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清代科举,你是不是觉得县试作为入门第一关,肯定严防作弊、规规矩矩选人才?毕竟这是朝廷选官的起始步骤啊。按《大清会典事例》的规定,出题、阅卷、排名都有明确章法,怎么看都该是严肃又规范的。
可翻完杜凤治的《望凫行馆宦粤日记》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位广东知县前后主持过多次县试,日记里记的全是各种离谱状况:童生雇枪手代考是常态,考场上题纸刚发就能飞出去,50个考生能一人顶三四个名字报考,连阅卷都得靠知县自己的亲属帮忙。说这本日记是大清科举作弊手法大全,一点都不夸张。
先说说县试的官方规矩。按制度,县试是科举第一关,由知县或知州亲自主持,从出题到最终排名全由他说了算,连考几场、什么时候考,也都是知县定。杜凤治在广宁县当知县的时候,表面功夫就做得特别足。
同治九年闰十月,广宁县试要开考,他先做了一轮资格审查,再派自己的家人、亲信仆人去管考场杂事。二十四日开考当天,天还没亮他就到仪门口点名,负责治安的典史在旁边维持秩序。
点完名他坐大堂出题,还特意悬牌通知:二十八日下午出榜,十一月初一日复考,初二日加考《孝经》——这是奉旨加的考试,不来的直接取消资格。
光看流程确实严丝合缝:头场收了843份卷子,除了3份没交的,剩下840人都进了复考。复考还分了内外场,头50名进宅门内考,剩下的坐二堂、关帝殿,连大堂外都坐满了人。杜凤治特意要求内外场严格分开,就是为了防作弊。
阅卷也有明确章程,头场的卷子二十七日黄昏就全部阅完,二十八日准时出榜,连几个私自把卷子带出考场的考生都挨个扣了成绩,看着一点不含糊。
最终排名的前三名特别关键。按惯例,案首(第一名)去考府试、院试基本稳中,第二名、第三名的录取概率也很大。杜凤治定排名的时候,连考生的家境都得考虑进去。
广宁有个叫墨子真的考生,41岁,家里特别穷;还有个薛更阳,36岁,之前考了好几次都没中。杜凤治纠结了很久,最后甚至去神前拈阄,把墨子真排到了案首,想帮他圆了功名的念想。
可这套规矩一到实际运作,很快就漏了底。刚说完要内外场分开防作弊,杜凤治转头就在日记里写:广宁县试里早就有雇人代考的,入场的时候吏员都假装没看见。
同治九年闰十月二十六日,为了防代考他只能临时换题,可架不住漏洞实在太多。广宁有个18岁的童生叫谭干,本来没什么名气,头场居然考了案首,全考场都传是枪手代做的。
果不其然,第三次复考的时候,杜凤治特意关门面试,谭干写的文章一下子就露了馅,笔迹跟之前的卷子完全不一样,水平差了一大截。杜凤治直接把他降到第三榜,还贴了告示,说再发现枪手直接捆送官府。
南海县的情况更夸张。南海是大县,每次考童生有三四千人,跟番禺县一起在省城贡院考试。杜凤治和番禺知县出完题,根本没法一直在考场盯着——首县公务太多了,只能请没差事的官员帮忙监场。
结果封门完全是虚设,枪手要么直接进场代考,要么在外面传答案,根本没人管。杜凤治自己都在日记里调侃,南海、番禺的县试枪手乱成那样,完全没人管制。
光绪二年二月初六,光绪三年番禺有个出名的老枪手沈立徐,居然被取了案首。杜凤治跟番禺知县袁祖安聊天的时候还开玩笑,说给他个案首,等他入了学,小考就不能当枪手了,也算断了他一条财路。这话里的无奈太明显了:不是不想管,是根本管不过来。
武试的混乱更是没边。武童考射箭、开弓、耍大刀,结果杜凤治发现有人射箭能重复射两三次,问了兵防书吏才知道,武童们一人能报两三个甚至四五个名字,哪个名字考得好就用哪个,就想用最优成绩入选。
这么明显的作弊,官员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考生太多,根本查不过来。
你可能会问,杜凤治明明想好好主持县试,怎么最后还乱成这样?答案特别现实:没钱、没人,整个制度本身就是个半拉子工程。首先是人手不够,县试的所有环节基本全靠知县一个人扛。
广宁县头场就有846人,复考、三复、四复下来,光卷子就有1000多份。杜凤治根本看不完,只能找亲属帮忙:四哥杜凤云、副贡生的儿子杜子荣,还有教读师爷朱青田一起阅卷,他自己只看前列考生的卷子。
后来他到罗定州主持州试,童生有1700人,请的师爷还不靠谱。教读师爷赵步瀛一辈子只教蒙学,根本不会阅卷,周学学政黄怡又判得特别草率。
杜凤治在日记里吐槽,一个判得太松,一个判得太严,肯定有不少人受委屈,也有不少人侥幸上榜。
更头疼的是经费得自己掏。清代县试没有专门的财政拨款,从考场布置到给帮忙人员的工钱,全靠知县自己想办法。杜凤治主持广宁县试的时候,光给家人的补贴、笔墨纸砚的费用就花了不少。
他自己都没在日记里提过经费明细——一个穷县的知县,养廉银到手才300多两,哪有闲钱把考场管得严丝合缝?
最后是制度本身的漏洞。按《大清会典事例》,县试要逐人点名、封门监考,可实际情况是考生太多,南海、番禺一次就有7000多人,官员太少,根本做不到逐人核对身份。
杜凤治在广宁搞内外场分开已经是尽力了,可大堂外处处能通,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全县的衙役都调过来守考场吧。
看完杜凤治的日记你会发现,清代县试的混乱,既不是因为知县不负责,也不是因为考生太狡猾,而是整个制度从根上就撑不住。
想选人才却不给足够的人手和经费,定了严格的规矩却没考虑基层根本落实不了。
那些枪手代考、一题多传的乱象,看似是小漏洞,实则是清代科举底层运作的真实写照。上层的典章写得再漂亮,到了州县一级也得跟着现实妥协。
杜凤治已经在努力想把县试管好了,可他能做的也只是扣掉几个缺考的,把明显的枪手降榜,至于那些没被发现的,也只能听天由命。
现在再想清代科举,就不再是“十年寒窗苦,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浪漫画面了,而是杜凤治日记里那些琐碎的无奈:一个知县在大堂上刚出完题,题纸转眼就飞了出去;一个老童生靠枪手混到复考,面试一露馅直接逃走。
一场考试下来,官员累得够呛,却还是管不住四处漏风的秩序。这些藏在日记里的细节,才是清代科举最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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