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种从未预料的愤怒吞噬了。不是冲着刚出生的那个,而是对着我曾经最爱的大女儿。
从一胎到二胎,这中间的过渡,远比想象中更不留情面。表面上,姐姐对弟弟的爱毫无保留。每一次亲吻和拥抱,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还有每个夜里抢着帮忙洗澡的那股兴奋劲儿,都让我觉得一切值得。可这一切,其实都是我为她精心铺好的路。怀孕那大半年,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渲染,告诉她有个弟弟会是件多么有趣的事,而作为大姐姐的她,将会是我多么重要的帮手。她全盘接收了,甚至乐在其中。
但有些事情,注定会脱离预设的轨道。尽管我做足了铺垫,但“三岁叛逆期”和突然被分走的关注,依然把那个乖巧的女孩推向了失控的边缘。曾经十分钟就能搞定的睡前故事和拥抱,演变成了一场长达一小时的意志力对决。吃饭成了一场哭闹的拉锯战,不合心意的麦片可以被挥手扫到地板上。更让我心力交瘁的是,原本已经完美的如厕习惯一夜倒退,变成了憋着不肯去,我甚至得靠贿赂,来避免一次连夜冲去急诊室的噩梦。
所有人都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做了三年妈妈,我扛过了太多类似的倒退期。甚至在别人迎新的派对上,我最爱给那些准父母们的建议就是:育儿路上的每一步,无论好坏,都是暂时的。你得学会享受好的部分,然后熬过那些糟糕的时刻。是啊,它会过去的,它总是会过去的。
可是,没人告诉我,这种“熬”的过程里,藏着一种多么丑陋的情绪。我发现自己居然在恨她——一个我拼了命爱着的小孩。那不再是什么温柔的“产后低落”,而是一种炽热的、无处发泄的狂怒。这种愤怒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陌生和反常。外人眼里,她爱弟弟爱得不行,而我却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关系里,成了一个快要被愧疚淹没的、对她心怀恨意的母亲。这种身份的撕裂感,比单纯的疲惫更让人绝望。
我开始意识到,我恨的或许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而是那个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却连崩溃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自己。我恨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失去控制的样子,是因为我连失去控制的资格都没有。面对那个嗷嗷待哺的新生儿,我需要保持镇定;面对那个因为失落而行为倒退的大孩子,我还需要保持镇定。我的怒气,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变成一种冰冷的、指向最弱者的恨意。
但在这种冰凉的恨意底下,我却又看到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沉重。女儿用她最极端的方式,在用倒退、用哭闹、用抗拒睡眠来向我呐喊——她太需要我了,她太需要那个曾经只属于她的妈妈了。她所有的“不可爱”,恰恰是在索要我对她确认的爱。我之所以会愤怒,是因为在面对这种巨大而急迫的需求时,我感到了自己能力的边界,我害怕自己给不出,给不够。
后来我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爱都长着一张温柔的脸。有时候,它就是在极度的疲惫、厌烦,甚至是短暂的恨意中,淬炼出来的。那种时时刻刻想要逃开,却最终选择留下来收拾一地麦片残局的勇气,才是母职最不被看见的真实。承认恨的存在,其实是在松开那道勒紧自己脖子名为“完美”的绳索。允许自己不喜欢她这一刻,并不妨碍我爱你永无止境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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