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奶奶周桂芬坐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茶几上摊着六张存折和两套房产证。
客厅站满了人,大伯一家、二姑一家、小叔一家,外加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乌泱泱二十多口子挤得转不开身。空调打到十六度,大伯还拿着硬纸壳扇风,汗珠子滴在实木地板上。
我妈站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从菜市场拎回来的塑料袋,里面两条鲫鱼嘴一张一合。
"老大家一百二十万,老二家一百二十万,老三、老四各九十万……"我堂哥陈博拿着遗嘱复印件念,念到我妈时顿了顿,"老五家,零。"
零。
客厅安静了整整五秒。我二姑先笑了,用茶杯盖刮了刮浮沫:"哟,五弟妹,这就有点……怎么说呢,你伺候咱妈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干吧?"
大伯母接话快:"不是白干,是前两年老五没了,妈怕她受累主动提过给钱,她自己不要的嘛。现在按规矩来,按规矩来。"
我妈拎着鱼的手没动。
我看得清楚,她指节发白,塑料袋勒进肉里,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带了点弧度,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妈,"我妹陈然往前迈了一步,被我妈用眼神钉在原地。
奶奶周桂芬这时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六十五岁的人腰板挺得比我还直,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推了推老花镜:"老大媳妇,你刚才说我老五媳妇伺候我?伺候什么了?"她转向我妈,"你倒是说说,你伺候我什么了?"
我妈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鱼,鲫鱼已经不扑腾了。
"说不出来吧!"奶奶一拍茶几,存折震得跳起来,"你自从嫁进陈家,除了生了俩赔钱货,还有什么功劳?老五走的时候连个孙子都没给我留!搁你你心里平衡?"
堂哥陈博把遗嘱翻了一页:"奶奶,按您之前立的这份,现金加房产总计六百万整,老五家零。"
"念大声点。"奶奶说。
"老五家零。"
我妈终于动了。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动作慢得让人心焦。二姑手里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大伯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在听,小叔一家三口站在角落,小婶盯着天花板看吊灯。
"行,"我妈说,声音很平静,像是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知道了。那我先回去做饭。"
她转身。
我妹陈然眼眶通红,攥着拳头没动。我站在我妈身后三步,看见她后脖颈有一撮头发没扎进去,灰白灰白的,前年我爸走的时候还是全黑。
"你给我站住!"
奶奶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尖得像是瓷器刮过玻璃。我妈停住,没回头。客厅里二十多口子人全体定格,连大伯的手机都放下了。
"陈建国家的,你以为事儿就这么完了?"奶奶绕到茶几前面,指着我妈后脑勺,"你拿了老五的死亡赔偿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钱是陈家的钱,你以为你藏着掖着没人知道?"
我妈慢慢转过身。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一团火,压得很深但确实烧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没。"
"没什么没!"奶奶一把拽下老花镜,"人家公司赔了八十万,你转手存你娘家侄子的公司里了是吧?我告诉你陈建国家的,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你真当全家都是傻子?"
二姑把瓜子扔回盘子里:"五弟妹,这事儿就是你不对了。赔偿金是陈家的,你要改嫁拿走我们没话说,你要守着陈家过,钱就得归公。对不对?"
"对对对。"大伯母点头。
我妈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两条鲫鱼甩着尾巴在瓷砖上蹦。她蹲下去捡,动作太急膝盖磕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她没吭声。
"妈!"我妹终于冲过去扶她。
奶奶还在说:"今天你要么把那八十万吐出来,要么你给我写个东西,承认那钱是陈家的,以后跟你陈建国媳妇没关系。写完了你爱去哪去哪,谁稀罕你伺候。"
客厅空气稠得像浆糊。
大伯站起来劝:"妈,别这么急,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奶奶甩开他胳膊,"我分六百万没她份儿,她一声不吭就走,这不叫好好说?这叫我戳着她肺管子了她心虚!赔偿金那事儿我本来不想提,今天非说明白不可。"
我妈已经捡起了鱼。塑料袋破了,她徒手攥着两条滑溜溜的鲫鱼,鱼鳞沾在她袖口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晃,但我妹扶住了她。
"赔偿金,"我妈开口,嗓子有点哑,"建国的赔偿金,我没动。"
"你放屁——"
"一分没动。"我妈截断奶奶的话,"都存在然然和远远的卡上,做教育基金。存单在家,你们要看我回去拿。"
客厅又安静了。
二姑嗑瓜子的手搁在半空,大伯母看向大伯,小叔一家互相递眼色。奶奶嘴唇嚅动了两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堂哥陈博把遗嘱收进文件袋,清了清嗓子:"那个,五婶……既然钱在孩子那儿,其实也等于是陈家的——"
"闭嘴。"奶奶突然吼道。
她两步冲到我妈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妈鼻尖:"你少拿孩子打掩护!今天这钱你不拿出来,遗嘱你别想签字!没你签字,谁也拿不走一分钱!"
我妈攥着鱼的手紧了紧,鱼鳃从指缝里露出来,一开一合。
她盯着奶奶看,足足看了五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认输,也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浅滩。
"妈,"我妈说,"我不签字。"
奶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把鱼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不签字。这六百万,你们谁爱拿谁拿,我不签。"
客厅炸了。
大伯母第一个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挟谁呢?你不签字我们就拿不到钱?"
二姑瓜子撒了一地:"五弟妹你这就不厚道了吧!妈分给你你不要,我们可没得罪你!"
小叔拉住了要往前冲的小婶。堂哥陈博把文件袋拍在茶几上:"五婶,按照继承法,这份遗嘱需要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确认放弃异议才能生效。你不签,奶奶这个遗嘱等于废纸。"
奶奶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老花镜歪到一边:"反了天了!陈建国家的,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字,我让陈建国从坟里跳出来找你!"
我妈已经拿着手机在拨号了。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鲫鱼。电话接通了,她只说了八个字:"你来一趟,出事了。"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远远,带你妹回家,鱼拿上,晚上给你们炖汤。"
我走过去接过鱼。鱼鳞刮到我掌心,又冰又黏。我听见二姑在背后嚷嚷"什么意思她叫谁呢",大伯母说"老五媳妇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奶奶的声音最响——
"我告诉你,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不是陈家的人!"
我妈已经跨出了门槛。
她停在门口,半边身子在日光灯下,半边在走廊阴影里。她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乌泱泱的一屋子人,最后目光落在我奶奶脸上。
"妈,"她说,"我不是陈家的人,很多年了。"
门关上。
客厅里炸了锅。我透过门缝听见存折被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大伯母阴阳怪气的"我就知道她有猫腻"、二姑跟着附和"早该查查她"、奶奶喘着粗气喊"去把她给我追回来"。
我妹陈然跟在我身后下楼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台阶上。我没回头。
到了单元门口,我妈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捏着手机。夜风吹起来,她袖口上的鱼鳞亮晶晶的。
"妈,"我妹哭得抽抽搭搭,"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我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条鲫鱼已经在我手里了,她空着的手悬在半空,指节还是白的。
"你舅舅。"她说。
"舅舅在深圳啊,他怎么——"
"你舅舅,"我妈打断她,眼睛看着小区门口的马路上,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减速拐进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昨天刚到。"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止我舅舅一个人。后座还有两个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公文包。我舅舅快步走过来,没跟我妈寒暄,直接朝那两个人努了努嘴。
"陈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朝我妈伸出手,"我是您委托的盈科律所陈律师。您之前让我们做的家庭财产梳理,结果出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周桂芬女士名下总计六百一十万的资产分配,原则上没有问题。但我们梳理过程中发现一个异常——"
我妈接过文件,没打开。她低头看着封面上"律师函"三个字,手指摩挲了一下。
"什么异常?"我妹追着问。
陈律师看了我妈一眼,像是在等指示。我妈轻轻点头。
"您父亲陈建国先生,"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生前有一份补充遗嘱,是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周桂芬女士代签代存的。那份遗嘱上写明——"
商务车的远光灯还没关,晃得我看不清我妈的表情。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是在忍一个打了很久的喷嚏。
"写明什么?"我妹声音都在抖。
陈律师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递过来。我妈终于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转身朝楼上看了一眼。三楼奶奶家的客厅灯还亮着,人影晃来晃去,估计还在吵。
"远远,"我妈说,"鱼给我。"
我把鱼递过去。她接过鱼,弯腰把两条鲫鱼重新装进门口小卖部送的塑料袋里,打了个结。
"走吧,"她说,"回家炖汤。"
黑色商务车掉头离开,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痕。我们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妈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份律师函。
我妹追上去:"妈,你到底——"
"然然,"我妈没回头,"你爷爷的事,改天再说。"
她加快脚步,塑料袋里的鲫鱼在夜风里晃荡。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后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补丁,是我去年用针线缝的。但她的步伐忽然很稳,像是背上卸了什么重东西。
三楼窗台上,我奶奶的脸贴在了玻璃上,老花镜反着路灯的光。
像一颗白色的、悬在空中的眼球。
第2章
我妈说到做到,当晚就把两条鲫鱼炖了汤。汤白得像牛奶,我妹喝了两碗,我喝了三碗,我妈自己只舀了半碗,拿筷子挑鱼肉吃。
饭桌上谁都没提下午的事。
我妹憋了一肚子话,筷子戳着碗底,几次抬头看我妈,我妈只专心剔鱼刺,剔干净了夹到我碗里。
"吃鱼。"她说。
吃完饭我妹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磕碰的声音又脆又急。我妈进卧室关上了门,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内容,但她说话的节奏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人核对什么数字。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
"远远,"她把文件袋搁茶几上,"明天早上送完你妹上学,跟我去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我妹从厨房探出头,满手泡沫,"妈你要公证什么?"
"没什么。"
我妈把这个话题焊死了,转身收拾碗柜,把酱油瓶子摆正,料酒瓶擦了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像下午在奶奶家攥鱼攥得发抖。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半天,封口缠着一圈白线,绕了三道,打了个死结。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奶奶那句"没你签字谁也拿不走一分钱",我妈扭头就走那个画面,还有陈律师递文件时我妈低头的那个瞬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妈就敲门了。我顶着鸡窝头开门,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灰外套,但头发重新扎过了,利利索索一个马尾。
"走。"
我妹吃了早饭自己坐公交上学。我和我妈出了小区,没打车也没坐公交,她往街对面走,拐进巷子口的政务中心大楼。楼门口挂着"永安市公证处"的牌子,铁门刚开,保洁阿姨还在拖地。
"这么早?"我问。
"约的七点。"
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让我们填表。我妈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昨晚那个牛皮纸袋。白线解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线缠得太紧了。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戴半框眼镜,姓孙。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铺在桌上:一张存单复印件,一张手写遗嘱的照片翻印件,还有一封盖了邮戳的信。
"陈女士,"孙公证员推过来一份声明书,"您确认要启动这份补充遗嘱的核验程序?按规定,核验需要十五个工作日,期间所有关联资产暂停分配。"
我妈接过声明书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签字栏。
"暂停分配的意思,"孙公证员扶了扶眼镜,"就是你婆婆那边那六百万,暂时动不了。"
我妈的笔停在纸面上方。
"她的遗嘱要等这份补充遗嘱核验完毕,才能确定有没有冲突条款。冲突的话——"
"以生效时间更近的那份为准。"我妈接上了这句话。她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三个字写得又快又稳。
从公证处出来,我脑子还嗡嗡的。
"妈,那份遗嘱到底——"
我妈抬手拦了辆出租。她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我没听过。车开出三条街拐进老城区,两边从高楼变成矮楼,再从矮楼变成红砖墙的老厂房。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牌上挂着"永安第二纺织厂留守处"。
"你爸以前单位的档案室。"我妈下车,朝门卫大爷点点头,"老周,我来拿东西。"
大爷叼着烟卷从窗子里递出一串钥匙:"三楼左手第二间,电闸在走廊尽头。"
档案室积灰得有半寸厚。我妈在一个铁皮柜前蹲下,翻出标着"陈建国—人事档案"的牛皮纸盒,里面除了工作证、调动函、奖状,还有一封信。
信是打印的,落款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三个月。
我妈把信递给我,自己靠在铁皮柜上闭了闭眼睛。
信的抬头写的是"致永安公证处"。内容很简短:本人陈建国,身份证号……名下与配偶刘敏共同持有位于永安市XX路XX号的房产一套,系婚前个人财产转换。此房产在我去世后,由配偶刘敏单独继承。另本人名下所有单位股金、补充养老金,均归配偶刘敏所有。本遗嘱一式三份……
最后一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本遗嘱生效时间早于母亲周桂芬女士未来可能订立的任何分配方案。"
我妈睁开眼。
"你爸走之前三个月写的。他那时候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托他厂里老同事帮忙打印了寄到公证处,但被退了回来,说需要本人到场核验。他那会儿已经下不了床,就把原件藏在了单位档案室,告诉我——等他走了,用得上再拿。"
"可是奶奶那边——"
"你奶奶不知道。"我妈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盒,"她只知道你爸有赔偿金,不知道他早把家里那套房子和单位的东西都写给了我。她以为我什么都没拿到。"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滋滋响,灰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我妈抱着牛皮纸盒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所以你昨天不签字——"
"我签了,你奶奶那六百万就能顺利分下去。我不签,她那边就得等这份遗嘱核验完。核验完了,她才能知道——"我妈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她名下那套老房子,有一半是我的。"
出租车上我俩都没说话。窗外的树往后跑,我妈把牛皮纸盒搁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摩挲着盒角的磨损处。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二姑。我妈接了,按的免提。
"刘敏你什么意思?!"二姑的声音尖得能划破车玻璃,"你一早就跑公证处去闹是吧?妈气了一晚上没睡着,血压都上来了!你赶紧给我回来把字签了!"
我妈等她说完了,才开口:"老二,你知道建国留了东西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老五能留什么东西?他一辈子挣的那点钱还不够——"
"一封遗嘱。"
"遗嘱?!"二姑的声音忽然拔高,尾音却往下掉,像是被呛了一口,又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什么时候的遗嘱?他什么时候留的遗嘱?他跟你说的?"
我妈没回答。
"你、你把遗嘱拿回来给我看看!"二姑语速快起来,"我们陈家的东西你不能私吞!那上面写了什么?写没写妈的分配方案?我告诉你刘敏你要敢造假——"
"老二,"我妈打断她,"我给你看了,你能看懂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挂了。"我妈按掉通话。
手机还没锁屏,大伯的电话打进来了。我妈看了一眼,没接。紧接着小叔的微信语音进来,三十秒的满屏红点。然后是我堂姐的短信,四个字:"五婶,做人。"
出租车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我妈把手机塞回口袋。
"远远,"她说,"这两天出门小心点。"
"怎么了?"
"你奶奶的脾气我知道。"我妈抱着牛皮纸盒下车,鞋底蹭了蹭台阶上的泥,"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跟着她上楼。楼道里很安静,三楼奶奶家没人,防盗门锁着,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我妈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奶奶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抖得像心电图。
"下午两点全家到齐,不来后果自负。"
我妹放学回来看到纸条,脸都白了。我妈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从冰箱里拿出昨晚上剩的鱼汤热了热,一人盛一碗。
"下午我过去。"她说。
"我也去。"我和我妹同时开口。
我妈看了我们一眼,舀汤的手没停:"行。但你们俩只在客厅坐着,别说话,别站起来,别跟任何人起冲突。"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们到了奶奶家。
客厅已经坐满了。比昨天还挤,连二姑父和小叔的女朋友都来了。奶奶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新打印的遗嘱版本,厚了整整一倍,用红色塑料文件夹夹着。
大伯母看见我妈进门,鼻子哼了一声:"哟,来了。"
奶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觉熬的。老花镜推到头顶,眼眶下面两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坐。"她说。
我妈坐下了,在门口那个老位子。我和我妹靠墙站着。
奶奶没废话,直接把红文件夹往前一推:"刘敏,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手里那份东西,不管真的假的,我不认。建国是我儿子,他死之前我在跟前伺候了三个月,他要是留了东西不可能不告诉我。你拿出来的那就是假的。"
我妈没接话。
二姑在旁边帮腔:"对,五弟妹你就是造假的。老五要真留了遗嘱,能到现在才拿出来?你瞒了两年什么意思?不就是等今天这出吗?"
大伯敲了敲茶几:"都别吵。刘敏,你东西带来了吗?拿出来大家看看。"
我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信的原件。她把信取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大伯面前。
大伯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二姑又开始嗑瓜子,小叔不停看手机。大伯母凑过去一起看,看着看着嘴角的嘲讽慢慢收住了。
大伯抬头看我妈:"落款日期……是建国去世前三个月。"
"对。"
"你当时为什么不拿出来?"
"他不想让妈知道。"我妈说,"他说妈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等我需要用的时候——"
"你现在就用上了?"奶奶一巴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你就是掐着今天用的!你算好了我要分家,你拿这个出来搅局!"
大伯皱眉头:"妈,你先别激动。我看了这封信,格式没问题,有公证处的退回章,日期也对得上——"
"你也帮她说话?!"奶奶腾地站起来,手指着我大伯的鼻尖,"你弟弟偏心他媳妇不孝顺我,你也学他?老大你是长子,陈家的东西你说了算!"
大伯抿着嘴没吭声。他低头又看了那封信一眼,眼角抽了抽。
我妈站起来。
她没走,只站起来,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客厅。大伯母往后缩了缩,二姑的瓜子停住了,小叔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吵的。"我妈说,"公证处已经受理了,十五天出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那六百万谁也动不了。"
"你——"奶奶指着她,手指在抖。
"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我妈把文件袋收回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签字,你们谁也拿不到一分钱。"
她转身往门口走。
"刘敏!"奶奶在身后叫,"你信不信我让全永安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霸占我儿子的遗产,你让他死不瞑目——"
我妈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回头。
"妈,"她说,"建国死不瞑目,是因为他死之前三个月,你把他的镇痛药停了,换成了医院最便宜的那种。他说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告诉他忍忍就好了。"
客厅死寂。
二姑手里的瓜子哗啦全撒了。大伯手里的信纸哗哗响。小叔猛地抬头。
奶奶站在原地,老花镜从头顶滑下来挂在耳朵上,嘴唇哆嗦着,没说出一个字。
我妈拉开门。
外面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胸前别着一枚律师徽章。
他朝我妈点了点头。
"陈太太,"他说,"盈科律所,张律师。陈律师让我来跟进核验进度——"
我妈还没说话,客厅里奶奶的声音追了出来。
"刘敏!你站住——"
我妈没站住。
她径直走向电梯,和张律师并肩。我妹拉着我跟上去,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听见奶奶在客厅里尖叫了一声,像什么瓷器碎在地上。
电梯往下走。
张律师按了一楼,回头对我妈说:"陈太太,十五天之内您需要补充一份您父亲当年住院的医疗记录,作为辅助证据。医院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但调取需要本人授权签字。"
我妈点头。
电梯镜面映着她的侧脸。她嘴角的弧度还在,很淡,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到了楼下,张律师打开车门。我妈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三楼窗口,奶奶的剪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我妈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去医院。"她说。
第3章
永安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肿瘤科。
我妈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对面是当年我爸的主治医生王主任,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翻着一本泛黄的病历夹。
"陈建国……"王主任翻了翻,"我记得,肝癌晚期,家属签字放弃介入治疗的。"
我妈点头。
"当时是您坚持要换的镇痛方案,对吧?从自费的特效药换成医保范围内的常规止痛。我当时跟您反复强调过,换药之后病人的疼痛管理效果会打折扣——"
"不是我坚持的。"我妈打断他。
王主任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是我婆婆坚持的。"我妈说,"她当时说特效药太贵了,建国的病治不好,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不如省下来——"
她没说完。张律师坐在旁边,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写着。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把病历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这是当年的用药调整记录,家属签字栏……"他凑近看了看,"是周桂芬女士签的字。"
"能调出原始记录吗?"
"原件在档案室,需要走流程。"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但说实话,用药调整本身不违法,家属有权根据经济状况选择治疗方式。您用这个来证明什么……"
我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是那份遗嘱的复印件。
王主任看完,脸色变了变。他抬头看了看张律师,又看了看我妈,把纸推回来,声音压低了不少:"陈太太,您的意思是……"
"他最后三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但遗嘱上写的是'本人神志清醒、完全自主意愿下达成本遗嘱'。"我妈把纸折好放回包里,"我当时不在场,他一个人。谁替他证明他清醒?谁替他证明他自愿?他疼成那样还能正常立遗嘱吗?"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
张律师合上笔记本:"王主任,作为当年陈建国先生的主治医师,您是否愿意出具一份专业意见说明,在换用常规镇痛药物的情况下,肝癌晚期患者的认知功能和自主决策能力是否会受到显著影响?"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护士站那边人来人往,推车轮子碾过瓷砖咕噜噜响。
"原则上,"他说,"剧烈疼痛确实会影响判断力。但具体到个案……"
"您只需要写您观察到的情况。"我妈说,"写您看见的,听见的。他最后三个月能不能正常说话、能不能正常写字、有没有出现过意识模糊或者逻辑混乱。"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病历本。
"我写。"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半。张律师开车送我们回去,路上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表情不太好看。
"陈太太,"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妈一眼,"有个情况。周桂芬女士那边今天下午也找了律师,姓李,是永安本地挺有名的一个民法律师。"
我妈靠在后座闭着眼,没说话。
"李律师向公证处提交了一份异议申请,主张您父亲那份遗嘱的真实性存疑,理由是——遗嘱的公证退回章日期和他死亡日期之间相差两个月,期间他有充分的时间重新办理公证但未办理,说明他本人已经撤销了遗嘱意愿。"
我妈睁开眼。
"他们还说,"张律师顿了顿,"当年您父亲单位的同事可以提供证词,说他最后一个月精神状态确实不好,经常胡言乱语,认不清人。"
我妹在后座攥紧了我的手。
"所以我现在需要您确认,"张律师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转过身,"那份遗嘱原件,您父亲当年有没有在清醒状态下跟任何人提过?有没有第三人在场见证过他签字?或者有没有人听过他口头表达过相关意愿?"
我妈推开车门。
风吹进来,带着晚饭点各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
"有一个人。"她说。
"谁?"
"他当年的病友。六号床的老周,比他早住进去一个月,后来康复出院了。"我妈下车,弯腰对着车窗说,"建国立遗嘱那天,老周在隔壁床上醒着,他说他听见建国打电话找公证处。"
张律师眼睛一亮:"能找到这个人吗?"
"老周出院的时候留过地址,"我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永安机械厂宿舍三栋五单元二零一,周永强,"他说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我妹追上来:"妈你什么时候留的地址?"
"你爸住院的时候。老周出院那天特意给我留的,他说'大妹子,你男人是个好人,有事你说话'。"我妈把纸条折回去,"我以为用不上,留了两年。"
张律师发动车子,探出头:"陈太太,明天一早我陪您去。趁李律师那边还没动作,我们先把证人证词固定下来。"
我妈点头。她转身往楼道走,我跟在身后,看见她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点,像根绷了两年的弦松了半圈。
晚饭我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妈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明天你俩自己上学。"她说,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洗了碗回房间,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是堂哥陈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五婶今天下午把我奶奶气得差点打120,你知道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奶奶说你要是识相就早点签字,她律师说了,你的那份东西站不住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和张律师出门了。
我妹上学之前拉住我:"哥,你说爷爷的遗嘱最后能算数吗?"
"能。"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妈这两年从来不提我爸的事,从不提那笔赔偿金,从不抱怨奶奶一分钱没给她。她是一个把东西藏得很深的人。藏得越深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越沉。
中午放学,我手机响了。我妈打的。
"远远,你在学校吗?"
"在,怎么了?"
"老周找到了,但他不肯见我。他跟我说,有人比你奶奶先找过他了,昨天晚上。"
我攥手机的手一紧。
"什么人?"
"他说是陈家的人,没说自己是谁,就问了他一个问题——陈建国最后那段日子,精神状况怎么样。老周说你爸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走了,走的之前跟老周说了一句话。"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说'老人家,您什么都不用做,过两天有人来找您问话,您把您看见的实话实说就行。'"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那个陈家人——"
"我在想。"我妈说,"如果老周照实说,把建国清醒的时候也说出来,对我们有利。但那个人特意提前去问话,还特意说了'实话实说'——"
"他是帮我们的?"
我妈沉默了三秒:"不知道。我现在在老周家门口,他不开门,说明他怕了。昨晚有人把他吓着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陈太太,不如我们先回去,让老人家冷静一下——"
"不行。"我妈打断他,"你能帮我想办法,让我见他一面吗?哪怕就五分钟。"
我听见老周家的铁门里头有响动,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来:"谁啊?说了不见不见!"
"周叔,我是刘敏,陈建国的媳妇。"
门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锁扣哗啦响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老周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旧蓝布衫,眼神警觉地往外瞟。
"大妹子,"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走吧,我不想掺和你们家的事。"
"周叔,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我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像是要让我也听着,"昨晚来找您那个人,您认识吗?"
老周嘴唇嚅动了两下,眼睛往楼道尽头瞟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
"认识,"他最后还是说了,"他说他姓陈,说是建国的大哥。但他走的时候我扒窗台上看了一眼,接他的车是黑色的,车牌号我记了一个——"
他声音越说越低。
"尾号是七三。"
我妈那边安静了。然后我听见张律师急促地问了一声:"黑色商务车?尾号七三?是不是一辆别克GL8?"
"对对对,别克。"
我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远远,你听到了?"
"听到了。"我说,握着手机的手心出汗了,"大伯去找过老周了?"
"你大伯去找过他,但老周说他接的人是——"
"接他的车是别克GL8。"张律师接过话,语速很快,"陈太太,您大伯开的是白色丰田。昨天下午我在公证处门口看见那辆别克了,停在对面马路上,车里坐的不是您大伯。"
"那是谁?"
"如果我没认错,"张律师说,"车牌是李律师律所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冰面上裂了一条缝,底下透出光来。
"李律师为什么要提前去找老周?他代替谁去的?"
"代您婆婆。"
"他对我婆婆说了什么?"
"不太清楚。但昨天下午公证处闭门前,李律师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张律师顿了顿,"周桂芬女士的一份新声明,主张您父亲那套婚前房产,当年买房的首付款是她出的,所以房子产权有她一半。"
我妈说:"那套房的首付,是建国自己攒的。"
"您能证明吗?"
"能。"我妈的声音笃定,"建国单位发的住房补贴记录,我收在同一个档案盒里。"
她说完这句,电话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老周在门缝后面咳嗽了一声。
"大妹子,"他说,"你进来吧。刚才的话我没说完。"
门彻底打开了。老周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片,冲我妈招了招手。
"建国当时立那个遗嘱的时候,不光我在场。还有一个人,"他说,"那是你们家亲戚还是什么的——那天下午他来看建国,坐了一会儿。建国打电话的时候那个人就在旁边听着呢。"
我妈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人?"
老周挠了挠白头发:"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建国叫她——"
他想了半天。
"叫她小陈。"
第4章
老周家的客厅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折叠桌占了大半地方,上面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稀饭和一碟咸菜。他招呼我妈坐唯一的凳子,自己坐在床沿上,两手搓着那张发黄的纸片。
"小陈,"老周又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当时还在想,建国怎么叫他媳妇叫小陈,你明明是刘——"
"不是叫我。"我妈打断他,"我爸姓陈,您说的那个'小陈',是指姓陈的女士。是我爸那边的亲戚。"
老周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他管她叫'小陈妹子'。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他堂妹。后来没多久就来了,穿一身白裙子,头发烫过,挺时髦的一个人。坐在建国床头那儿,聊了大概有半个多钟头。"
"她来干什么?"
"没听太清,那天病房里电视机开着,放的是那个什么调解节目,声音大得很。"老周回忆着,眉头皱成一团,"但她走的时候,建国跟她说了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建国往里面装了什么。"
张律师蹲在门口台阶上刷刷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密。
我妈身体前倾:"信封后来呢?"
"她带走了。"老周说,"我以为是钱什么的,没好意思问。后来建国走了,这事儿我就忘了。"他把手里那张纸片递过来,"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随手在床头柜上记了句话,怕自己记性不好以后想不起来。"
纸片递到我妈手里。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建国的妹子来拿信封,牛皮黄,厚。
"别的没了?"我妈盯着纸片上的字。
"没了。"老周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妹子,我昨晚没说实话,是怕惹麻烦。但今早你来了,我想了想,建国在的时候对我不错,他疼成那样还帮我去护士站拿过药。我不能让他白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那个大伯,他昨晚来找我,问的可不是建国清不清醒的问题。他问的是——建国跟谁接触过,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别人。"
我妈站起来,把纸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她拉住老周的手,攥了一下。
"周叔,谢谢您。"
"谢什么。"老周摆摆手,"你要找那个小陈,怕是不好找了。两年了,谁知道她还在不在永安。"
张律师合上笔记本:"陈太太,如果这个'小陈'真的是您父亲的堂妹,那她手里很可能保留了当年遗嘱相关的原始材料。只要找到她,李律师那边的'遗嘱撤销'说法就不攻自破。"
我妈没接话。她站在老周家门口的楼道里,阳光从走廊窗子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大伯。
我妈接起来,依然是免提。电话那头大伯的声音很低,不像他平时在奶奶面前那种和事佬的调子,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
"刘敏,你在外面查什么呢?"
"大哥。"
"你别叫我大哥。"大伯说,"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去找了老周?"
我妈没否认。
"老周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提了一个信封的事?"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大哥,"她说,"你知道那个信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伯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了,像是卸了什么东西,疲惫一下子就涌上来。"刘敏,我昨晚去找老周,不是给妈办事。我是想抢在妈的人前头把那事儿瞒下来。"
"瞒什么?"
"那个信封。"大伯顿了顿,"建国刚走那会儿,妈就让我去查建国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外面。我当时查到一个事儿——建国的堂妹,也就是咱小姑家的陈芳,她来过永安,在建国住院期间。"
"陈芳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后来换了手机号,人也离开永安了。但我查到一件事。"大伯压低了声音,"她来永安之前,在深圳一家律所做过助理。她来建国这里,带了一份打印好的遗嘱模板。"
阳光移到了我妈脚下。
"她的模板,"大伯继续说,"跟现在你手里那份遗嘱,格式一模一样。"
我妈没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话里大伯粗重的呼吸声。
"刘敏,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以为那份遗嘱是我跟妈合伙搞的,不是。"大伯的声音突然有点哑,"建国走之前三个月,有一天半夜给我打过电话。他疼得话都说不连贯,但我听明白了。他说'哥,妈把我的药换了,我疼。她想要我的钱。你帮我'——后面就挂了。"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吹进来,我妈马尾上的碎发飘了飘。
"我第二天去医院看他,他已经睡着了。护士说他打了镇定针。我问他媳妇呢,护士说他媳妇在厂里上班。我什么也没做,走了。"大伯说,"后来他走了,妈把那笔钱的事遮过去了,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亏心。"大伯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敏,妈那六百万,按理说确实没你的份儿,那都是妈一辈子攒的。但建国自己挣的那套房子、他单位那些东西,那是他的血汗。他有权利留给想留的人。"
我妈闭了一下眼睛。
"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别谢我。"大伯说,"但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陈芳在深圳。她去年换的新号,我从她妈那儿要来的。你如果要找她,现在就动身。因为李律师那边的人,今天早上已经飞深圳了。"
我妈猛地睁开眼。
"什么?"
"妈给李律师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把陈芳找到,让她签一份声明,说那份遗嘱是她按建国口头吩咐打的,但打完之后建国亲口说'先不寄了'。只要陈芳签了这个,你那边的遗嘱核验——"
"就废了。"张律师在旁边接话,脸色铁青。
大伯在电话那头声音越来越急:"我今早才从李律师的助理那儿套出来的话,他们十点半的飞机。刘敏,你现在去机场,最快一班飞深圳的——"
我妈已经冲下楼了。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的,我追在她身后,张律师拎着公文包跑在最前面。
"张律师,"我妈边跑边喊,"帮我订票!越快越好!"
"已经打开APP了!"张律师下楼梯差点崴了脚,扶着栏杆蹦了两步,"现在能订到的最近一趟是下午一点半,春秋航空——"
"订三张。不对,"我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订两张。远远你回去看着你妹,你奶奶那边如果来人,别开门。"
"妈——"
"听我的!"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一把拉开后门钻进车,"你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远远,你守好家。"
出租车门砰地关上,我站在路边看着它汇入车流,尾灯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不太明显,但我还是一直盯到它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
张律师坐在副驾驶,我听见他隔着车窗喊了一句"放心",但风吹散了后半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妹发消息:"在家别出门。"
她秒回:"怎么了?"
"没事,妈出去办点事。"
"哥你别骗我。二姑刚才打电话到家里座机了,是妈接的,跟二姑吵了一架。"
我攥着手机跑回家。推开门,我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座机话筒,话筒里还传来二姑的声音,隔着一米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刘敏你跑什么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妈说了,今天之内你不签字,她就上法院告你侵占财产!"
我妹看见我进来,眼泪吧嗒掉下来:"哥,妈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把话筒从她手里拿下来,挂断。然后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大伯那个电话的内容简略说了一遍。
我妹听完瞪着两大眼珠子:"那个陈芳堂姑,能找到吗?"
"妈在找了。"
"要是她已经被李律师那边先找到——"
"你听我说,"我按住她的肩膀,"妈这两年什么都没争过。赔偿金她留着给我们上学,房子的事她提都没提过。她这次拿出来,是因为奶奶要把我们扫出门。她不争,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妹眼泪往下淌,但她点了点头。
电话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小叔。我接起来,小叔的声音气急败坏的:"远远,你妈呢?让她接电话!"
"她不在。"
"她去哪儿了?!"小叔的调子忽然拔高,"我告诉你陈远,你妈这事儿做得太过分了!奶奶今天上午去公证处闹了一通,血压飙到一百八,现在在医院挂着水呢!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三叔,"我打断他,"奶奶换我爸镇痛药的时候,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忽然哑了。
"您当时也在医院吧?我记得您去过。"我说,"您看见奶奶换药了吗?"
小叔的声音低了半度,变得磕磕巴巴的:"那、那是妈的决定,我管不了——"
"您是不想管吧。"
"陈远你个小兔崽子你跟谁说话呢——"
我挂了电话。
客厅安静下来。我妹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捧着,眼睛看着窗外。
"哥,"她说,"你说妈能找到那个堂姑吗?"
"能。"
"万一找不到呢?"
我喝了口水,没回答。
窗外三楼奶奶家的窗帘拉上了,中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我忽然想到我妈坐在出租车里的样子,她肯定靠在后座上,眼睛闭着,手伸进外套内袋摸着老周给的那张纸片。
她想了两年的事,终于在今天,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张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登机了。等我。"
第5章
下午四点,我妹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我给她搭了条毯子,自己坐在餐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消息。
五点,没有。
六点,没有。
我煮了粥,叫我妹起来喝。她扒拉了两口又放下碗,看了一眼座机——电话一直没响过。
"哥,妈下飞机了吧?"
"一点半起飞,到深圳两个半小时,差不多四点落地。现在应该在路上了。"
"你说她找到堂姑了吗?"
我没法回答。我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了个消息:"到了吗?"
过了十分钟,回复才来:"落地了。在去宝安区的车上。陈芳的最后登记地址是那边一个老小区,但不确定还在不在。"
"找到人了告诉我。"
"好。"
又过了半小时,七点一刻。天彻底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三楼奶奶家的窗帘缝透出一线暗黄的光。我站起来拉窗帘,手碰到布料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车停的声音。
我探头往下看。一辆黑色别克GL8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李律师。我认得出他,堂哥陈博朋友圈发过合影,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就是他。
另一个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提着一个旧行李箱,头发花白散乱,站在路灯底下东张西望。李律师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两步往前走。
进了单元门。
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我转身去敲我妹房间的门:"然然,别出声,把灯关了,窗帘拉上。"
"怎么了?"
"李律师来了。还带了一个女人。"
我妹腾地跳起来关灯,我退到客厅靠墙的位置,贴着墙壁听楼道的动静。脚步声上来了,皮鞋磕着水泥台阶,一声两声三声——在三楼停下了。
三楼奶奶家的门开了。
"进来吧。"奶奶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哑得像砂纸磨铁。
然后是关门声,嘭的一声闷响。
我吐了口气,人软在墙上。他们到奶奶家去了。那个女人是谁?是陈芳吗?李律师找到她了?我妈在深圳扑空了?
我拨我妈的手机,占线。再拨,还是占线。
张律师的消息跳进来:"陈芳的旧地址换了人,现在的住户说她去年就搬走了,搬去哪不知道。我让深圳这边的同事在查她社保记录。"
我回了三个字:"李律师回来了。"
张律师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行字:"带人了?"
"带了一个女人,进了我奶奶家。"
张律师没回。过了大概三分钟,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远远。"她的声音很稳,但我听出她在喘气,在走路或者跑动,"我看到你的消息了。那个女人什么样子?"
"瘦,矮,头发白的,提个旧行李箱。"
我妈沉默了两秒。"那不是陈芳。陈芳比我小两岁,烫头发,保养得好。你说的这个人——"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李律师从深圳飞回来,只用了几个小时,他不可能这么快找到陈芳又把人带回来。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去深圳。"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我妈那边有车流声、喇叭声、城市傍晚的嘈杂。她大概站在路边,紧握着手机,风吹话筒的声音呲呲响。
"张律师,"她忽然喊了一声,"查一下李律师今天的航班记录,有没有他的出票信息。他没有同行人——"
张律师的声音远远传来:"正在查。航旅纵横上他今天没有航班记录。"
"他没去。"我妈说,声音忽然笃定了,"他今天根本没离开永安。他带那个女人是早就安排好的。他故意放风说去深圳,让大伯把消息传给我——"
"调虎离山。"我接过话。
"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妈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短促的笑,像憋气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
"远远,"她说,"你盯着楼上,看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出来。走的时候听清楚她是谁、往哪儿去。"
"那深圳那边——"
"陈芳的事我另想办法。你先帮我盯住眼前这个。"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搬了把椅子坐到门背后,猫眼贴着楼道。三楼传来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起起伏伏,奶奶的声音尖了几次,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很低很平。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九点刚过,三楼的门开了,脚步声下来。先下来的是李律师,皮鞋声急促。然后是那个女人,布鞋底擦着台阶,走得慢。奶奶没送出来,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咔哒一声。
我贴着猫眼往外看。
李律师走到二楼拐角停住了,回头跟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低着头没吭声,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楼道灯坏了一盏,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认出她了。
她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不是别人。那是我二姑。花白头发是她今天临时把黑发染回来的?还是她本来就有那么多白头发,平时焗油盖住了?那个旧行李箱是我爸以前用的,拉杆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我小时候贴上去的奥特曼。
我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脑子嗡嗡响。
二姑。李律师带的人是二姑。她打扮成那样从奶奶家出来,假装成外地来的什么人——他们要让所有人以为陈芳已经被找到了?还是二姑本人就是演给谁看的?演给我妈看?演给大伯看?
我掏出手机给大伯发了条消息:"二姑刚才从奶奶家出来了,提着一个旧行李箱。"
大伯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过了十秒,他电话打过来了。
"远远,"他的声音压得比上次还低,"你说老二?她提着你爸的行李箱?"
"对。"
大伯那边粗重地喘了口气。"我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不是演给你妈看的。是演给我看的。"
"什么意思?"
"你二姑跟你奶奶合起来,想让所有人都以为陈芳的事已经了结了——他们找了一个人假扮陈芳,签了声明。这样就算你妈真找到陈芳本人,也没用了。因为奶奶手里已经有一份'陈芳'签了字的文件。只要那份文件是真的签了字的,法律上就有效。"
"但那是假的——"
"谁能证明?"大伯说,"你二姑签了字,盖了手印,那就是'陈芳'签的。你妈就算把真正的陈芳带回来,两个人当面对峙,奶奶可以说你妈找的人是冒充的。真假难辨。拖个一年半载,你妈耗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二姑为什么这么卖力?因为妈跟她说了,只要这六百万顺利分下去,她那一百二十万之外,再多给她二十万。老二缺钱,她儿子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大伯,那怎么办?"
"你妈在深圳对吧?她能不能找到陈芳?如果能,最好让陈芳本人录个视频,亲口说她没签过任何放弃遗嘱的声明。这个视频保存下来,拿到公证处去——那是铁证。但得快,明天一早李律师就会把那份假声明送进公证处。"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我妈。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远远,说。"
"妈,那个女人是二姑。她假扮陈芳签了一份声明,说明天李律师就往公证处送。"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妈应该是从路边跑回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你确定是二姑?"
"我看清楚了。"
"好。"我妈说,"张律师查到陈芳社保记录的最后更新了。她去年九月从深圳迁回了户籍地,户籍地是——"
引擎发动的声音夹杂进来。
"永安市城关镇红旗路七十三号。"
我愣住了。
"她回永安了?"
"她一直就在永安。李律师根本没去找她,因为他知道她就在永安。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
手机那头张律师的声音插进来,急促而兴奋:"陈太太,导航显示红旗路七十三号离这儿四公里,十分钟能到。如果陈芳现在还住那儿——"
"走。"我妈说,"远远,等消息。"
电话又挂了。
我重新坐回门后的椅子上。楼上的灯光灭了,奶奶家关了灯。楼道安安静静的,窗外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区路面,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嘟嘟开过去。
我妹从房间里探出头:"哥?"
"还在等。"
她坐到我对面,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谁都没说话。座机摆在桌角,手机搁在我手边,屏幕朝上,像一张等待落笔的白纸。
十分钟。二十分钟。
我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哒哒哒,哒哒哒。
手机亮了。
我妈发来一段语音,时长只有七秒。我点开,贴到耳边。
里面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有点哑,但字句清楚:"我是陈芳。我哥陈建国生病的时候,我帮他打了遗嘱,按他口述一个字没改。那份遗嘱原件有两份,一份在他自己手里,一份在公证处。我没签过任何放弃声明。他立的遗嘱是他真实意思。有什么问题,我当面说。"
语音结束。
我妹看着我,眼眶又开始红,但这次是亮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路灯忽然晃了一下,一辆车拐进小区,远光灯扫过楼体。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白色丰田停在我们单元门口,车门打开——
大伯走下来。他抬头看了我们家窗户一眼,朝我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向三楼奶奶家的单元门,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看着他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一下比一下沉。三楼奶奶家的门开了。
"老大?"奶奶的声音透着惊讶,"这么晚了你——"
"妈,"大伯的声音从楼道传上来,不低不高,但整层楼都听得见,"我有话跟你说。还有,老二是不是在你屋里?让她也出来。"
我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道灯亮了,三楼的门大敞着,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来投在楼梯间墙壁上。一个是奶奶佝偻的身形,一个是二姑缩着肩膀的轮廓。
大伯站在门口,举起了牛皮纸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夜里,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别再折腾了。刘敏找到陈芳了。你让老二签的东西,不顶用。"
三楼安静了。
然后奶奶的声音响起来,又尖又抖,像是线轴脱了芯——
"老大,你到底是哪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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