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买回来的家具看起来设计精巧,但装好之后却总有些地方不顺手——门关不严、抽屉卡顿。问题往往不在大件结构,而出在那些不起眼的连接部位。

PROTAC 分子的设计也有类似之处。一个典型的 PROTAC 由识别目标蛋白的 POI 配体、招募 E3 泛素连接酶的 E3 配体,以及连接两者的 linker(连接臂)组成。linker 看似只是把两个配体连在一起,实际上却同时影响三元复合物几何、构象分布、细胞渗透、代谢稳定性和代谢物性质,是决定候选分子能否继续推进的关键变量之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 PROTAC分子结构。 (b) 三元结构组成。(c) 如果没有 PROTAC,E2 和 E3 酶无法与 POI 相互作用,导致无法降解。(d) 引入 PROTAC 分子。(e) 形成三元复合物,使 E3 连接酶和 POI 能够接近。(f) POI 的泛素化。(g) 多聚泛素化标记 POI 以进行降解。(h) 转运至蛋白酶体进行降解。(i) POI 分解成肽,完成降解循环。PROTAC 被回收并准备形成新的三元复合物。

因此,linker 设计不是简单的“选一条长度合适的链”,而是一个需要同时处理药效、DMPK 与安全性约束的多参数优化问题。

一、Linker至少影响五个相互耦合的维度

一、Linker至少影响五个相互耦合的维度

1. 三元复合物的空间几何与动力学

PROTAC 发挥作用的关键,不只是分别结合目标蛋白和 E3 连接酶,而是形成能够驱动泛素化的“生产性三元复合物”。除总体稳定性外,复合物的协同性、形成与解离动力学、两个蛋白的相对取向,以及目标蛋白表面可被泛素化的赖氨酸是否处于合适位置,都可能影响最终降解效率。[1–3]

PROTAC 选择性诱导靶标降解的示意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PROTAC 选择性诱导靶标降解的示意图

因此,linker 需要提供合适的距离、方向和构象约束。过短可能造成空间位阻,使两端配体无法同时结合;过长则可能增加构象熵,使有效取向在全部构象中的占比下降。但这并不是单调关系:不同 POI–E3 组合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最优长度和几何窗口。

2. 分子的构象自由度

柔性链段可以帮助分子适应不同蛋白表面,并探索更多可能的三元复合物姿态;但过高的构象自由度也会带来大量无效构象,并增加结合时的构象熵代价。

相对刚性的 linker 有机会减少无效构象、提高有利构象的占比,并使结构—活性关系更容易解释;但如果刚性片段锁定了错误方向,或限制了蛋白表面的适配能力,也可能显著削弱降解活性

因此,Linker需要在“灵活”和“受控”之间找到平衡。

3. 细胞膜渗透

PROTAC 通常处于“超出五规则”(beyond rule of five,bRo5)的化学空间,常见特征包括分子量较大、极性较高、氢键供体/受体较多以及可旋转键较多,这些因素都会增加被动跨膜的难度。linker 的长度、极性、离子化状态和柔性会进一步改变这一平衡。

但二维结构参数并不能完整解释渗透性。一些 PROTAC 能够在不同介质中重新分配构象群,通过分子内氢键、π–π 相互作用或疏水折叠降低暴露的极性表面积,表现出“分子变色龙”特征。研究显示,linker 的化学性质与柔性对这类折叠构象的形成非常关键。[5,6]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 概述了由Rgyr和 SA 3D PSA定义的化学性质空间中,每个 PROTAC 的五个结构簇中 26 种构象子集的分布情况。性质空间中结构多样性更高的区域,即所选构象密度更高的区域,用黄绿色和等高线标出。(B) 化学性质空间中不同折叠构象的分布。折叠构象为绿色,半折叠构象为蓝色,线性构象为红色。请注意,某些构象占据相同的性质空间,因此在图 A 和图 B 中重叠显示。

4. 代谢稳定性

linker 往往是 PROTAC 的重要代谢区域之一,但并非所有分子都以 linker 为主要软点。具体代谢位置取决于完整分子的构象、电子环境、酶可及性和连接方式。常见反应可包括烷基或芳环羟基化、N/O-去烷基化、酰胺或其他连接键水解,以及不同形式的链段断裂。

较长的 PEG 样或线性烷基链通常会增加潜在氧化位点,但代谢稳定性并不只由链长决定。引入环状、不饱和或立体受限片段有时可以减少软点或改变酶识别方式;与此同时,也可能带来溶解度、渗透性或离子化方面的新问题。

5. 代谢物的药理与安全性风险

linker 发生断裂后,生成的片段不一定是完全失活的“废料”。POI 配体相关代谢物可能仍然结合靶蛋白,却无法招募 E3;E3 配体相关片段也可能保留一定结合能力。由于这些代谢物通常比母体分子更小,其游离比例、组织分布和清除速度可能明显不同。

已有研究表明,某些由 linker 不稳定性产生的 POI 结合型代谢物可以与完整 PROTAC 竞争靶点,从而削弱体内降解效果。[9] 因此,“母体药物减少”并不等于药理作用已经结束。

二、Linker 不是越长越好,也不是越短越好

二、Linker 不是越长越好,也不是越短越好

在常规印象中,增加Linker长度似乎可以为两端配体提供更大的活动空间,让它们更容易分别找到目标蛋白和E3连接酶。然而,对PROTAC来说,过度延长Linker往往得不偿失。

当链段过长时,通常会出现几个问题:

第一,分子量继续上升,口服吸收和膜渗透更加困难。

第二,可旋转键增加,分子的构象数量迅速增多,真正有利于三元复合物形成的构象比例可能下降。

第三,代谢软点增多,Linker更容易发生氧化、去烷基化或断裂。

第四,两个蛋白之间的相对位置变得难以约束,虽然“够得着”,却未必能形成适合泛素化的几何关系。

另一方面,过短的 linker 可能造成配体或蛋白之间的空间冲突,也可能迫使三元复合物采用不利构象。

因此,更准确的设计目标不是寻找“最小有效长度”,而是寻找适合特定 POI、E3、连接位点和配体组合的最优几何窗口。这个窗口既包括端到端距离,也包括出射方向、局部刚性、可折叠性和构象群分布。

三、柔性有利于探索,刚性有利于约束,但二者都不是万能答案

三、柔性有利于探索,刚性有利于约束,但二者都不是万能答案

在Linker优化中,另一个核心问题是柔性与刚性的平衡。

柔性 linker 常由 PEG、烷基链或混合链段构成,合成便利,也容易在早期快速探索 SAR。其代价是可旋转键较多、构象数量庞大,并可能引入多个氧化或去烷基化位点。

刚性化可以通过引入哌啶、环己烷、炔基、芳环或芳杂环等片段来降低部分构象自由度。潜在收益包括减少无效构象、改善代谢稳定性、改变折叠方式,并提高 SAR 的可解释性。但不同环系对极性、碱性、溶解度和渗透性的影响差异很大。例如,含可质子化氮的环状片段可能提高溶解度,也可能增加电荷负担;因此不能把“加环”简单等同于“更易成药”。

BTK PROTAC 的 6e→3e 优化案例可以说明这一点。6e 含有较长、柔性的 PEG linker,在小鼠肝微粒体中的半衰期约为 1.3 分钟;后续研究同时探索了刚性 linker 和 CRBN 配体,筛得 3e,其微粒体半衰期超过 145 分钟,BTK 降解活性也由 6e 的 DC50 约 41.9 nM 提高到 3e 的 7.0 ± 1.4 nM。[8]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这一案例不能被解读为“仅靠刚性化就能带来全部改善”,因为 linker 与 CRBN 配体均发生了优化。更准确的结论是:在合适的整体结构背景下,linker 刚性化可以成为同时改善药效与代谢性质的有效策略之一。

四、连接位点和出射向量,可能比链条本身更重要

四、连接位点和出射向量,可能比链条本身更重要

谈到Linker优化,人们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链长和化学组成上,却忽视了连接位点。

同一条 linker 连接在配体的不同位置,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降解活性、选择性和 DMPK 表现。连接位点会改变配体的出射方向、三元复合物的几何关系,也可能遮挡原本参与蛋白结合的关键相互作用。对 BET 降解剂的研究已经显示,改变 warhead 骨架或 linker 的连接向量,可以显著改变三元复合物识别和细胞降解活性。[4]

一个较合理的连接位点通常需要同时满足三点:

•位于或接近溶剂暴露区域,尽量不破坏配体与蛋白的关键相互作用;

•连接后仍能保持足够的 POI 与 E3 二元结合能力,并形成有利的三元复合物取向;

•连接键及其邻近结构不存在明显的水解、氧化或去烷基化风险。

因此,在实际项目中,与其只围绕同一连接位点反复加长或缩短链条,不如并行建立多个 exit vector(出射向量)系列。很多时候,问题不是“链不够好”,而是“链从错误的方向伸了出去”。

五、Linker 会影响 PROTAC 如何穿过细胞膜

五、Linker 会影响 PROTAC 如何穿过细胞膜

PROTAC 的作用对象通常位于细胞内,因此,足够的细胞暴露是实现降解的前提。这里存在一个常见矛盾:为了形成有利的三元复合物,分子可能需要一定长度和柔性;为了提高被动渗透,又希望减少暴露极性、可旋转键和电荷。

分子内氢键和环境依赖性折叠是解决这一矛盾的可能路径之一。需要强调的是,“变色龙效应”并不意味着分子一定在水相中完全展开、进入膜后才突然折叠。更准确的描述是:分子在不同介质中占据不同的构象群,低极性环境可能富集更紧凑、暴露极性更低的构象,从而有利于膜分配和跨膜。

因此,仅依靠分子量、cLogP、氢键数量和二维 TPSA 等静态参数,通常不足以预测 PROTAC 的渗透性。更有价值的评价应结合细胞渗透实验、溶液构象、分子内相互作用、离子化状态以及不同介质中的动态变化。

六、完整 PROTAC 不能被看成三个零件的简单相加

六、完整 PROTAC 不能被看成三个零件的简单相加

POI 配体、linker 和 E3 配体的单独数据可以提供设计线索,但不能直接外推出完整 PROTAC 的代谢和药代性质。三部分连接后,分子的构象、电子环境、空间遮挡、酶可及性和溶剂暴露都会发生变化。原本容易代谢的位点可能被隐藏,原本稳定的片段也可能因新的连接方式而出现软点。

一项针对 40 个 PROTAC 的人肝细胞代谢研究显示,完整分子的代谢行为不能由各组成配体的代谢结果简单预测,linker 的化学性质和长度会显著影响代谢易感性。[7]

包含40个PROTAC的数据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包含40个PROTAC的数据集

因此,PROTAC 应被视为新的、独立的化学实体,而不是几个已知模块的简单拼接。

七、Linker 断裂后,药效和安全性可能重新洗牌

七、Linker 断裂后,药效和安全性可能重新洗牌

linker 断裂并不是 PROTAC 独有的代谢方式,但对双功能降解剂尤其值得关注,因为断裂会把一个具有事件驱动作用机制的分子,转化为一个或多个可能仍具有占位型结合能力的片段。

从药效角度看,POI 配体相关代谢物可能继续占据靶蛋白结合位点,却不能招募 E3;如果暴露足够高,就可能表现为普通抑制剂,或与母体 PROTAC 竞争结合。2024 年报道的一项口服 ERα VHL-PROTAC 研究中,linker 代谢产生的靶点结合型代谢物被证实会竞争 ERα,并限制体内最大降解程度。[9]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Z'6421 和化合物 8 在体外和体内的 ER 激动作用的证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Z'6421 和化合物 8 在体外和体内的 ER 激动作用的证据

从安全性角度看,主要代谢物的结合谱、游离比例、组织分布和物种差异也可能与母体不同。因此,对于存在明显链段断裂的候选分子,至少应回答以下问题:

1. 主要生成哪些代谢物,断裂发生在何处?

2. 这些代谢物在不同物种和不同生物基质中的形成比例是否一致?

3. 它们是否仍保留 POI、E3 或其他蛋白的结合能力?

4. 它们的暴露是否足以改变母体药物的 PK/PD 关系、疗效或安全窗口?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仅监测母体药物浓度,可能无法完整解释体内药效不足、作用延迟或毒性信号。

八、Linker 优化应从“单指标修补”转向多参数平衡

八、Linker 优化应从“单指标修补”转向多参数平衡

linker 设计中最常见的误区,是发现一个问题后只修复一个指标。为提高溶解度而增加极性基团,可能降低细胞渗透;为提高渗透而增加脂溶性,可能加剧非特异性结合、低溶解度或代谢风险;为提高稳定性而大幅刚性化,也可能损害三元复合物的适配能力。

更现实的策略,是建立多参数评价框架,至少同步考察:

•二元结合、三元复合物形成、协同性与降解动力学;

•DC50、Dmax、选择性以及钩状效应(hook effect);

•水溶性、生理介质溶解度和聚集倾向;

•细胞渗透、外排和细胞内游离暴露;

•肝微粒体、肝细胞、血浆或全血稳定性;

•主要代谢软点、代谢物鉴定和跨物种差异;

•血浆蛋白结合、非特异性结合与组织分布;

•母体及主要活性代谢物的 PK/PD 关系。

DMPK 评价不应等到降解活性优化完成后才开始。越早识别水解风险、氧化软点、低渗透、外排或高非特异性结合等问题,越有机会在同一轮 SAR 中同步解决,而不是在后期反复返工。

结语:Linker 设计是一门多目标平衡艺术

结语:Linker 设计是一门多目标平衡艺术

在 PROTAC 分子中,POI 配体决定“找谁”,E3 配体决定“请谁来”,而 linker 决定双方能否以合适的距离、方向和动力学方式相遇。

它影响三元复合物几何和协同性,调节分子的构象与折叠,参与决定细胞渗透和体内暴露,同时也可能成为代谢软点及活性代谢物的来源。

因此,优秀的 linker 并不追求某一个指标的极致,而是在降解活性、选择性、渗透性、溶解度、代谢稳定性和安全性之间找到适合具体项目的平衡。对 PROTAC 而言,这种平衡往往比“链长多少个原子”更接近真正的成药问题。

参考文献:

1. Gadd MS, et al. Structural basis of PROTAC cooperative recognition for selective protein degradation. Nature Chemical Biology. 2017;13:514–521. doi:10.1038/nchembio.2329.

2. Roy MJ, et al. SPR-Measured Dissociation Kinetics of PROTAC Ternary Complexes Influence Target Degradation Rate. ACS Chemical Biology. 2019;14:361–368. doi:10.1021/acschembio.9b00092.

3. Wurz RP, et al. Affinity and cooperativity modulate ternary complex formation to drive targeted protein degradation.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3;14:4177. doi:10.1038/s41467-023-39904-5.

4. Chan KH, et al. Impact of Target Warhead and Linkage Vector on Inducing Protein Degradation. 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 2018;61:504–513. doi:10.1021/acs.jmedchem.6b01912.

5. Atilaw Y, et al. Solution Conformations Shed Light on PROTAC Cell Permeability. ACS Medicinal Chemistry Letters. 2021;12:107–114. doi:10.1021/acsmedchemlett.0c00556.

6. Poongavanam V, et al. Linker-Dependent Folding Rationalizes PROTAC Cell Permeability. 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 2022;65:13029–13040. doi:10.1021/acs.jmedchem.2c00877.

7. Goracci L, et al. Understanding the Metabolism of Proteolysis Targeting Chimeras (PROTACs): The Next Step toward Pharmaceutical Applications. 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 2020;63:11615–11638. doi:10.1021/acs.jmedchem.0c00793.

8. Chen S, et al. Discovery of novel BTK PROTACs with improved metabolic stability via linker rigidification strategy. European 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 2023;255:115403. doi:10.1016/j.ejmech.2023.115403.

9. Hayhow TG, et al. Metabolism-driven in vitro/in vivo disconnect of an oral ERα VHL-PROTAC. Communications Biology. 2024;7:563. doi:10.1038/s42003-024-06238-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