这批人上钩了”?

小马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投资”,倒像是在说……猎物。

04

回到家,我给萧良打了个电话。

“老萧,我今天在饭桌上,听到曹涛那个助理打电话,说‘这批人上钩了’。我觉得不太对劲。”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说仔细点。”

我把饭桌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曹涛催大家交钱的事,包括小马打电话的事。

“老刘,我跟你直说吧。”萧良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气,“我刚收到朋友的消息,那个70岁老太太的账户,就在昨天被警方冻结了。涉嫌洗钱。”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

“那……那宋松他们……”

“他们投进去的钱,大概率已经转走了。你现在做不了什么,但有一点——不要投钱,也不要再劝别人投。”

“为什么不劝?”

那些已经投了钱的人,他们现在不会相信你的。你越劝,他们越觉得你是挡他们发财。等真相出来了,他们自然会醒。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指冰凉。

一夜没睡。

第二天,周一上班。

宋松一大早就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新买的茶叶,笑得合不拢嘴:“老刘,你看看,我女儿的成绩单!”

他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宋佳怡,高考总分628分,被省重点大学录取。

“厉害啊!”我说。

“是啊,等她开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六万,全靠曹哥那个分红了。”宋松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口袋里,“下个月分红到账,先把她第一年的费用备好。”

“宋松,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曹涛那个项目,我找人查过了,有问题。”

宋松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老刘,你是不是听谁瞎说了?”

我找了个做会计的朋友,他看了合同,说那个项目的法人是个70岁的老太太,刚被拉黑。

“老太太咋了?人家就不能做生意了?”

“不是——”

“行了行了,老刘,你别瞎操心了。”宋松摆摆手,“曹哥对我那么好,他骗谁也不会骗我。”

“他要是真被坑了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被坑了呢?”

宋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老刘,你是不是被人洗脑了?我跟你说,你要是不敢投,就别投。但你也别拦着别人发财。”

说完他就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曹涛那边又传来消息——小冯的10万尾款到账了,老李又多投了5万,院里又有一个新同事转了20万过去。

曹涛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不是新车就是新表,不是新表就是新房子。配文永远是那几句话:“感谢时代,感谢项目,感谢自己。”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到了周三,曹涛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下周五,我包了一架私人飞机,请所有金主去泰国芭提雅考察项目!三天两晚,吃住全包,大家一起看看咱们的海外基地!”

群里炸了锅。

“曹哥太牛了!”

飞机都包了,这是什么排面?”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分钟后,曹涛给我发了条语音:“老刘,名单上有你,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你要是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笑嘻嘻的。但我听得出来,那笑里面有点别的味道。

我没回复。

我开始觉得,这趟泰国之旅,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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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早上六点半,我到了机场。

曹涛包的那架飞机停在停机坪上,白色机身,蓝条纹涂装,看起来挺新。飞机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不知道是机组成员还是别的工作人员。

候机大厅里,我们十几个人站在一起,大包小包地等着登机。

宋松穿着一件新买的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看起来精神抖擞。他女儿的成绩单被他用塑料膜封了起来,放在随身包里。

老李也来了,还带着他儿子。小伙子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说是要去看看国外的“大项目”。

小冯和另外几个同事也都在,大家说说笑笑的,气氛很热闹。

曹涛穿着一身白西装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登机牌,一张一张地发给大家。

“来,老刘,这是你的。”

他递给我一张粉红色的登机牌,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航班号是PT899。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那个航班号——PT899,听起来不像航司的命名规则。

也可能是因为曹涛看我的眼神——他发登机牌的时候,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紧张?又像……别的什么。

“大家先去安检吧,九点登机。”曹涛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往安检口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宋松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走啊,老刘,发啥呆?”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厕所。

“行,你快去,我们在安检口等你。”

我转身往厕所走,步子不紧不慢。进了隔间,反手把门锁上,掏出手机。

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给萧良发了条消息:“老萧,今天我同事包机去泰国,我在机场。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有进展吗?”

三秒钟后,手机震了。

萧良回复了一条语音。我点上听。

“老刘,我正要找你。我刚收到消息,那个七十岁老太太的身份证被查出来,是伪造的。她本人两周前已经被警方控制。你们那个项目,百分百是假的。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曹涛发给你的那家公司注册资料里,有个地址是在缅北。”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缅北那边,这些年电信诈骗很猖獗。你同事这个‘项目’,我很怀疑……是诈骗集团做的局。去泰国,要从缅泰边境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刘,你听我说——”萧良的声音变得更紧,“这次包机,你别去。如果已经到机场了,现在就走,别回头。”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缅北。

那个地方,我在新闻里看到过。

不是去泰国考察项目吗?怎么跟缅北扯上了关系?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想站起身,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又给萧良发了条消息:“老萧,你说的那些事,有多大把握?”

“百分百。”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的回复,手指冰凉。

几秒钟后,我又收到一条消息,是萧良发来的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身份证照片。

上面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看着镜头,眼神有点茫然。

身份证信息显示:王秀兰,女,1954年出生。

下面附着一行字:“这是那个公司的法人。她两周前被警方控制,涉嫌洗钱。”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被一个诈骗集团做成“法人”,用来骗普通人投钱。

然后这些钱,会从她的账户里转走,转到缅北,转到某个我永远查不到的地方。

我站起身,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脸色白得像纸。

我拿出手机,给宋松发了条消息:“宋松,别上飞机,有问题。”

过了十几秒,他回了:“哈哈哈,老刘,你是不是看了什么恐怖片?快出来,要登机了。

我:“我说真的,我朋友查了,曹涛那个项目是假的。”

宋松没有再回复。

我站在厕所里,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是宋松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听到的是他充满信心的声音:“老刘,你胆子太小了。曹哥说了,这趟回来,我女儿的学费就有着落了。我不跟你说了,要登机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该怎么办?

06

我在厕所里站了整整十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宋松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候机大厅里人头攒动,但在曹涛他们那一片区域,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在收拾登机口旁边的垃圾。

我快步走到值机柜台前,问那个穿制服的小姑娘:“请问,PT899的乘客登机了吗?”

“是的先生,刚刚完成登机。”

“已经起飞了?”

“还没有,预计九点起飞,现在还在做最后的登机检查。”

我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我跑到安检口,排在队伍里。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上去吗?

排在前面的老头在刷手机,后面的年轻人在打电话。他们都不知道,十米外那架飞机,可能正飞向一个我永远不愿意去的地方。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登机牌递给安检员。

那个大姐看了我一眼:“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

我接过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

过了安检,我走进了候机区。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我能看到那架白色蓝条纹的飞机,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

我站在窗前,手里的登机牌被我攥得变了形。

手机又震了。是宋松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他兴奋的声音:“老刘,你咋还不来?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宋松,我说真的——”

“别说了别说了,你快来,就差你了!”

“快点哦,曹哥说了,等会开香槟,第一个给你敬!”

他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的飞机,看着它滑向跑道尽头,停下来,准备起飞。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登机牌已经被汗湿透了。

我想起了谢慧芳那张纸条:“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也是铁饼,砸死人。

我想起了萧良发来的那张照片——王秀兰那张身份证,七十岁老太太的眼神。

我想起了小马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这批人上钩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转过身,没有走向登机口

我走回了厕所,在隔间里蹲下来,拿出手机,给曹涛发了条消息:“曹哥,我肚子实在疼得厉害,去不了了,你跟宋松他们说一声。”

发完消息,我关掉了手机。

蹲在隔间里,听着外面的广播声,听着飞机的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

我在厕所里蹲了整整二十分钟,腿都蹲麻了。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恢复了平静。机场的广播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信息,旅客们在排队,工作人员在微笑,一切都那么正常。

我走出厕所,看了一眼大屏上的航班信息栏——“PT899,已起飞”。

我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把手机重新开了机。

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消息。

大部分是宋松发的,从最开始“老刘你咋还不来”,到中间的“算了吧,我们先走了”,到最后一条是飞机起飞前十几分钟发的——“老刘,你好好养病,我们到了给你发定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翻朋友圈。宋松发了一张自拍:飞机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配文是“出发!曹哥带我们发财去!”

老李也发了一张:他儿子坐在旁边,举着饮料杯,笑得很开心。

曹涛发了一段小视频:机舱里的画面,大家在碰杯,曹涛举着一瓶香槟,对着镜头说:“兄弟们,咱们去泰国了!”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里。

我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傍晚。机场的天花板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站起来,拖着两条发麻的腿,走出了机场。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那盏老式吊灯忽明忽暗,灯泡该换了,但我懒得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敢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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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天,宋松的朋友圈还在更新。

他发了海边的照片,说“芭提雅真美,比电视上还漂亮”。

老李发了和儿子的合照,配文是“儿子第一次出国,开心”。

曹涛发了一段视频,内容是几个穿西装的人在会议室里讲话,他配文说“项目考察第一天,很有收获”。

我看了那些照片和视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这个项目是真的?

第二天,朋友圈还在更新。

宋松发了吃海鲜的照片,说“龙虾真大”。

老李发了酒店房间的照片,说“五星级酒店,服务好”。

曹涛发了和几个“合作伙伴”的合照,说“签约仪式很成功,下周开始分红”。

我开始有点动摇了。

第三天,没有更新。

宋松的朋友圈停留在第二天的海鲜照片上。老李的也一样。曹涛的最后一条是签约仪式的合照。

第四天,还是没有更新。

我试着给宋松打电话,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给老李打了,一样。

给曹涛打了,也关机。

我心里开始发毛。

第五天,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换到一个新闻频道。

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消息:“近日,一架从国内飞往泰国的私人飞机,在缅泰边境地区失去联系。据知情人士透露,该飞机原定飞往泰国芭提雅,但实际飞行路线偏离了预定航线,在缅泰边境附近失联。截至目前,机上十五名乘客及机组人员下落不明,相关部门正在紧急核实中……”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电池蹦出来滚到了沙发底下。

屏幕上,那架新闻里的飞机照片,正是曹涛包的那架。

白色机身,蓝条纹涂装。

一模一样。

我把画面放大,盯着那架飞机看了很久,手指在遥控器上不停地按着暂停、放大、重放。但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同一架飞机。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然后我终于拨通了宋松老婆的电话。

“喂,嫂子吗?我是刘宏博。”

“哦,老刘啊,有事吗?”

“那个……宋松最近有联系你吗?”

“有啊,他说在泰国玩得挺开心,还说下周才回来。怎么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刘?你咋了?”

“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他……他有说住在哪个酒店吗?”

“说了啊,好像叫……叫什么皇冠酒店。他说那边信号不好,有时候打不通电话。”

“好的好的,没事了,嫂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宋松的老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那架飞机压根就没到泰国。

它是在缅泰边境失踪的。

我打开手机搜索,输入“缅泰边境”

“飞机失踪”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新闻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缅泰边境地区,近年来是跨国电信诈骗团伙的主要活动区域。据统计,每年有数千名中国公民被骗至该地……”我看着那些新闻,手一直在抖。

我拿起手机,又想给萧良打电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我还是拨了。

“老萧。”

“嗯。”

“那架飞机……”

“我知道。”萧良的声音很平静,“我刚看到新闻。”

“宋松他们……”

“别想太多,老刘。”萧良顿了顿,“你做了你能做的。”

我……我没能拦住他们。

“你拦了,你发消息了,你说了。但他们没听。”

我瘫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窗外,天黑了。

雨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像一点一点在敲打我的心。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08

那一周,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每天打开手机,刷新闻,看有没有那架飞机的最新消息。刷完了,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的新闻说,警方已经立案调查。

那架飞机的机型、编号、飞行路线,都被翻了出来。

新闻报道证实,它确实偏离了预定航线,在缅泰边境附近被追踪到一次短暂信号,然后彻底消失了。

警察找到了我。

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出示了警官证,坐在我家的客厅里,问了我整整三个小时。

我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包括曹涛请客吃饭,包括他那个3000万的截图,包括那个叫小马的助理,包括我在机场听到他打电话的内容,那份合同,那个老太太的身份证,萧良帮我查到的那些信息……全说了。

警察从头到尾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刘先生,你说你在登机前给曹涛发过消息,说你肚子疼,去不了了?”

对。

他回复你了吗?

“没有。”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他是在缅泰边境失踪的?

我看新闻。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刘先生,我们会继续调查。你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内情、但没有上那架飞机的人。如果你再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厕所,没有听到小马那句话,没有给萧良发消息,我是不是也会坐那架飞机?

我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新闻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警方在缅北某地发现了一个诈骗窝点,在现场缴获了大量银行卡、手机、电脑等作案工具,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宋松、老李、小冯……

我对着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每一个名字我都认识。

都是我们设计院的同事,都是跟曹涛一起上了那架飞机的人。

宋松排在第一个。

新闻里说,这个窝点已经被废弃了,人已经不在了。警方在现场找到了十几部手机,其中一部手机上,还有没删完的照片。

我在屏幕上看到了一张照片——是宋松在机场候机厅的自拍。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运动外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

我哭不出来。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

如果那天我态度再强硬一点,如果我拉着宋松不让他登机,如果我报警……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发抖,但就是哭不出声。

那台老式吊灯又开始忽明忽暗了。

我终于站起身,去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灯泡,把旧灯泡拧下来。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宋松的老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眼睛红肿着,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宋佳怡,高考总分628分”的字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老刘,你说他……他还能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盏刚换好的新灯泡,很久才开口:“老刘,我听说你没上那架飞机。”

“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我说,“是有人提醒我。”

“谁?”

“我老婆。”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在门口道别的时候,她把手里的成绩单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吧。老宋最信任你。等他回来,你给他。”

我接过那张成绩单,手指发抖。

成绩单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爸爸,我考上了,等你回来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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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警方找到了那架飞机。

地点在缅北一个偏僻的山沟里。

飞机被伪装成民用设施,停在一处废弃的矿场旁边。

据警方通报,这架飞机并没有飞往泰国,而是直飞缅北,在降落前被当地武装力量截停。

十五个人全部被扣押。包括宋松、老李、小冯……还有曹涛。

通报里还说,被扣押人员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但已经被转移到了未知地点,暂时无法联系。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这条新闻,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滑动。

设计院已经空了。

十二个人的工位,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宋松的桌子上,杯子里还有半袋没喝完的铁观音。他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是去年冬天他加班时我给他的。

我把那杯茶倒掉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他的抽屉里。

然后我拿起那张成绩单,放在桌子上,对着它发呆。

是萧良打来的。

“老刘,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你同事……”

“知道了。”

“老刘,我跟你说个事。”萧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个朋友在公安那边,他说这个案子不简单。那个曹涛,他可能也是被骗的。”

“他在缅北被扣押之后,很快就交代了。他说自己也是被骗的。他信了那个项目是真的,以为自己真的能赚大钱,结果被上家坑了。他以为那架飞机是去泰国,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不对。但他已经下不来了。”

“他交代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的。警方根据他的口供,破获了那个诈骗团伙。人也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宋松他们……”

“救出来了十个。”萧良的语气沉下来,“但是有两个人……下落不明。”

“哪两个?”

“宋松和另外一个人。”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紧紧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会?他不是……不是跟他们一起被扣押的吗?”

“扣押地点分散了。”萧良声音很低,“那伙人分了三批转运。第一批十个人被警方截住了。第二批两个人……不见了。第三批是曹涛,他被单独关押在另一个地方,后来也被找到了。”

我站在宋松的工位前,盯着他那张空空的椅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刘,你先别急。警方还在查,有可能找到的。”

“有可能?”我的声音在发抖,“是可能找到,还是肯定能找到?”

电话那边,萧良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那张成绩单,看着上面那行红笔写的字:“爸爸,我考上了,等你回来签名。”

我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成绩单上,把那行字浸得有些模糊。

我想起宋松最后跟我说的话:“曹哥说了,这趟回来,我女儿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我想起他在机场候机厅里拍着胸脯说:“老刘,你别瞎操心。”

我想起他女儿那张成绩单,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把成绩单放进塑料膜里,放在随身包里的样子。

那张成绩单,现在在我手里。

而宋松,不知道在哪里。

10

三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警察告诉我,那个案子基本结案了。

诈骗团伙的十六名成员全部被抓,涉案金额高达五千多万。

被扣押的十五名中国人中,十人获救,两人下落不明,三人(包括曹涛)因合作有功,被从轻处理,遣返回国。

曹涛回来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碰见了他。

他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白西装早就没了,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他看到我,愣住了,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俩站在派出所门口,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你回来了。”

“宋松呢?”

曹涛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人不是我卖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也是被骗的。我真的以为那个项目是真的。我真的以为我是去泰国。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不对,但我已经下不来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悲伤,有说不清的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不是主谋。他也是受害者。但他把宋松他们带进了坑里。这个账,该算在谁头上?

曹涛走后,我一个人走回了设计院。

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原来的二十多个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我走到宋松的工位前,拉开了他的抽屉。

里面有半袋铁观音、一个茶杯、一本旧的图纸本、一支笔。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女儿宋佳怡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照片里的宋佳怡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开心。

宋松站在她旁边,一脸骄傲。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旁边的抽屉,看到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他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写着“儿子,爸爸以你为傲”。

宋松没有儿子。他只有女儿。

他一直想要个儿子,但老婆身体不好,生了一个就没再生了。他把这个遗憾藏在心里,对外只字不提。

但现在,这个笔记本里写着的“儿子”,就是他心里的宋佳怡。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拿起手机,给宋松的老婆发了条消息:“嫂子,我下午去看了他的工位,东西还在。”

她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我收到一条语音。点开听,是宋松老婆哭得说不出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刘……那张成绩单……你,你还留着吗?”

“留着。”

“那你……你能帮我把它还给他吗?”

“还给他?”

“等他回来,你帮我……签名。”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眶发酸,但没哭。

我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成绩单。已经被我叠得很整齐,边角有些磨损了。

我看着上面那行字:“爸爸,我考上了,等你回来签名。”

然后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签名处写下了两个字:“已签。”

我把成绩单重新叠好,放回钱包里。

我想,如果宋松回不来,这个签名,就是我来签的。

因为他女儿等不了太久。

她已经等了一年了。

这个签名,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窗外,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进来,照在宋松那张空荡荡的工位上,照在那个空杯子上,照在那张旧的外套上。

我站起身,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了他的抽屉里,然后拉上了抽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工位,空着。

宋松的、老李的、小冯的。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