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平,今年四十二岁,在宏远商贸干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我从一个小业务员做到市场部副总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家公司。可就在上周的年会上,老板赵宏远当众宣布裁员名单,念到我的名字时,全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注定是喂不熟的。但没关系,我早有准备。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时,我站起来,说出了那句让整个会场炸开的话。

第一章

那年我二十七岁,刚从老家县城来到省城,兜里揣着大专文凭,四处碰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毛毛雨,我站在宏远商贸公司门口,头发淋得湿漉漉的,手里的简历都潮了边角。前台小姑娘看我可怜,才把简历递进去。赵宏远那时候还是个刚接手家族生意的小老板,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他亲自面试的我,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能吃苦。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那就从最基础的干起,一个月八百块,干不干?”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答应了。那天晚上我给我娘打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在省城的大公司。我娘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抹眼泪,嘱咐我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的墙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那是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月租一百二,没有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但我心里是热的,因为我觉得自己有了奔头。

头三年我是公司里最拼命的人。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满城跑业务。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生冻疮,我从来没叫过一声苦。赵宏远那时候对我也确实不错,经常带我去吃饭,逢年过节还给我家里寄东西。他总说:“周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我信了,把他的话当成信仰,把公司当成家。我三十岁那年,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对方要求一周内完成方案。我熬了整整五个通宵,最后一天直接晕倒在办公室。赵宏远亲自送我去医院,守在病床前一夜没合眼。他说:“周平,你别这么拼命,公司离了谁都能转,但我不能没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当时差点哭出来,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有些话只是说说而已。公司越做越大,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上百号人,赵宏远也越来越忙,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身边围了一群新人,有海归的,有大厂出来的,张口闭口都是我听不懂的术语。我依然在跑业务,依然是最拼的那个,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三十八岁那年,公司要提拔市场部总监,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我。论资历、论业绩、论忠诚,没人比得上我。可最后赵宏远从外面空降了一个年轻人,姓孙,才三十出头,据说是他老婆的远房亲戚。赵宏远找我谈话,说这是为了公司发展需要,让我继续当副总监,待遇不变。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我安慰自己,赵宏远有他的考虑,我一个外人,不能要求太多。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四十一岁那年的事。那年公司遇到了大麻烦,几个重要客户同时流失,资金链差点断裂。赵宏远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开会骂人。空降的那位孙总监眼看形势不对,找了个借口辞职走人,把烂摊子全扔给了我。那三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公司,一家一家地跑客户,一个一个地打电话,硬是把流失的客户拽回来大半。最关键的恒泰集团,我前后跑了十七趟,对方老总终于被我的诚意打动,续签了五年的合同。

签完合同那天,我坐在恒泰集团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心里是高兴的,觉得公司终于有救了。赵宏远当晚请我吃饭,就在他办公室,开了瓶好酒。他端着酒杯说:“周平,你是公司的恩人,没有你,宏远就完了。我赵宏远这辈子欠你的。”我一口气干了那杯酒,说:“赵总,你别这么说,我是公司的人,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那晚我喝多了,是司机送我回去的。我媳妇秀兰看我醉成那样,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你别这么拼命了行不行,身体要紧。我说没事,公司好了咱们就好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公司缓过来还不到一年,赵宏远就开始卸磨杀驴了。先是把我手里的大客户一个个转给了新来的销售总监,理由是让我多休息,别太累。那个新来的销售总监姓钱,三十五六岁,是赵宏远花大价钱从竞争对手那里挖来的,据说年薪百万。钱总监对我倒是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就像对待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员工。我不傻,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争。我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赵宏远,就够了。秀兰劝我换个工作,说以我的经验和人脉,去哪儿不比这儿强。我想了想,还是没走。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拱手让人。

年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公司包了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所有人都穿得光鲜亮丽,互相敬酒说笑,气氛好得不得了。赵宏远上台致辞,先是回顾了一年的成绩,然后说要优化公司结构,迎接新一年的挑战。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秀兰前几天还跟我说,她做了个不好的梦,梦见我被一群狗追,让我小心点。我当时笑她迷信,可此刻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赵宏远开始念裁员名单了,一个一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每念一个,下面就安静一分。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周平”。那两个字像两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全场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像敲鼓一样。很多双眼睛看向我,有同情的、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那么直直地站了起来。赵宏远在台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意外,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赵总,不用裁了。”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宏远也愣住了,话筒举在半空中。我环顾了一圈会场,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大客户,已经全部跟我签了。”

## 第二章

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背景音乐都显得格外刺耳。赵宏远的脸色刷地变了,先是涨红,然后铁青,像一块放久了的猪肝。他死死盯着我,嘴角抽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旁边的钱总监反应最快,猛地站起来,椅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指着我说:“周平,你胡说什么!”我没看他,只看着赵宏远。这一刻我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十五年了,我无数次想象过离开公司的场景,想过功成身退,想过好聚好散,唯独没想过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赵宏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平,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划过喉咙,火辣辣的。我说:“赵总,你年纪也不大,耳朵应该没问题。我说你最大的几个客户——恒泰的刘总、万盛的孙总、鑫源的马总,还有城南那个新项目,都已经跟我个人签了明年的合作协议。你现在裁我没关系,但这些客户,一个都不会留在宏远。”

这话说完,会场彻底炸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市场部那几个跟我关系好的同事眼睛瞪得像铜铃。钱总监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他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恒泰、万盛、鑫源这三家加起来,占了公司将近六成的业务量。丢了他们,宏远不死也得脱层皮。而城南那个新项目,是公司花了大半年才谈下来的,前期投入了几百万,就等着明年回本。赵宏远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我甚至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细微颤音。

我的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那天钱总监找我谈话,说要减轻我的工作负担,让我把手里的大客户资料全部移交给他。他说这是赵总的意思,让我配合一下。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看得出来。但我没吵没闹,很平静地答应了。钱总监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几秒才连声说好。我把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交给他,甚至连每个客户的喜好、生日、家庭情况都标注得明明白白。钱总监拿着那摞资料,笑得跟捡了宝似的。他大概觉得我是个老实人,认命了。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客户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早就不只是生意关系了。

恒泰的刘总,他的第一批货是我陪着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那年冬天下大雪,物流停运,我雇了辆三轮车,自己蹬了十几公里把货送到他仓库门口,浑身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刘总当时站在仓库门口,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周平,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人。”从那以后,恒泰的订单只认我周平签字。万盛的孙总,他儿子得了场大病,要做手术,医院床位排不上,是我托了老家县医院的熟人,辗转好几层关系才给安排上的。

孙总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是我拉了他一把。鑫源的马总更不用说,他的公司三次资金周转不过来,都是我在中间协调,帮着延期结款、调配货源,硬生生帮他把公司稳住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赵宏远邀过功,觉得那是分内的事。可当钱总监拿着资料去找他们的时候,这些老总一个都没给他好脸色。马总最直接,当着钱总监的面把合同撕了,说:“我跟周平合作十几年,你们公司换谁来我都不认。”

这些事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些老总在钱总监碰壁之后,不约而同地给我打了电话。刘总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赵宏远脑子进水了,把你这么个人才往外推。孙总说得更直白,他说周平你要是不在宏远了,我第一个撤单。我当时在电话里还劝他们,说公司有自己的安排,让他们以大局为重。可他们不听,反而一个个劝我出来单干。马总说:“周平,你这人就是太老实,老实到让人想踹你两脚让你醒醒。你为宏远拼了半辈子,到头来人家怎么对你的?我要是你,早撂挑子不干了。”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半夜,抽了整整一包烟。秀兰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轻声说了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站在一起。”

秀兰是我三十一岁那年娶的,老家的姑娘,没什么文化,但心眼实在。她跟了我这些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我三十八岁那年,公司资金紧张,我把自己攒的二十万块私房钱全部填了进去,秀兰知道后一句话没说,只默默地炖了锅鸡汤端到我面前。那天晚上我喝着鸡汤,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我欠她的太多了。所以当那几个老总第三次打来电话,说要支持我单干的时候,我终于下了决心。我不是为了报复谁,就是觉得再这么耗下去,对不起秀兰,也对不起自己这十五年。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表面上一切照常,按时上下班,开会也不多说话。钱总监以为我认怂了,对我也越来越不客气,有一次甚至在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我,说我工作态度消极。我笑笑没反驳,下面有几个年轻人替我抱不平,我摆摆手制止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必要争这一时的长短。私下里我悄悄见了恒泰的刘总、万盛的孙总、鑫源的马总,还有城南项目的负责人老顾。老顾跟我是老相识,当年他来省城发展,人生地不熟,是我带着他一家一家跑供应商,把路子铺平的。

他一听我的想法,当场拍了桌子:“周平,我跟你干!赵宏远那个白眼狼,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把计划说得明明白白:我注册新公司,他们以原有业务量入股,按比例分红,合同条款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绝不含糊。这几个老总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看了我的方案,二话没说就签了字。马总签完字还拍了拍我肩膀,说:“周平,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生意场上讲情义没错,但也得看对谁。”

年会前一天,我的新公司正式注册完成,名字叫“平远商贸”。秀兰问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说平是我的名字,远是希望走得长远。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远”字里面藏着赵宏远那个“远”,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从哪里开始,又从哪里结束。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摊牌。我原本打算年会结束后单独找赵宏远谈,体体面面地走,大家好聚好散。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直接在年会上公布了裁员名单。当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死了心。十五年的情分,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也好,省得我顾念旧情,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一切摆到台面上。

## 第三章

宴会厅里的骚动越来越大,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有几个部门的经理坐不住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不停地往我和赵宏远之间瞟。钱总监的脸已经白得没了一丝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最清楚这些客户的价值,也最清楚自己这两个月来在这些客户面前碰了多少钉子。他原以为只是客户念旧,等时间长了自然就好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钉子背后是我早铺好的路。

赵宏远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短暂的失态后很快稳住了。他放下话筒,整了整西装领带,从台上走下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们相隔不到两米,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茫然。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清:“周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挖公司墙角,我可以去法院告你。”我平静地看着他,说:“赵总,你去告吧。但我劝你想清楚,这事闹大了,最受伤的是谁。你的客户自愿跟我合作,白纸黑字的合同,你有什么理由告我?我在宏远十五年,从来没跟公司签过竞业限制协议,也没拿过公司的股权激励。我走,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赵宏远的眼角跳了几下,他没想到我准备得这么充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老周,咱们十几年的交情,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你搞这一出,对谁都没好处。你说,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满足的,绝不还价。”我摇了摇头,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他意气风发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一起把公司做大”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候我是真的把他当兄弟,当恩人,当这辈子要追随的人。可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像冬天的冷水一样,把我的热情浇得透心凉。

“赵总,”我说,“你还记得十一年前那个冬天吗?公司接了个急单,对方要求一周内交货。我熬了五个通宵把方案做出来,最后累晕在办公室。你送我去医院,守在床边一晚上,说公司不能没有我这样的兄弟。”赵宏远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他也记得那件事。“我记得,”他说,“周平,我一直记着你的好。”“那你记不记得,”我继续说,“三年前公司提拔总监,所有人都觉得该轮到我。你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顾全大局,让我再等等。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后来那个空降的总监干不下去了,扔下一堆烂摊子走人,我又顶上去,把客户一个个拉回来。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把自己的积蓄填进去,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你都记得吗?”

赵宏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到头顶水晶灯轻微的叮当声。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年公司缓过来了,你开始嫌我碍事了。先是一点点架空我,然后找人接手我的客户。最后连个体面的交代都不给我,直接在年会上念名字裁员。赵总,你觉得我周平是块抹布吗?用完了就可以扔?”赵宏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些老员工低下了头,不敢与我对视。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周平为公司拼了十五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我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声音:“各位同事,今天在场的很多人都跟我共事过。我周平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今天做的这些,不是针对谁,也不是报复谁。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道理——人在做天在看,老实人不是傻,善良人不是好欺负。你可以不感恩,但别觉得理所应当。”说完这句话,我放下酒杯,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赵宏远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周平!你等等!”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宴会厅的大门就在前面,镀金的门把手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尖利而刺耳:“周平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是赵宏远的老婆方敏。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主桌冲了过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噔噔响,脸上的妆容因为愤怒显得有些扭曲。她一把拽住赵宏远的胳膊,指着我的背影破口大骂:“宏远对你多好啊,当初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要不是宏远收留你,你能有今天?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反咬一口,你还是不是人!”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方敏。她四十五六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手腕上的玉镯子成色极好。我跟她打交道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此刻她指着我的鼻子骂,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到底是谁忘恩负义?但我没有跟她吵。跟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无论输赢都不体面。我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方姐,你说得对,没有赵总当年的收留,确实没有今天的周平。这一点,我永远认。”然后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十二月的寒风里。

外面下着小雪,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一点点散开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秀兰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还顺利吗?”我回了一个字:“嗯。”她又发来一条:“回来吧,锅里炖着排骨汤。”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眶一下子湿了。雪越下越大,我裹紧外套,大步朝停车场走去。身后酒店的灯火辉煌渐渐模糊,像一场做了十五年的梦,终于醒了。

## 第四章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九十多平米,是八年前买的二手房。那时候房价还没涨上天,秀兰拿出了全部家底,又跟我回老家借了一圈亲戚,才凑够了首付。这些年省吃俭用,贷款总算还完了。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洗手吃饭。”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排骨汤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冒出了几根白发。四十二岁,不老也不年轻了,站在这道坎上,往前看一片未知,往后看满地鸡毛。

秀兰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放了枸杞和红枣,是她最拿手的。我放下碗,把年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从赵宏远念到我名字那一刻,到我站起来说那句话,再到方敏指着鼻子骂我忘恩负义,全都说了。秀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做得对。”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大惊小怪,就好像我做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就是秀兰,跟了我十一年,从没说过一句重话,也从没在我最难的时候抱怨过半句。

我三十一岁娶她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理解。那时候我已经在宏远站稳了脚跟,收入不错,身边也有人给我介绍城里姑娘,有学历有工作的那种。可我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老家的秀兰。她比我小四岁,初中毕业,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相亲那天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个马尾辫,说话声音不大,眼神却特别干净。我娘说这姑娘实诚,能过日子。我也觉得跟她在一起踏实,不用端着,不用伪装,就做自己就行。事实证明我娘的眼光没错,秀兰嫁过来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爹娘也孝顺。我爹前年中风住院,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两个月,没叫过一声苦。同病房的人都以为她是亲闺女,知道是儿媳妇后都竖大拇指。

吃完饭,秀兰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微信炸了,几百条未读消息,有公司同事发来的,有行业里的朋友发来的,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突然冒出来打听情况。我大致翻了翻,说什么的都有。有替我抱不平的,骂赵宏远过河拆桥;有惊讶于我暗度陈仓的手段,说看不出来周平还有这一手;也有阴阳怪气说我手段太狠,不念旧情的。市场部的小吴给我发了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说今晚年会上的一幕太震撼了,整个公司都炸了锅,赵宏远在我走后铁青着脸宣布年会提前结束,方敏在休息室里摔了杯子。小吴说:“周哥,你是我的偶像,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给他回了个笑脸,说好好工作,别冲动。

刚放下手机,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老徐,徐建国,宏远商贸的老财务总监,三年前退休的。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老徐沙哑的声音:“周平啊,我刚听说今晚的事,你小子可以啊!”老徐在宏远干了二十年,是看着公司从一个小门面发展起来的老人。三年前他退休的时候,赵宏远连顿像样的送行饭都没安排,老徐走的时候挺寒心的。我跟他私交不错,逢年过节都会打电话问候。“徐叔,您都知道了?”我苦笑着说,“这事儿闹得有点大。”“闹得好!”老徐在电话那头拍了下大腿,“我早就看赵宏远那小子不对劲了。他爹赵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公司是什么风气?那叫一个厚道。到了他手里,全变味了。你是不知道,当年你填进公司的那二十万,赵宏远根本没记在账上。”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老徐叹了口气,说:“你三十八岁那年公司资金紧张,你把自己攒的二十万拿出来填窟窿,这事儿我知道。但当时赵宏远跟我说的是,这笔钱算他个人借你的,不入公司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公司缓过来了,他也没提还你这笔钱的事,我还以为是私下还你了。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他压根就没打算还。”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二十万是我和秀兰省吃俭用好几年攒下来的,本来是打算换个大点房子的首付。当时公司困难,我没多想就拿了出来,赵宏远也确实说过等公司好转了一定加倍还我。可后来公司好转了,他换了大别墅,换了新车,却再也没提过那二十万的事。我不是没想过开口要,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不好意思,觉得那是趁人之危。可人家拿着我的钱享受生活,却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徐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平静地说。“周平,你听叔一句劝,”老徐语重心长地说,“你单干是好事,但也要小心。赵宏远这个人,表面上看着体面,背地里的手段多着呢。他老婆方敏更不是省油的灯,方家在省城有些关系,你留个心眼。”我谢过老徐,挂了电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秀兰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墙皮翘了起来,是去年夏天漏雨泡的,一直没来得及修。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一看,只有短短几个字:“周平,你会后悔的。”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短信删了,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后悔?也许吧。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我不后悔。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雪还在下,楼下的小区安安静静的,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十五年前我刚来省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夜晚,兜里只剩几十块钱,住在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却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十五年过去了,我有了房子、有了家庭、有了看似体面的工作,却差点忘了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今晚这一闹,反倒让我找回了一些东西。一些被岁月磨平的、被现实压弯的、差点就彻底失去的东西。

秀兰走到阳台门口,把一件棉袄披在我肩上。“别站太久,冷。”她说完就回屋了。我掐灭烟头,拢了拢棉袄,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不管前路多难,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够了。

##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昨晚睡得太沉,一夜无梦,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我摸过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座机和一些同事的号码。最新的来电是小吴,我回拨过去,他那边压低了声音,说:“周哥,公司今天早上紧急开会,赵总宣布所有部门负责人全部到岗,不准请假。气氛特别紧张,钱总监的眼睛都是肿的,估计一晚上没睡。”我嗯了一声,问他还有什么消息。小吴说:“还有就是,方敏一大早就带了几个人去了财务部,把所有的合同档案都调出来了,不知道要查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方敏是准备在合同上做文章了。我谢过小吴,挂了电话,靠在床头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得提前安排。

起床洗漱完,秀兰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配煎饼,还有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我边吃边打电话,第一个打给恒泰的刘总。刘总一听是我,哈哈笑了两声:“周老弟,昨晚那出戏我可听说了!你行啊,当着全公司的面打了赵宏远的脸,这事儿在圈子里都传开了。”我说刘总您别笑话我了,今天打电话是有正事。我把老徐昨晚跟我说的情况,以及今天早上小吴说的事,简单跟他讲了一遍。刘总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赵宏远他老婆要查合同?这事儿不用怕。咱们签的合同正规合法,条款清晰,违约金也写得明明白白,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不过有一点你得注意——你跟宏远的劳动合同里有没有竞业限制条款?如果有的话,他们可能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我告诉他,我之前仔细看过劳动合同,确认没有竞业限制约定。当初赵宏远没给我这个待遇,现在反倒成了我的护身符。刘总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说:“周平,你放开手脚干,恒泰这边的业务我保证全给你。赵宏远要敢耍什么阴招,我第一个不答应。老孙和老马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比我还坚定。”我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接着我又给万盛的孙总和鑫源的马总分别打了电话,他们的态度和刘总一样,让我放宽心,说合同的事他们心里有数。马总还说了件事,他说昨天晚上赵宏远给他打了电话,语气放得很低,试探着问他明年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马总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回绝了,说他已经跟周平签了约,做人要讲信用。赵宏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挂掉。马总说:“周平,我看赵宏远是真急了,你小心他狗急跳墙。”

吃完早饭,我换了一身衣服出门。新公司的办公室已经租好了,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一百多平米,但胜在地段好、租金合理。我开车过去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号码——钱总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钱总监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倒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奈:“周哥,是我,钱江。”我说知道,有什么事你直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周哥,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钱江说:“之前我接手你的客户,是赵总安排的。那些客户不给我好脸色,我心里也有气,觉得是你从中作梗。但昨晚回去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你对那些客户是真心的好,他们认可你,不是因为我钱江不行,而是因为你的为人。这一点,我比不上你。”

我有些意外,钱江这个人我接触不多,印象里他属于那种眼高于顶的类型,从大公司跳槽过来的,看谁都带着几分优越感。他能打这个电话道歉,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钱总监,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说,“各有各的立场,我不怪你。”钱江苦笑了一声:“周哥,我今天打电话不光是为了道歉,还有个事想提醒你。方敏今天一大早就去找了律师,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肯定跟你有关。另外,她让人把你之前经手的所有项目的档案都调出来了,我猜是在找你的把柄。你留个心眼。”我谢过他的提醒,挂了电话。车子刚好开到写字楼楼下,我停好车,坐在车里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敏找律师,调档案,看来是准备跟我死磕了。也好,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上楼到了新公司,办公室还没完全布置好,几张办公桌刚送来,电脑还在路上。我约了装修师傅下午来装隔断,打算隔出一个小会议室和一个独立办公室。正盘算着怎么布置,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羽绒服。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赵宏远的大哥,赵宏图。

赵宏图比赵宏远大八岁,当年赵老爷子创业的时候,他是跟着打江山的。后来赵老爷子去世,把公司交给了小儿子赵宏远,赵宏图就慢慢淡出了管理层,这些年一直在公司挂了个闲职,不怎么管事。我跟他不算熟,但印象里他是个本分人,跟赵宏远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怎么来了?

“赵大哥,你怎么来了?”我把他让进屋,搬了把椅子给他坐。赵宏图坐下来,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办公室,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平和,不紧不慢的:“周平,我今天来,不代表公司,也不代表宏远,就代表我自己。”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赵宏图接过水杯,双手握着暖手,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宏远在年会上念你的名字,这个事做得不地道。方敏后来指着你骂,更是过分。我今天是来替他们跟你道个歉。”

我摆了摆手:“赵大哥,你别这么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跟你没关系。”赵宏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周平,你不知道。宏远他变了。不是这几年变的,是很早就变了。我爹在世的时候,公司的风气讲究厚道做人、诚信做事。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和宏远的手,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让我们把这份家业守好。可宏远没听进去。他觉得我爹那套过时了,做生意就要快准狠,什么厚道不厚道,赚钱才是硬道理。”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目光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是宏远接手公司,而不是我吗?”赵宏图忽然问。我摇摇头,这事公司里有过很多传言,但从没人证实过。赵宏图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同意我爹的一个决策。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有个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资金出了问题,想把一批货低价处理给我们。我爹的意思是趁机压价,能压多少压多少。我不赞成,说人家困难的时候咱们应该帮一把,不能趁人之危。我爹骂我妇人之仁,说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后来宏远接手,他的手段比我爹还狠。供应商被他压价压得几乎破产,他还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商业手腕。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家公司不适合我了。”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苦涩:“周平,你跟我是一类人。咱们这种人在赵宏远眼里,就是垫脚石,用完就可以扔。所以你今天单飞,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做得没错,别有心理负担。”

我沉默了很久。赵宏图的这番话,解开了我多年的一个疑惑——为什么公司这些年人情味越来越淡,为什么赵宏远对那些陪他打江山的老臣越来越刻薄。原来根子从一开始就种下了。我站起身,郑重地跟赵宏图握了握手:“赵大哥,谢谢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不管以后怎么样,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赵宏图也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板,倒像个干活的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保重。”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赵家两兄弟,一个像火,热烈但灼人;一个像水,温润却无力。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下午装修师傅来干活,我坐在临时搬来的一张桌子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新公司的运营计划。恒泰、万盛、鑫源三家老客户的业务量加起来确实可观,但如果只靠这三家,新公司永远只能是宏远的影子。我得开拓新的市场,找新的增长点。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的:“是周平吗?我是方敏的律师,我姓秦。”我心里一紧,来了。

## 第六章

秦律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急不缓,带着职业性的冷漠:“周平先生,我受方敏女士委托,就你在宏远商贸任职期间涉嫌违反忠实义务、窃取公司商业秘密及不正当竞争等事宜,正式通知你。我们已整理相关证据材料,如果你愿意私下协商解决,可以避免诉讼程序。否则,我们将在一周内向法院提起诉讼。”我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然后平静地回了一句:“秦律师,你说的这些指控,有证据吗?如果有,直接起诉就行,不用通知我。如果没有,请你转告方敏女士,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秦律师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强硬,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先生,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一旦进入诉讼程序,对你个人声誉和未来的业务都会有很大影响。”我笑了一声:“秦律师,我的声誉不是在法庭上决定的,而是在生意场上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你们想告就告,我奉陪。”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方敏果然开始行动了,而且速度比我想的还快。她找律师发函,目的无非是两个:一是试探我的态度,看我有没有心虚;二是给我施加压力,最好能逼我做出让步。但她算错了一件事——我周平能在年会那种场合摊牌,就说明我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后果的准备。我给刘总他们分别发了消息,把律师函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刘总很快回了电话,说他已经让公司法务看过我们签的合同,没有任何法律漏洞。他还说,如果方敏那边真敢起诉,恒泰的法务团队随时可以支援我。孙总和马总的态度也一样,都表示全力支持。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新公司要装修、要采购设备、要招聘人员、要跑工商税务办各种手续,每一件事都得亲力亲为。秀兰看我忙得顾不上吃饭,每天中午都带着保温饭盒来办公室找我,坐在一旁看着我吃完才走。有时候我忙起来忘了时间,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帮我接电话、整理文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的存在就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但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暖到心里。

招聘启事发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来应聘了。第一个来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六岁,叫郭凯,大专刚毕业两年,之前在另一家贸易公司做过销售。他站在我面前,有些紧张,但眼神很亮,像极了十五年前的我。我问他为什么来应聘,他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周总,我在网上看到了年会那件事的报道,我觉得跟着你这样的人干,踏实。”我笑了,问他知不知道新公司刚起步,待遇可能不如大公司稳定。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在乎,我就想跟着一个有良心的老板。”我当场就录用了他。后来又陆续招了几个人,有做了多年业务的老手,也有刚出校门的新人,每个人来应聘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东西——信任。这种信任让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不能辜负这些人,就像当年赵宏远辜负了我一样。

公司开业的头一个星期,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恒泰、万盛、鑫源的订单陆续到位,新招的业务员也开始跑市场,办公室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果然,第八天的时候,麻烦来了。那天早上我到了办公室,发现门锁被人用胶水堵死了,锁孔里灌满了速干胶,钥匙根本插不进去。我只好叫了开锁师傅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把门打开。开锁师傅说这是故意的,胶水是专门灌进去的。我站在门口,看着被破坏的门锁,心里大概有了数。我没报警,因为没有证据,报了也没用。

紧接着第二件事发生了。我们的一个供应商突然打电话来说,原材料价格要上调三成,而且必须先付款后发货。这个供应商是我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关系了,突然变卦,背后一定有人搞鬼。我给他打了电话,软磨硬泡了半个小时,他才吞吞吐吐地透露,说有人给他打了招呼,不许他给我供货,否则就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我没问是谁打的招呼,因为不用问也知道。我只好临时换供应商,虽然最后找到了替代的,但价格确实贵了一些,这一笔就多花了三万多块。

然后是第三件事,也是最阴的一招。有人在网上匿名发帖,说我周平是宏远商贸的叛徒,吃里扒外,挖前东家墙角,还捏造了一些子虚乌有的“黑料”,比如说我贪污公款、收受回扣、欺压下属。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虽然明眼人一看就是编的,但对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负面影响不容小视。帖子发出来不到半天,就有好几个意向客户打电话来询问情况,语气里带着犹豫和不信任。郭凯气得在办公室里骂娘,说要去找人删帖。我拦住他,说不用删,删了反而显得心虚。我让他用自己的账号在帖子下面回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客观陈述一遍,不骂人、不情绪化,就摆事实、讲道理。然后我又给每个合作的客户打了电话,亲自解释情况。大部分客户听完我的解释都表示理解,说既然合作了就会信任到底。但也有一个小客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取消了订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门锁被堵、供应商被施压、网上抹黑,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明显是有备而来。方敏的手段果然够狠,她不跟你正面交锋,就从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下手,一点一点消耗你的精力和资源。这种打法最磨人,也最考验一个人的韧性。秀兰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让她先睡。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每天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欢笑有人流泪。我周平从一个小县城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方敏以为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能逼我认输,那她太小看我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喂,哪位?”我说:“二叔,是我,周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平娃?是你啊!你可算给二叔打电话了!你娘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工作忙,好久没回来了。”我心里一酸,眼眶就热了。我有多久没回老家了?上次回去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不到三天就走了。我娘送我到村口的时候,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站在那里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那一刻我在车里差点没绷住。

“二叔,我娘身体还好吗?”我问。“好着呢,好着呢,”二叔说,“就是老念叨你,说你在城里不容易,让秀兰多给你做点好吃的。平娃,你打电话是不是有啥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二叔,我想请你帮个忙。”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在老家县城做了几十年建材生意,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十里八乡的人缘极好,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我把最近的处境简单跟他说了说,二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平娃,你等着,二叔明天就去省城。”

我愣了一下,说二叔你不用亲自来,电话里说说就行。二叔却不由分说:“你爹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不帮你谁帮你?你放心,二叔在道上也认识几个人,不就是有人使绊子嘛,我给你想办法。”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大动干戈,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在外面再坚强,听到家里人的声音,那层硬壳就不知不觉地软了。

第二天下午,二叔果然来了。他坐长途大巴来的,到了省城客运站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他。我开着车赶到车站,远远地就看见二叔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旧棉袄,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看就是给我带的土特产。二叔比我爹小五岁,今年六十五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我走过去接过编织袋,沉甸甸的,一股子腊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二叔,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城里啥都有。”我说。二叔瞪了我一眼:“城里买的那能一样?这都是你二婶自己腌的,你娘让我带给你的,还有你爱吃的红薯干。”我心里暖洋洋的,把东西搬上车,带二叔回了家。

## 第七章

秀兰早就听说二叔要来,提前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二叔一进门,秀兰就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亲热地喊了声二叔。二叔笑呵呵地打量着屋子,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秀兰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他问我最近遇到的具体困难,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门锁被堵、供应商被威胁、网上黑帖这些事。二叔听完,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了半杯茶,才开口说话。

“平娃,你说的那个赵宏远,他老婆方敏,是不是方万林的闺女?”二叔问。我愣了一下,方万林这个名字我不陌生,是省城方氏建材的老板,在这一行做了几十年,手底下有不少资源和人脉。方敏确实是方万林的女儿,当年赵宏远娶方敏,多少也有攀高枝的意思。“是她,”我说,“二叔你怎么知道方万林?”二叔嘿嘿一笑,放下茶杯说:“方万林二十年前在咱们县城做过工程,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包工头,跟你爹还打过交道。你爹那时候在建筑队干活,方万林拖欠工资不给,你爹带着一帮工友堵了他三天,最后他把钱结清了。后来他在省城发达了,再也没回过县城,估计早忘了这茬了。”

我吃了一惊,这事儿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爹走得早,我二十三岁那年他就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没救过来。那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也是从那以后我才下定决心离开老家出来闯荡。二叔说起这些往事,语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方万林这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二叔接着说,“他闺女随了他,做事不择手段。你这次惹了他们,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你也别怕,他们有钱归有钱,但咱们也不孬。”

吃完饭,二叔让我带他去新公司看看。我开车拉着他到了写字楼楼下,二叔抬头看了看大楼,说了句挺好。上楼进了办公室,郭凯他们还在加班,看见我带着一个老人家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二叔笑呵呵地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拉着我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关上门。他压低声音说:“平娃,二叔在县城这些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攒了些人脉。方敏能给你使绊子,二叔也能帮你扫清障碍。你给我说说,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最头疼的还是供应商的问题。虽然找到了替代的,但价格高了不少,长期下去利润会被吃掉一大块。二叔点了点头,说这事交给他办。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接通后,二叔用方言跟对方聊了起来,叽里咕噜的,我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聊了大概十分钟,二叔挂了电话,笑眯眯地对我说:“搞定了。我一个老兄弟的儿子,在城南做建材批发,货源充足,价格公道。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以后你拿货直接找他,报我名字就行。”我半信半疑,问他这个老兄弟是谁,靠不靠谱。二叔拍了拍胸脯:“你二叔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我将信将疑地记下了联系方式,心想试试看吧。

第二天一早,我按二叔给的号码打了过去。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乔,说话很爽快,听我说是周老二叔介绍的,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我们约了当天下午见面,我带着郭凯一起去了他在城南的仓库。乔老板的仓库比我之前合作的那家还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建材原料,码放得整整齐齐。他看了我的采购清单,直接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成,而且答应可以先拿货后付款,按月结算。这个条件在现在的情况下简直是雪中送炭。我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连声道谢。乔老板摆摆手说:“不用谢我,谢你二叔就行。当年我爸做生意亏了本,是你二叔借了他五万块钱才翻的身。那笔钱你二叔从来没催过,我爸记了一辈子。如今能帮上你二叔侄子的忙,是我们家的福分。”

从乔老板的仓库出来,郭凯兴奋得脸都红了,说周总你二叔太厉害了,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大问题。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我爹和我二叔这一辈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赚到什么大钱,但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在别人心里种下了那么多善缘。这些善缘在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到了关键时刻,就像地下的根一样,一根一根地冒出来,撑着你往前走。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干,而是因为我的父辈给我留下了这么一笔看不见的财富。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的运营渐渐上了正轨。乔老板那边的货源稳定,价格合理,之前多花的成本很快被拉平了。网上的黑帖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随着时间推移,关注度越来越低,对业务的影响也微乎其微了。门锁被堵的事也没有再发生过,不知道是方敏觉得这种小打小闹没用,还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但不管怎样,我始终保持着警惕。

一个月后,平远商贸迎来了第一批新客户。这些客户不是恒泰、万盛那样的老关系,而是郭凯他们几个年轻人一家一家跑出来的。虽然订单量不大,但意义非凡——这说明新公司开始自己造血了,不再完全依赖我带出来的老客户。我把几个年轻人叫到一起,请他们吃了顿饭,在饭桌上我端起了酒杯,看着面前这几张年轻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十五年前,赵宏远也是这样请我吃饭的,那时候的我坐在桌子那头,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老板的崇拜。如今角色转换,我变成了坐在主位的那个人。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做第二个赵宏远。

二叔在省城住了五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秀兰给他塞了一大包东西,有药、有补品、有新衣服。二叔推辞了几下就收下了,嘴里念叨着浪费钱。我开车送他去车站,在候车大厅里,二叔忽然正了正脸色,拉着我的手说:“平娃,二叔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方敏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心里要有数。但你也别怕,邪不压正,你行的端坐得正,谁都拿你没办法。”我点了点头,说二叔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二叔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进了检票口。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件旧棉袄消失在人流里,才转身离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公司稳扎稳打地往前走,订单慢慢多了起来,团队也从最开始的五六个人扩充到了十来个人。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我知道,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方敏那边安静得太久了,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她一定在准备着什么,只是还没有亮出来。

果然,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周平先生吗?我是市工商局稽查处的,有人举报你的公司存在违规经营行为,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局里来一趟,配合调查。”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终于来了。这一招,比她之前所有的手段都要狠。方敏,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 第八章

工商局的约谈比我想象的要正式得多。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地方,被带进一间不大的接待室,里面坐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一个便装的中年男人。他们态度倒是客气,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开始问话。问的内容很杂,从公司的注册资金来源到业务运营模式,从税务申报情况到合同签订流程,几乎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我一一如实回答,该提供的材料一份不少,该解释的地方也解释得清清楚楚。两个工作人员边问边记,不时交换一下眼神,看不出什么倾向。

倒是那个便装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子。他大概五十出头,国字脸,鬓角有些斑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不出身份。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那个领头的稽查人员合上笔记本,说情况他们了解了,后续有需要会再联系我,让我保持电话畅通。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便装男人忽然开口了:“周总,留步。”我转过身,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永正律师事务所——韩永正”。

“我叫韩永正,是方敏女士的代理律师,”他微笑着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之前我的同事秦律师跟你通过电话,你可能还有印象。”我点了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韩永正继续说:“周总,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天来,不是以律师的身份,而是想以一个同行的身份跟你聊聊。”同行?我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韩永正笑了笑说:“我也做过生意,后来才转行学的法律。所以我理解你现在的处境,也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被人从公司里赶出来,心里有气,想证明自己,这都很正常。但是周总,做生意不是赌气,你现在的做法,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韩永正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柔和了:“方敏女士那边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把恒泰、万盛、鑫源三家客户还回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工商这边的举报我们可以撤回,网上的帖子也可以清理干净,甚至宏远那边还可以给你一笔补偿金,当做这些年辛苦的回报。周总,你好好考虑考虑,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对吧?”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就像在跟你商量一件互惠互利的好事。但我能感觉到,那笑容下面藏着的是一把软刀子。

我也笑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韩永正,说:“韩律师,你说的这些条件,听起来确实挺诱人的。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韩永正做了个请讲的手势。我问他:“你觉得我周平从宏远出来单干,是为了钱吗?”韩永正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我继续说:“如果是为了钱,我在宏远干了十五年,有大把的机会捞钱,但我一分没拿过。如果是为了赌气,我完全可以在离职的时候把客户资料全部带走,让宏远直接瘫痪,但我也没有。我之所以单干,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赵宏远在年会上念我的名字,方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忘恩负义,他们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韩律师,你说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但对我来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韩永正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周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吧。”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韩永正这个人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太冷静、太从容了,就像一条经验丰富的老蛇,不慌不忙地缠上来,让人脊背发凉。

接下来的两周,局势果然急转直下。先是工商局的正式调查通知下来了,要求我提供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业务合同、财务凭证和纳税记录,限期三天。紧接着,税务局也来了人,说要核查我的税务申报情况。然后是消防、劳动监察……接二连三的检查让人应接不暇。虽然每次检查都没有查出实质性的问题,但这种密集的“关照”本身就足以让一家小公司疲于奔命。团队的人心开始有些浮动,虽然没人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不安。郭凯倒是比我想象的坚定,他带着几个新人照常跑业务,每次回来都是满头大汗,但脸上始终挂着笑。有一次他悄悄跟我说:“周哥,你放心,我们不怕。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谢谢,但心里都记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那天我忙完一堆报表,正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孙总——万盛集团的孙建成。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进门就把一个文件夹摔在我桌上。“周平,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抑着怒气。我拿起文件夹翻开一看,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合同的内容是万盛集团和宏远商贸的最新供货协议,签字日期就在三天前。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抬头看着孙总,等他解释。孙建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说:“这不是我签的。是我弟弟孙建业签的。”

孙建业是万盛集团的副总,孙总的亲弟弟。他们兄弟俩一直共同打理公司,但分工不同,孙总主外,孙建业主内。我从来没跟孙建业打过交道,只在几次饭局上见过面,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孙总的豪爽性格截然不同。孙总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赵宏远和方敏找到了我弟弟,不知道用什么条件说服了他,让他以公司名义签了这份协议。等我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生效了。我弟弟说,对方开出的条件太优厚了,而且承诺提供账期延长和免息贷款。他觉得对公司有利,就签了。”孙总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我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份合同写得很老辣,条款滴水不漏,价格压得极低,还捆绑了好几个附加条件。如果按照这份合同执行,万盛至少在两年内无法与其他供应商合作,否则将面临巨额违约金。换句话说,孙总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这合同是谁起草的?”我问。孙总说:“对方的律师,一个姓韩的。”韩永正。果然是他。我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有点闷。方敏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确实漂亮。她知道正面攻不破我这道防线,就绕到了我身后,从我合作伙伴的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总掐灭烟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歉疚:“周平,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想到我弟弟会背着我干这种事。但合同已经签了,如果毁约,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万盛承担不起。”我摆了摆手,说孙总你别这么说,这不怪你。我送他下楼,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孙总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保重,就钻进了车里。我站在雨棚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雨水溅到我的裤脚上,冰凉冰凉的。

回到办公室,我给刘总和马总分别打了电话,把万盛的事告诉了他们。刘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周平,你放心,恒泰这边绝对不会出这种事。我刘德胜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就是有颗良心。”马总也说鑫源那边一切照常,让我不用担心。但我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万盛的业务量占了我公司营收的三分之一,丢了这一块,公司的资金链很快就会吃紧。更要命的是,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方敏既然能在万盛撕开口子,恒泰和鑫源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如果再出什么意外,我这家小公司恐怕撑不了多久。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秀兰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我换鞋的时候,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我去给你热杯牛奶。”我坐在沙发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泡得骨头缝里都是酸的。秀兰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轻轻地给我捏着肩膀。她的手法不专业,但力道刚刚好,捏了一会儿,我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秀兰,”我闭着眼睛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里窗外的雨声,“当初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你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睁开眼睛看着她。灯光下,她的鬓边也隐隐有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十一年了,她从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而我给她的日子,始终算不上宽裕,更谈不上舒心。“如果我输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后悔吗?”我问她。秀兰停下手,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了句:“周平,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嫁给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走向厨房,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嘴角弯了弯:“再说了,你还没输呢。”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又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是啊,我还没输。方敏能釜底抽薪,我就不能绝处逢生吗?我拿起手机,翻出了乔老板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这时候打电话太晚了。我决定明天一早亲自跑一趟城南。乔老板在建材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认识的人比我多得多。也许他能给我指一条路。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去了城南乔老板的仓库。乔老板正在指挥工人装货,看见我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我进办公室喝茶。我把万盛的事简单说了,乔老板听完,放下茶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旧的电话本,一页一页地翻着。“有了,”他忽然说,手指点着本子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你去找他,也许能帮上忙。”

我凑过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很普通,叫刘德厚。乔老板说:“这个刘德厚,是方万林当年在县城的老搭档,两个人一起起家的,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闹掰了,几十年没来往。他在省城也有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他手里有一条很特殊的渠道,专门做一种新型环保建材,市场上很抢手。方万林一直想拿到这条渠道,但刘德厚就是不给他。如果你能跟刘德厚搭上线,不仅能补上万盛的缺口,说不定还能打开一片新市场。”

我记下号码,谢过乔老板,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我也知道,乔老板说的这条路并不好走。刘德厚跟方万林有旧怨,不代表他就会跟我合作。而且几十年没来往的人,突然找上门去,人家凭什么信我?

## 第九章

当天下午,我照着乔老板给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六十来岁,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疲惫:“哪位?”我报了名字,说明了来意,提到是乔老板介绍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水泥厂对面,有个叫厚德茶社的地方,我在那儿等你。”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断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好的地方。城南这片区域我以前没怎么来过,路两边都是些老旧的厂房和仓库,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偶尔有货车驶过,扬起一阵灰。厚德茶社比我想象的要简陋得多,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看着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我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旧八仙桌,桌上铺着褪了色的蓝布。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正一个人摆弄着茶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沉稳如水,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周平?”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深红,闻着有股陈年的香气。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味道醇厚,是好茶。“这是二十年的普洱,”刘德厚说,“我存了很久了,一般人来了我舍不得泡。”我放下茶杯,等着他的下文。刘德厚也不急,慢悠悠地喝了两杯茶,才开口说:“你的事我听老乔说了个大概。你是周建国的儿子?”我一愣,问他认识我爹?刘德厚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何止认识。三十多年前,我跟你爹在一个工地干过活。他是架子工,我是小工。有一次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是你爹一把拽住了我,要不然我早没了。”

我彻底愣住了。我爹生前从来不爱讲这些事,他去世这么多年了,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一个被他救过命的人。刘德厚又给我续了一杯茶,接着说:“后来我跟方万林一起做生意,从县城做到省城,发了点财。但方万林这人太贪,什么事都要占大头,连兄弟的救命钱都敢坑。我一气之下跟他分家,自己单干。他记恨我,这些年没少给我使绊子。但我不怕他,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周建国的儿子,我给你个机会。你能帮我做什么?我又凭什么帮你?”

这个问题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方案,摊在桌上。这是我和郭凯他们熬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的,里面详细分析了新型环保建材的市场前景、营销策略和渠道规划,还附了一份初步的合作框架。刘德厚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但表面上尽量保持镇定。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墙上的老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翻到最后一页时,刘德厚的手忽然停了。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摘掉老花镜,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嘴角微微颤抖着。“你方案最后写的这段话,”他指着那一页说,“‘做生意如做人,可以精明,但不能刻薄;可以算计,但不能缺德。’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我点了点头。刘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仰头一口喝干,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你爹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干活的人,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他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年,就出了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目光变得坚定而温和:“行,冲着你爹,也冲着你这几句话,我跟你合作。”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忽然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两代人的命运串在了一起。我爹在工地上拽住刘德厚的那只手,三十多年后,又通过刘德厚,拽住了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我。

刘德厚的货源确实如乔老板所说,在市场上极为抢手。他手里那款新型环保建材是给好几家大型地产公司供货的,一直供不应求。他给了我一个非常优惠的代理价,还把自己在地产圈的人脉引荐给了我。有了这条渠道,平远商贸的业务范围一下子拓宽了,从单纯的原材料供应延伸到了专业建材领域。之前因为万盛撤单留下的缺口,很快就被新业务填上了。

消息传得很快。方敏那边显然没想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新的增长点,而且找的偏偏还是她爹方万林几十年都啃不下来的那块硬骨头。据小吴从宏远传来的消息,方敏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的火,韩永正也被紧急叫去开了好几次会。但不管他们怎么折腾,平远商贸的业务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地往上蹿。

两个月后,公司的人数从十几个扩展到了二十多人,之前的办公室已经不够用了,我租下了整层楼的一半。郭凯被提拔为销售主管,小伙子干劲十足,带着团队拿下了好几个大单子。看着公司一天天壮大,我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我知道,方敏不会就此罢休。她背后的方万林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人脉错综复杂。我和刘德厚联手,虽然暂时站稳了脚跟,但在他们眼里,恐怕依然只是两块绊脚的石头而已。

这天下班前,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是赵宏图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跟平时的沉稳判若两人:“周平,你在公司吗?我马上过来,有急事。”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赵宏图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焦灼。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水,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我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文件是一份银行抵押协议的复印件,抵押物是宏远商贸的办公楼和仓库,贷款金额高达三千万,贷款时间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在年会裁员之前,赵宏远就已经把公司的核心资产抵押出去了。“赵大哥,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问。赵宏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抖:“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笔钱根本没进公司账户。我私下查了银行流水,那笔钱分三批打入了方敏的一个私人账户,然后又转了出去。最后去了哪里,我还没查出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赵宏图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赵宏远和方敏把公司抵押套现了整整三千万,而这笔钱不知去向。这件事一旦曝光,不仅是宏远商贸会面临破产清算,赵宏远和方敏还有可能面临挪用资金的刑事指控。“这件事都有谁知道?”我问。赵宏图说:“目前只有我。宏远还不知道,方敏以为瞒过了所有人。我是偶然查账的时候发现了异常,顺藤摸瓜才挖出来的。”他抓住我的手臂,急急地说:“周平,我知道你跟宏远已经没关系了,但宏远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那两口子毁了。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看着赵宏图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忍。这个被自己弟弟排挤出核心圈子的老人,到了这种时候,想的竟然还是要保住父亲留下的基业。我让他先别急,容我想想。赵宏图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那沓文件,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方敏胆子确实够大,敢在赵宏远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那三千万她弄到哪里去了?是填了她娘家方万林的窟窿,还是私下投资了什么项目?不管怎样,这件事对我来说,也许是一个机会。

我拿起手机,拨了韩永正的电话。电话接通后,韩永正的声音依然那么从容温和:“周总,真是意外,没想到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改变主意了?”我笑着说:“韩律师,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明天上午十点,在你的律所见,怎么样?”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永正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我把赵宏图给我的文件装进公文包,然后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回到家,秀兰照例在等我。她把饭菜热好端上桌,坐在对面看我吃。今天吃的是红烧排骨,味道很好,但我吃得很慢,心里一直在盘算明天见韩永正该怎么说。秀兰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问我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我摇摇头说不是,然后忽然问了她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秀兰,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应不应该给他留条后路?”秀兰想了想,说:“那得看他错得有多重。如果是无心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但如果是故意害人的,那就得让他长长教训。”我点了点头,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吃吧,凉了不好吃。”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永正律师事务所。韩永正在会客室里等我,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利落。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把赵宏图给我的文件递了过去。韩永正接过去翻看了几页,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总,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我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韩律师,你是专业律师,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宏远商贸是股份制公司,不是方敏的私产。把公司资产抵押套现三千万,资金不进公司账户,这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韩永正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无奈。“周总,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韩律师,我从头到尾没想过要害谁。是方敏和赵宏远一直在逼我。你帮我转告他们一句话——到此为止,大家都好。如果继续纠缠下去,这份文件,我会在法庭上公开。到时候,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韩永正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最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周总,说实话,给方敏当代理律师,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憋屈的一段经历。但我收了钱,就得替人办事。你这份东西,我今天就当没见过。至于你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周平,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他点了点头:“韩律师,过奖了。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生意,仅此而已。”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客室。走廊尽头是电梯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铺了满地的金光。我按下电梯按钮,看着门缓缓打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这一次,主动权终于回到了我手上。

## 第十章

从永正律所出来,我没有回公司,而是开车去了城北的翠湖公园。翠湖是省城最老的公园,我爹在世的时候,每次来省城看我,都要拉我来这里转转。他说这湖边的柳树跟老家的一个品种,看着亲切。如今柳树还在,我爹却不在了。我找了一张湖边的长椅坐下来,看着水面上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韩永正这个人,我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方敏的死忠,他只是在尽一个律师的职责。这种人最在意的不是主顾的输赢,而是自己的职业声誉和风险。我把那份抵押协议摆在他面前,等于是给了他一个信号——方敏这艘船随时可能沉,你要不要陪着一起下水?韩永正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听不出这个意思。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跟方敏说,我猜不到,但至少他不会再那么卖力地帮方敏出阴招了。

手机响了,是刘总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周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方万林的那个新楼盘,被卡住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刘总说,方万林在半年前拿下了城西一块地,准备建一个高端商业综合体,盘子铺得很大,前期砸了不少钱进去。但就在今天早上,规划部门突然发文,说那块地的容积率超标,需要重新审批。消息一出,方万林的资金链一下就紧了,听说正在四处找人救急。我听完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宏图查出来的那三千万,会不会就是填了这个窟窿?

如果真是这样,那方敏的操作就很清楚了。她把自己老公的公司抵押了,拿钱去救自己亲爹的楼盘。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楼盘顺利开盘回笼资金,再把钱悄悄还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天不遂人愿,楼盘卡住了,窟窿堵不上了,她现在多半是热锅上的蚂蚁。我靠在长椅上,望着湖面出了好一会儿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方敏两口子现在最怕的,就是抵押套现的事东窗事发。一旦爆出来,不光宏远完蛋,方家的楼盘也得烂尾,到时候就是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连锁崩塌。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晚上七点,翠园阁,赵宏远想见你。”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语气——是赵宏图。

晚上七点,我如约去了翠园阁。这是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环境清幽,包间之间隔音很好,是个谈事的好地方。赵宏图在门口等我,看到我来了,点了点头,领着我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间。推开门,我看见赵宏远坐在圆桌的那一头。他瘦了很多,两颊凹陷下去,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看到我进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窘迫、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

我在他对面坐下。赵宏图给我们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赵宏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周平,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年会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公布裁员名单,更不该让你在那种场合难堪。这些年你对公司的付出,我心里清楚。是我糊涂,是我耳根子软,听了方敏的话……”他忽然停住了,眼眶红了,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方敏让我把你边缘化,说你是老臣子,手里攥着太多客户资源,迟早是个隐患,”赵宏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要把你的客户都收回来,交给钱江。我一开始不同意,但她说服了我。后来公司的资金出了问题,她又说把你裁了能省一大笔人力成本……周平,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叫了十五年“赵总”的男人,此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我对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气。我问他:“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赵宏远抬起头,眼眶通红:“周平,公司快撑不住了。方敏把办公楼和仓库都抵押了,贷了三千万。那笔钱她拿去填她爹楼盘的窟窿,我以为很快就能还回来。可现在楼盘卡住了,银行那边马上要到期,如果还不上,宏远就彻底完了。周平,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求你帮我一把的。”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赵宏远这个人,本质不算坏,但他的软弱和摇摆,让他在关键时候总是做出错误的决定。他当初听方敏的话排挤我,现在又跑来求我帮忙,始终没有自己的主心骨。这样的人可怜,但也有些可悲。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赵总,你让我帮你,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帮你?”赵宏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模糊的市井声,有炒菜的香味飘过。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帮你也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赵宏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把你现在住的别墅卖了,先把员工的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结了。年会裁员那些人,每个人都要给足补偿金,一分不能少。”我说。赵宏远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继续说:“第二,方敏必须离开公司管理层,以后公司所有的财务决策,必须经过董事会的集体表决。赵大哥赵宏图重新回公司,担任监事,有财务监督权。”赵宏远迟疑了一下,又点了头。我看着他,说了最后一个条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赵宏远,以后不许再做背信弃义的事。跟合作伙伴也好,跟员工也好,做人要讲良心。你爹赵老爷子当年是靠着厚道二字起家的,你不能把他一辈子的招牌砸了。”

说完这三个条件,我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等着他的回答。赵宏远低头沉默了很久,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后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了泪光。他哑着嗓子说:“周平,我答应你。这三个条件,我全都答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双手有些发抖,茶水溅出了几滴洒在桌布上。“我赵宏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辜负了你这样的兄弟。”

我看着他含泪的眼睛,心里的那根刺,终于慢慢融化了。他是不是真的后悔,我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做到这些承诺,我也不知道。但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不是因为他配,而是因为那些还在宏远上班的普通员工、那些被他裁掉的人、那些跟宏远合作了多年的小供应商——他们需要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从翠园阁出来,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宏图送我到巷子口,握住我的手说了句谢谢。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有力,握得我手生疼。我笑着说赵大哥你轻点,他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老歌,是刘欢的《从头再来》。我听着那句“心若在,梦就在”,忽然觉得特别应景。

## 第十一章

后面的日子,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顺利。赵宏远这次还算信守承诺,把别墅挂出去卖了,因为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不到一个月就出手了。卖房的钱一部分用来结清了员工的工资和补偿金,一部分打给了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我听小吴说,发钱那天,公司里好几个老员工都哭了。他们哭的不是拿到了钱,而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说法。

方敏离开管理层那天,据说不情不愿,在办公室里摔了好几个杯子。但赵宏远这次出乎意料地强硬,当着她娘家人的面,把抵押套现的文件拍在桌上,说要么走人,要么他报警。方敏铁青着脸签了字,摔门而去。据说当天晚上方万林给赵宏远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赵宏图重新回了宏远,担任监事。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司所有的财务账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建立了一套严格的审批制度。他还特意来找了我一趟,说想请我回宏远。我婉拒了。我说赵大哥,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团队,我走不开。赵宏图表示理解,说不勉强你,但宏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着。

平远商贸这边的业务在刘德厚的新渠道加持下,发展得很快。半年后,我们在城北又开了一个分部,专门做新型建材的代理和推广。团队扩展到了四十多人,年营业额翻了将近三倍。郭凯成长得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把他提拔为副总,把城南那边的业务全权交给他打理。小伙子干劲十足,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秀兰忽然来了。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来公司找我,我有些意外,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报告单。上面有一行小字,被秀兰用红笔圈了出来——“妊娠阳性,约六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秀兰。她也抱着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们结婚十一年,一直想要个孩子,但始终没怀上。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都没效果。秀兰为这事儿偷偷哭过很多次,我都知道,但我从来不说。现在这个小生命忽然来了,就像在漫漫长夜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秀兰怀孕后,我开始尽量少加班,每天准时回家陪她吃饭。她害喜害得厉害,闻不得油烟味,我就学着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卖相不怎么样,但她每次都吃得很香,还夸我做得好。有一次我煎鱼的时候把鱼煎糊了,黑乎乎的一团,秀兰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有创意的红烧鱼。我也笑了,厨房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但我觉得那是我闻过的最好闻的人间烟火。

秋天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是二叔打电话叫我回去的,说村里在修祖坟,让我回来看看。我开车带着秀兰一起回去的,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一路上我开得格外小心。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二叔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我娘。我娘今年七十了,腿脚不太好,但精神头还行。她看到秀兰的肚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秀兰的手说了好些话,都是些老一辈的育儿经,秀兰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二叔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酒。秋天的夜空很高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院墙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二叔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跟我说,方万林的楼盘最终还是烂尾了,亏了好几千万,方家元气大伤,在省城混不下去了,听说搬去了外地。方敏跟赵宏远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又嫁了个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人哪,”二叔咂了一口酒,感慨道,“不能太贪心,也不能太刻薄。你看方家父女,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二叔说得没错,但我心里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方敏有今天,是她自己选的。赵宏远也有他的劫,能不能渡过,看他自己的造化。而我周平,只是一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从老家回来后,日子继续向前走着。入冬的时候,秀兰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特别响亮。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手都在发抖,生怕自己抱不好。秀兰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汗,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安安,说希望她这辈子平平安安的。我说好,就叫安安。

孩子满月那天,我在家里摆了几桌酒,请的都是些关系近的朋友和同事。刘总、孙总、马总都来了,乔老板也来了,还有郭凯他们几个公司的小伙子。赵宏图也来了,带了一份很用心的礼物——一对银手镯,说是他托人专门从老银匠那里打的。我接过手镯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红,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什么都没说。刘德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棉袄,精神矍铄,手里提着两罐奶粉,笑呵呵地说这是进口的,给孩子补补。我把大家都让进屋,客厅里热热闹闹的,满满当当坐了好几桌。安安被大家轮流抱着,一点也不怕生,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秀兰坐在我旁边,轻轻地把头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了句:“周平,我觉得现在这样真好。”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句:“是啊,真好。”

夜深了,宾客散去,屋子里安静下来。秀兰带着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暗下来,总有光从某个窗口透出来。我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初来省城的自己,住在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兜里揣着几十块钱,心里却揣着满满的希望。如今我在这座城市里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自己从头建立起来的公司。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但终究还是走过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宏远好久没联系的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宏远那边最近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赵宏图回了一条:“慢慢在恢复,虽然不比从前,但稳住了。宏远最近常念叨你,说这辈子做的最糊涂的事,就是把你弄丢了。”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回了一个“好好干”。赵宏图回了一个“好”。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了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秀兰和安安都睡得很香,均匀的呼吸声像温暖的潮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心。

窗外夜凉如水,灯火阑珊。我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属于周平的故事,到这里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没关系,我不急。慢慢走,总会走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