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倘若在农历腊月走近江西宁都的客家村落,便会耳闻一声声齐整有力的吆喝,紧随其后的是石臼中沉闷却富有节奏的敲打声,空气中,也氤氲开一种混合着稻米暖香与特有碱香的独特气息。这气息,牵引出宁都客家人岁末最隆重也最温情的一场传统仪式——打黄糍。而对于遍布四海的客家游子而言,那一块块金黄油亮的糯食,早已化作一根无法割舍的丝线,牢牢地系着心头,那是一种最香甜、最浓郁的乡情呼唤,是宁都最深刻的乡土印记和年味符号。
固厚美味,源自土地与传承的恩馈
说起宁都黄糍,人们首当其冲会想到固厚乡。这片位于宁都东南部的土地不仅盛产各式农产,其出品的黄糍因其正宗传统的风味而被口耳相传。这里的黄糍享有金黄、软绵、柔韧、嫩滑、清香、爽口的美誉,成为了走亲访友时的珍贵礼品。农贸市场上,一张口地道淳朴的固厚腔,便是上乘黄糍最响亮的招牌,常能让摊位一早就被争相购“抢”。
这备受追捧的味道绝非凭空而来。宁都黄糍选用当地特产的大禾米。这是一种产量不高但颗粒饱满、香气幽幽的珍贵品种,不少家庭种上小块,只为年节这一口“乡愁”。另一个灵魂配料,是取自然之灵的植物碱水。客家先辈满山寻取一种俗称“吊茄子”或“斑杈”的灌木,烧灰制碱。取头道“明如井水的灰碱精华”,用于拌匀大禾米成那标志性大地之色,其本身便寄托了客家人不忘根本的深沉寓意;而二道碱水,则是用来预先浸润米粒的关键步骤,关乎那绵软而富嚼劲的口感基石。打黄糍用水也极有讲究,必须选取立春前的“冬水”。依照农人口口相传的经验,这是黄糍利于保存、不易变质的祖训和诀窍。
杵声阵阵:凝结汗水的六余匠心
每一块正宗固厚黄糍的背后,皆是匠心与传统工艺的紧密交织。从原材料准备到最终成型储藏,大致可归结为如下核心流程:
- 准备染黄:“大地之色”的提取将精心采烧植物所制成的草木灰(碱灰),置于一个独特的滤架上。 淋入烧开的山泉水反复冲淋、澄清,从而提取得澄清的淡黄色碱水。这道**“吊珠子灌木”(植物碱**)提取过程,赋予了黄糍独一无二的清香味和其核心色调。
- 选料浸染:“大禾米”的点化洗净的大禾米并非直接去蒸煮。 首先就要用刚获得的一部分碱水(多为二道碱水)浸泡一夜,使其悄然发生质变:充分浸润而呈现出一抹含蓄的金黄底色,为后续蒸熟的色彩打下牢不可拔之基。 此步骤堪称米与碱间第一段化学共舞与情感交织。
- 高温锤炼(柴灶旺蒸):蒸米所用的甑器,大多仍沿袭老一辈用的质朴木质桶状笼器。灶上的火焰则一定是要采用柴薪猛烧的旺火。把吸足了水分的大禾米均匀装入那木甑中,大火烧煮,在高温与时间的结合下逐渐被软糯直至熟烂。在固厚的一些工坊或老户家中还保留着一个看似“多出来”的步调:初次蒸罢捞出的大禾米饭再次回温,在簸席上缓缓撒上精心配置的浓缩碱水边加温,让米与“碱之精魂”在翻动拌和中深度融合。之后再次装入饭甑之中进行二次大火再蒸第二遍——这样才算将饭完全做到黄心透热、熟糯却不粘手。这个复杂讲究的蒸煮历程,可以说是成就金黄酥软和香味沁人心脾的重要关卡。
- 核心工序:捶“打”(壮汉木杵齐力制作之精髓)石臼之中放入刚离甑还烫嘴的大禾黄米饭团后立即交由五六位青年男人们分工而作的重心工序——使用硬木料大圆杵在声声喝彩伴随、号子声节奏之下连续敲击、猛力推挤直至米团颗粒间完美合并化为一体;糅合成韧性和胶弹具备的新“糕糊这种持续、协调、有节有度的捶击、翻滚——当地人形象名“捣米打糍”或又称“抖(搋)糍”——直接决定着日后成品韧弹性,乃制作过程中最需体力技术并极具协作美感一环。传统认为唯有“功夫做到家”才能让最终的软与筋恰到好处融合而“糯而不粘牙”。
- 成型寓意:热乎乎揉和而成圆团团条黄粑经巧手工匠(或家眷)迅速切段整理成一块块厚厚圆形(有的制圆、压块成型为圆、或切方)。每个小巧形状无不凝聚了团团圆圆好意喻。随后,在阳光或阴处晾去多余水汽后收入布袋收藏以备后续年节时加工。 **这种传统六阶段(筛、蒸染、捣、糅、截形及晾存)的全过程工艺从原料精选,碱水精心制造,到匠人们的体力配合几乎步步讲究——既是手艺传承也是一个文化坚守,也使得其成为远近闻名的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典范。
非遗身份与年节之礼:香糯的寓意
宁都黄糍并不仅是食物那么简单。其起源可以上溯至唐朝,在明朝正德年间曾被列为进贡贡品,足可见在当时便已成为名声在外。直至当代,“汝城、宁都固厚黄糍”等等多地制法已经成功申遗,并归入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得到有力保护及推广。
客家方言中,“糍”这个字发音与“齐”(“齐全”、“团圆”)相谐声,因而逢年过节制作与招待黄米果往往寄托了对合家平安齐全团圆之美好祝愿。新年正月互至串访拜年的客家族谱上,待客的餐桌必少不一盘热气洋溢的美馔——黄糍佐配各种料头清炒最经典之一比如农家熏就上好“腊肉翻炒黄糍”——黄白相间之中糯软滑筋,香气浓郁,深受亲戚好友一致认可称赞,其味道便是客家人待客之情最朴实亦尊重的诠释之一。
写在最后的一缕温情
在时代车轮高速转动的现在,“柴火升、灶上氤、壮力捣…声声震屋堂”的情景虽然随着部分青壮出门谋生活而渐见变远但那份情怀记忆犹存心底不消散。“吊茄子”——这个山边地角自由生长的特有植物灰液依然牢牢守护那不变的香气符号;圆浑润圆的黄米团依旧作为情感连结传递游子。每逢新春前,当黄灿灿一块块年糍糕晒挂于农家檐下的时节——那便是宁都已经悄悄敲响了岁末幸福喜悦之门的声音;那一口金黄滑润口感不单单饱腹养口、更加唤回了那份浓浓、醇香的家的味道及远方游子心尖最温暖的乡音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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