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这个人,怎么说呢,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就是一辈子没个正形。年轻时候跟着镇上几个大哥后面晃,帮人看看场子,催催账,跑跑腿,其实也就是壮个声势。后来大哥们要么进去了,要么洗手上岸做生意,他还留在原地,靠打零工和偶尔帮人顶班混日子。舅妈当年是出了名的辣,骑摩托,抽烟,头发染成酒红色,跟家里闹翻也要跟舅舅。两人结婚结得潦草,婚礼都没办,就请了两桌人吃了个饭。
表弟出生的时候,舅舅在拘留所里,因为跟人起冲突动了手,关了一个礼拜。舅妈一个人在医院生的,出院后抱着孩子直接去了外婆家。外婆气得直哆嗦,骂她活该,但还是给她炖了鸡汤。后来孩子就一直养在外婆家,舅舅舅妈隔三差五来看一眼,扔点钱,更多时候是空着手来,蹭顿饭,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我比表弟大八岁,从小看他长大。他跟我亲,因为家里就我愿意陪他玩。舅舅家那间出租屋我去过,水泥地,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厨房灶台上常年摆着半瓶酱油和几包方便面。舅妈偶尔心血来潮会做顿饭,西红柿炒蛋能炒成一锅糊,舅舅边吃边骂,舅妈就摔筷子,两人吵得天翻地覆,表弟蹲在门口拿树枝画圈,头都不抬,像是习惯了。
表弟上小学那年,舅舅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说要好好过日子。跑去跟人学做水电,干了一个月嫌累,不干了。又去帮人开货车,跟老板吵了一架,结了一半工资走人。舅妈那时候在美容院给人洗头,干得好好的,因为跟顾客吵架被辞退了。两人凑在一起就是互相埋怨,家里没米了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去买。最后还是外婆看不下去,让外公送了一袋米过去。
表弟的书包永远是最破的那个,拉链坏了他拿根绳子系着。校服永远大两号,舅妈说买大点能多穿几年。有次我去学校接他放学,看见他蹲在花坛边啃馒头,问他中午没吃饭吗,他说早上剩的,扔了可惜。那时候他上三年级,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胳膊细得像麻秆。
他学习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就是中等偏下吊着。有回我去外婆家,正撞见他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舅舅坐在旁边沙发上玩手机,突然抬头问他作业写完没,表弟说快了,舅舅就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刷视频。舅妈在里屋跟人打电话,声音又尖又亮,说的全是闲话,谁家买新车了,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那种语气又羡慕又酸。
到了初中,表弟个子蹿起来,但性格越来越闷。有次被叫家长,因为跟同学起了矛盾动了手。舅舅去了,在校门口跟老师点头哈腰,回手就抽了表弟后脑勺一巴掌,骂他你他妈就不能省点心。表弟捂着头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看着地上。晚上舅舅喝了酒跟我爸说,我这儿子完了,跟他妈一样倔。我爸没接话,就闷声给他倒了杯茶。
高中是勉强考上的,最普通的一所,录取分数线刚好卡着边。外婆高兴坏了,偷偷塞给他两千块钱,让他买点新衣服新文具。舅妈知道后把这钱要走了,说先借来交房租,回头还。表弟没说什么,把外婆给他的新书包放回柜子里,继续背他那条断了根带子自己缝上的旧书包。
高二上学期,有天晚上我路过舅舅家楼下,看见表弟坐在台阶上啃一根冰棍。我问他怎么不上去,他说家里又吵呢。我听见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舅妈尖着嗓子喊不过了不过了。表弟把冰棍棍子咬得咯吱响,突然跟我说,姐,我想搬学校去住校。我说你跟爸妈说了吗,他摇头,说他们不会管的。
后来他真搬了,申请了个住校名额,一个学期多交几百块钱住宿费。舅舅知道后咧嘴笑了,说嘿,省心了。舅妈说那以后不用给他做早饭了,省事。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但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这些年都是这样。
表弟住校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看他,给他带了点水果和牛奶。他宿舍床铺特别整洁,被子叠成方块,鞋子摆成一条线。他跟我说宿舍晚上十点熄灯,早上六点起床,他习惯了。我说那比家里规律多了吧,他笑了笑没吭声。我走的时候他送到校门口,突然说了句,姐,我觉得学校挺好的,至少安静。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学,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背挺得很直,步子也稳。
后来他有次月考考进了年级前五十,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舅妈发了条语音说儿子真棒,背景音还能听见麻将牌碰撞的声音。表弟没回复,过了两天给我发了张成绩单照片,底下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面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我回他说,挺好的,继续加油。他回了个嗯。
就这一个字,我总觉得他还有很多话没说,但都咽回去了,像从小到大每一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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