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ike
国外有个网站叫Letterboxd,很多人说是外国豆瓣,这几年大火。两者像是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最近它有个新闻,是面临被收购,这就让我想起了过去这些年,互联网影迷社区的起起落落。
迷影文化在互联网上的生存状态,和过去的线下时代相比,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电影本身有一个特点,它特别适合被数据化编目。因为每部电影都有确定的片名、导演、演员、年份、时长、国别、类型……这些基础数据天然适合被录入数据库,再做各种排列组合。于是这些排列组合就衍生出巨大的趣味性,成了迷影文化和互联网文化之间,那种特殊亲缘关系的起点。
如果我们回顾互联网诞生之前的线下迷影文化,不论是法国的电影俱乐部,还是美国的午夜场影院和录像带狂热,影迷做的核心工作之一,都是编制片目。
这是和看片、写评论并行的一个重要行为,是我们整理电影知识脉络的基础。
谁拍了什么,谁影响了谁,哪部电影和哪部电影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呼应关系。连「作者论」的提出,本身就是一种分类学的成果。
这种编目冲动贯穿了迷影文化的每一个阶段。比如美国1980年代的录像带交换文化中,影迷在Film Threat等杂志上刊登分类广告,列出自己拥有的影片清单和想要的影片清单,通过邮寄交换VHS录像带。
你寄一个贴好邮票的回邮信封,对方就会寄回一张手打的片目列表。广义上来说,这已经可以算某种策展了,每个录像带收藏者都是自己的资料馆馆长。
到了1990年代,当Col Needham在英国布里斯托尔的惠普办公室里,把自己从1987年就开始记录的个人观影日记上传到Usenet新闻组rec.arts.movies时,他做的事情和那些VHS交换者在做的事情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介质变了。
Col Needham
这就是为什么影迷文化和互联网文化的结合不是偶然的。互联网最擅长做的事情是组织、检索、分享结构化信息,电影恰恰是最容易被结构化的一种文化产品。
当一个痴迷于分类和编目的群体,遇到一个为分类和编目而生的技术平台,结果就是IMDb这样的东西,在万维网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1990年10月17日,Needham在新闻组上发布了一组Unix脚本,可以检索他和其他影迷整理的演员和导演名单,这比万维网浏览器还要早。
到1993年,数据库迁移到了卡迪夫大学的服务器上,由全球志愿者协作维护。所有演员资料、剧情梗概、冷知识,都是影迷无偿贡献的。维基百科的形态,早就在影迷文化领域尝试过了。
1998年亚马逊以约5500万美元的打包价格买下了IMDb(包含另外两家公司),这是亚马逊历史上第一批收购。当时亚马逊还只是一家在线书店,贝索斯想用IMDb推动DVD销售。
收购初期网站变化不大,Col Needham继续担任CEO,志愿者体系照常运转。但2002年推出的IMDbPro,把平台的重心从影迷社区向行业服务倾斜。年费149.99美元的专业版提供项目开发信息、经纪人联系方式和票房数据,本质上是好莱坞的行业通讯录。这项业务后来成为IMDb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2017年2月。IMDb关闭了运营多年的留言板和私信功能。
Col Needham在事先几个月的帖子中承认,留言板用户只占网站2.5亿月访问量中极小的一部分,广告收入不足以覆盖维护成本。
官方说将推出帮助用户以有意义的方式交流的新功能,但从未真正兑现。
用户发起请愿,Archive.org和MovieChat.org在关闭前,抢救性地保存了全部留言板内容,但没用。
留言板关闭后,IMDb作为社区的维度彻底消失。它在亚马逊生态中的角色,仅仅像是一个数据管道。IMDb的评分和元数据被直接灌入Prime Video的推荐算法,就没它什么事了。
2019年,亚马逊用IMDb品牌推出了免费广告支持的流媒体服务IMDb Freedive,后更名IMDb TV,再更名Amazon Freevee,最终在2024年并入Prime Video的免费层。
这一系列品牌折腾,暴露了亚马逊对IMDb品牌的态度,就是把它当作一个流量工具,利用它为自家流媒体导流和背书,压根没打算好好维护它的社区土壤。
创始人Col Needham去年卸任了CEO,其实有没有他,根本区别不大。
当然,没人否认IMDb仍是全球最大的影视数据库,检索功能极为强大,月访问量超过2亿,它的Top 250仍是世界影迷的共同参照。
但如果你今天打开IMDb的电影页面,会发现最醒目的是Prime Video链接和IMDbPro的付费推广。它不再是影迷想驻留的地方了,大家查完信息就溜掉。
Rotten Tomatoes的故事是另一种模式。
1998年,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华裔学生Senh Duong创建了这个影评聚合网站。
Senh Duong
Tomatometer的机制极其简洁:每位认证影评人的评价被简化「新鲜」或「烂」的二元判断,算出百分比。这种简洁性是它的杀手锏,也是它最大的问题。一篇充满保留意见但总体正面的影评,和一篇毫无保留的赞颂,在Tomatometer上拥有完全相同的权重。
一位纽约时报的资深影评人和一个刚达到入门门槛的博客作者,贡献的数值也完全相同。影评的复杂性、立场的微妙差异、个人风格的辨识度,在这个百分比面前统统被抹平。
但这正是大众所需要的。2018年的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一的美国成年观众买票前会查看Rotten Tomatoes。
Tomatometer发布后,社交媒体上关于该片的讨论量会下降70%。观众不再需要阅读影评本身,一个数字就替他们做了判断。
到2010年代中期,片厂开始把Tomatometer视为一个需要管理的商业变量。2017年夏天,业内将《加勒比海盗5》的票房滑铁卢归咎于低分,声称在烂番茄时代差评电影已经没法生存,评分出来的那天它就死了。
Rotten Tomatoes的多次易主,使这种影响力变得更加复杂。
它2010年被Flixster收购,2011年随Flixster一起被华纳兄弟收购,2016年又被Fandango从华纳手中买下。
Fandango是NBCUniversal旗下的在线售票平台,而NBCUniversal拥有环球影业。同一个母公司同时控制一家大片厂、美国最大的在线购票入口,和全行业最有影响力的影评聚合网站。
这种垂直整合的最直接后果是,Tomatometer得分被嵌入了购票流程本身。你在Fandango上浏览场次时,每部电影旁边都显示Tomatometer得分和「认证新鲜」的标签。
更微妙的操控发生在Tomatometer机制的内部。据Vulture报道,有广告公司向片厂承诺可以帮助影片获得「认证新鲜」标签,手段包括打击负面评论,安排倾向正面评价的影评人优先进入提前放映场。
片厂也学会了限制放映场次来管理评分节奏,确保首映周末前,尽量让会正面评价的人看到电影。
2019年引入的「已验证观众评分」机制,要求通过Fandango购票才能获得「已验证」身份,进一步将评价体系和售票平台捆绑在一起。
2021年华纳出售Fandango剩余股份后,NBCUniversal获得完整控制权。2026年初Comcast将Fandango和Rotten Tomatoes分拆进Versant公司。表面上减轻了与环球影业的利益冲突,但Versant仍持有Fandango约75%股份,仍从电影消费中获利。
有分析指出,相信Tomatometer有用的观众比例下降了一半。年轻观众越来越转向社交媒体和Letterboxd来做观影决策。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Letterboxd的崛起格外有意味。
2011年,新西兰奥克兰的网页设计师Matthew Buchanan和Karl von Randow创建了Letterboxd。
Matthew Buchanan和Karl von Randow
它可以记录观影、打星、写评论,这些功能毫无新意。
但它做对了一件关键的事,它把迷影文化中那种古老的个人编目冲动,和社交媒体时代的展演逻辑结合在了一起。
Col Needham从1987年开始在纸上记录每一部看过的电影,那是一个私人行为。Letterboxd让这种私人行为变成了公共的、社交化的表演。你的评分、片单、观影日记,构成了一个可被他人阅读的影迷人设。
这个设计恰好卡住了当下这个时代的需求。今天的年轻人把文化消费的记录和分享视为最基本的社交需求。Spotify Wrapped之于音乐,Strava之于跑步,Letterboxd之于电影,都是一回事。
疫情期间这种需求被急剧放大。2020年初,它的用户才180万,2021年1月跃升至300万。到2026年7月已超过3000万。
平台的信息流至今不使用算法推荐,只按时间顺序显示你关注的人的动态。它号称永远不会加入私信功能,这样来避免社交平台常见的骚扰问题。
「四部最爱」可能是Letterboxd最有影响力的一个功能。
每个用户在主页置顶四部电影作为自己的名片,展示自己的品味。编辑团队从2023年左右开始在红毯上请明星当场说出四部最爱,这个采访形式迅速走红。尼古拉斯·凯奇、基努·里维斯、汤姆·汉克斯都参与过。连前段时间梁朝伟宣传新片时,也公布了四部最爱。
艾玛·斯通选了卓别林的《城市之光》和米洛斯·福尔曼的《消防员的舞会》,结果引发争论,有人认为她在故意选冷门片来炫耀品位。这种关于真诚和表演的争论本身,就是Letterboxd社区文化的一个缩影。
2023年10月,马丁·斯科塞斯加入Letterboxd,一夜之间成为关注者最多的用户。他发布了「伴侣电影」片单,为自己执导过的每一部电影推荐了配对观看的经典。
他写道:「我从小看双片连映,在二轮影院看节目,在店面改造的影厅看前卫电影。每部电影都在和其他每部电影对话。」
所以Letterboxd的片单文化,实际上是复活了一种比流媒体更古老的观影方式。流媒体的单片点播模式消灭了双片连映这种曾经滋养迷影文化的实践,而Letterboxd的用户自制片单,在数字环境中重建了电影之间的对话关系。
另外,平台不仅承载了传统的影迷行为,还催生了新的迷影形态。「High Risers」现象就是一个例子。
编辑团队梳理了一些评分持续上升的影片,伦敦查尔斯王子影院据此办了影展。1985年苏联反战片《自己去看》曾登上Letterboxd最高评分剧情片榜首,2026年7月这个位置由1962年的日本电影《切腹》占据。
这种对影史经典的重新挖掘,不是算法推荐的结果,完全靠社区内部的趣味传导,谁能说这没有意义?
A24、Neon、标准收藏、MUBI、戛纳电影节和奥斯卡学院这些机构都在平台上开设了官方账号,将Letterboxd视为接触年轻影迷的关键渠道。
去年底有一个新动向。它推出的Video Store是按次付费的线上租赁服务,由编辑团队根据用户片单和行为数据策划选片。有专门的遗珠货架,上的是一些没有得到广泛商业发行的冷门佳片,每部只放30天。周润发演的港片《老虎出更》4K修复版,就作为平台独家上线。
《老虎出更》
有数据显示,一部电影上架后互动数据平均会增长8倍,遗珠类别达到40倍。恐怖片《逃无止境》上架八天后被Neon买下全球版权。
《逃无止境》
这仍是迷影文化的一个古老模式的数字化版本:Video Store的策展逻辑,就是过去的录像店店员推荐啊。Letterboxd自己也承认,说想达到那种,走进本地录像店,看到店员推荐货架的感觉。
简单说说国内。
2005年前后,几乎同时诞生了两个影迷社区。一个是我们熟知的豆瓣,创始人阿北,主打书、影、音三个文艺赛道。另一个是马日拉(马锐拉)创办的海报资料库IMPDB,后更名为互联影库(allmov),是时光网(mtime)的前身,早期的特色功能是海报和博客。
二十年后这两个平台都还在,但因为种种原因,氛围都不如鼎盛时期了。
但豆瓣电影的重要性仍不容低估,它在中国影迷文化中扮演的角色,和Letterboxd在英语世界的角色非常相似。它们首先都是一个趣味共同体,胜于信息工具的功能。
而现在,Letterboxd面临着考验。它的加拿大控股公司Tiny正在出售60%股份,Netflix、索尼、Paramount、Reddit创始人Ohanian和私募基金都在竞标,估值约2.5亿美元。
还有一个读书界的参考案例。
Goodreads,这个读书界的豆瓣,2013年也被亚马逊收购。创始人当时承诺一切照旧,十多年后界面几乎没更新,社区功能停滞,也退化为一个数据采集工具。反而是它的竞争对手,或者说平替,StoryGraph迅速吸引了近400万用户。
Letterboxd之后会怎样,不好说。我认为这也谈不上悲观或者乐观。
电影手册的编辑部几度易主,遍布美国街头的录像租赁店在千禧年之交几乎全部消失,每一次载体消亡的时刻,都伴随着「电影文化完了」的哀叹,但每一次,那种冲动都在新的介质上重新生长出来。
万一Letterboxd真的变质了,影迷一定会找到新的表达方式、新的表达平台。
迷影文化的载体也许是脆弱的,但迷影文化本身,真是出奇地具有韧性,总是要比承载它的任何平台都更持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