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380万到账,女儿天天来磨,我给了她200万。当晚女婿在饭桌上算账:装修还差30万,要不妈再支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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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第七次按响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往搪瓷缸里续第二泡高碎。
门锁转了两圈半,张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叫妈,是一边换鞋一边从包里往外抽文件袋。“妈,那笔拆迁款到账都三天了,您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我没抬头,把缸子盖拧紧。“什么准话。”
“我跟我老公昨晚上又算了一遍,”她蹲在玄关开始解围巾,语气跟我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一样密,“首付那边当初借了老刘家十五万,利滚利现在还差十八万。小宇下半年三年级要转学,择校费打点下来至少六万——妈我跟您说这都不是乱花,都是硬支出,硬得不能再硬。”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我列了清单。您看一眼。”
我没看。
厨房水壶开始嘶鸣,铝皮盖子一跳一跳。我起身去拔插头,路过她身边时扫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钢笔字,一条一条划着横线,最后那个数字用红笔圈了两圈:刚好两百万零三千。
“你要多少?”
张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我跟我老公商量过了,您留八十万养老肯定够,周围老太太一个月开销也就两千出头。剩下三百……”
“剩下三百万怎么分?”
“妈您听我说完,”她往前挪了半步,手搭上我胳膊,那股护手霜的香味塞得我鼻子发酸,“剩下三百万您给我两百万就行。剩下那一百万您自己攥着,怎么花都行。您要是怕不放心,我可以打借条,利息按银行定期给您算,绝对不白拿您的。”
水壶不叫了。厨房里蒸汽顶得柜门啪嗒啪嗒响。
“你爸走了九年,这套老房子是我跟他一砖一瓦熬下来的。”我转过脸看她,“动迁办的人上门六趟,最后一趟你和你老公陪着去的,跟人拍桌子要加二十万,你忘了?”
张颖脸一僵。“那还不是为了多争取点嘛……”
“争取了三百八,你们小两口当天晚上在你婆婆家吃饭就盘算好了是不是?”
她嘴张开又闭上。客厅挂钟指向十点四十,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白肚。张颖的围巾搭在鞋柜上,那条羊绒围巾是我去年生日她送的,标签还挂在里面没剪。
“妈您这话说的……”她声音软下来,“我跟您是我亲闺女,我还能坑您吗?我老公那人您是知道的,嘴笨,老实,就是过日子仔细点。我们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小宇那个班四十多个孩子,老师根本顾不上。我们想把他转到私立去,一年学费就七万二,您说我们不找您找谁?”
她把围巾拿起来折了折,又放下。“再说了,您就我一个闺女。您这钱不给自个儿闺女,还能给谁?”
我没接话。窗外飘进来楼下幼儿园做操的音乐,第三套广播体操,还是那调子。张颖低头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嘴里没停:“要不这样妈,我先转您卡上两百万,您再转给我,省得我去银行排队预约了。我下午刚好去接小宇放学,顺路……”
“行。”
她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两百万,你下午去接小宇之前就能到账。”
张颖扑过来抱我,那个拥抱带着着急的力道,她下巴磕在我肩膀上,嘴里一连串“谢谢妈谢谢妈”。我拍拍她后背,什么都没说。
她走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楼下的银杏黄了一半,几个老头在凉亭底下摆棋。我数了数,张颖从进门到走,一共四十七分钟。
其中二十六分钟在讲她的难处,十三分钟在算那笔账,剩下八分钟——从我答应到她说“那妈我走了啊”——统共八分钟。
下午三点零七分,到账短信响了一声。
我拿老花镜戴上看了三遍。尾号0702的账户转入两百万整,余额还剩一百八十万零四千六百三十二块八。那八毛是利息。
我没给张颖发消息。她也没给我发。
晚上七点,张颖老公周涛打来电话,说妈您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小宇想您了。
我说好。
那通电话挂断之前,周涛在那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以为我听不见。他在跟张颖说:“……她答应了没?”
张颖回了一句:“答应了,钱都到了。”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揣上手机,下楼。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碰见对门王姐遛狗回来,她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我说闺女家吃饭。
王姐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们家颖颖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妈。”
我没回她。上车刷老年卡的时候,司机多看了我两秒,可能是我表情不对。我找了个后门旁边的座坐下,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快到周涛家那个小区的时候,路边新开了家烧烤店,烟火气糊了一整面玻璃。
那顿饭,周涛炖了排骨,炒了三个菜,还开了一瓶他存了半年的泸州老窖。
我坐主位。张颖坐我左边,周涛坐我右边。小宇在茶几上拼乐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花生米。
周涛给我倒酒,满上了才开口。“妈,今天这顿饭一是谢谢您,二是……”
他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我跟颖颖合计了一下,房子那边装修还差个三十万左右。我们也不想跟别人借了,利息高不说,还欠人情。您要是不急着用那笔钱,要不——再支持点?”
桌上那盘排骨冒着热气。
张颖低头夹菜,没看我。小宇在客厅喊了一声“姥姥你看我拼的机器人”。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涛把酒瓶子放回桌角,笑着说:“妈您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您要是觉得不合适……”
“三十万?”
“装修公司报价是三十二万八,”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给您看单子,瓷砖地板橱柜卫浴都是中档的,没敢往好了挑。还剩个尾款要结,工头说下周一之前不付清就得等下一批工人排期,一拖就是两个月。”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一张Excel表,密密麻麻的项目后面列着数字。我扫了一眼,橱柜那一栏写的是“定制实木橱柜——五万二”。
家里的橱柜是十五年前打的,密度板贴皮,门铰链换过三回,至今还在用。
张颖这时候终于抬头了,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妈,周涛那个手机屏幕小,您别费眼睛看。总之就是还差那么一点,您要是手头宽裕就再给凑个整。我们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开口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特别顺。
我啃了口排骨。是那种炖得脱骨的肋排,周涛的手艺确实不错,酱色挂得匀,咸淡刚好。我放下骨头擦了擦手,把手机推回去。
“这三十万要是给了,后面还有没有?”
周涛跟张颖同时愣了一下。
周涛先反应过来,脸上堆出那种老实人的笑。“妈您这说的什么话,装修是硬支出,弄完就没了,哪儿还能有后面的。”
“上回你说的首付欠款,上上回你说的择校费,上上上回你说的车位。”我掰着手指头数,“每回都是最后一次。”
张颖脸唰地一下沉了。“妈,您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茬的?”
我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咯噔一声。
“我是来吃饭的。”
周涛赶紧打圆场,又给我续了半杯酒。“妈别生气,颖颖嘴快。那三十万不急不急,我们自个儿想办法。”
我看着他倒酒时微微发抖的手腕,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小宇从客厅跑过来,举着一个拼歪了的乐高机器人,嘴里喊着“姥姥你看你看”。我低头看他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一只胳膊长一只胳膊短,脑袋装反了,但他满脸都是求表扬的光。
我把他抱到腿上。
“拼得真好。”我说。
小宇咯咯笑,举着机器人冲他爸妈晃。周涛勉强扯了下嘴角,张颖把那盘凉了的青菜往中间推了推。
我摸着小宇后脑勺那一层薄薄的汗,忽然开口。
“账我算了算。从我退休那年到现在,你们小两口从我这儿拿走的,不算这次的两百万,前前后后加起来六十七万四。”
张颖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走那年的抚恤金,你说要给小宇存教育基金,拿走十二万。”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第二年你说要换车,原来那辆手动挡不安全,拿走八万。再后来你说周涛他爸做心脏支架,拿走五万。后面那些零碎的我都懒得记了,三千五千的——”
“妈。”张颖打断我,“您现在翻这些旧账什么意思?那些钱哪一笔不是花在正经地方了?周涛他爸那个支架您当时也说了应该出的啊。”
“我说应该出,我没说不应该。”
“那您——”
“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话。”我拍了拍小宇的背,让他下去继续玩。小宇抱着机器人跑回客厅,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看着张颖的眼睛。“这六十七万四,加上今天这两百万,一共两百六十七万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涛脸上那层老实人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妈,您这……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我们一个月工资加一块儿也就两万出头,还要养小宇,房贷车贷一扣剩不下多少。您让我们还,拿什么还?”
“拿什么还,”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你让我再出三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拿什么出?”
张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妈您讲不讲道理?那拆迁款是咱家的钱!不是您一个人的!我爸走了九年,我一直没跟您争过什么吧?现在您手里攥着三百八十万,给我两百万您还剩一百八十万,您一个人用得完吗?”
她声音拔高,小宇在客厅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用不用得完是我的事。”我说,“但那个房子,是我跟你爸名下的。你户口迁走那年就把自己那份迁出去了,这事你忘了?”
张颖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是我嫁人了啊,户口当然迁出去……”
“嗯,你嫁人了。”我点点头,“嫁人了,户口迁走了,房子拆迁了,你回来要钱了。”
周涛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桌上的排骨汤飘起一层油花。张颖坐在那儿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我拿起筷子,把那块她夹的排骨吃完。
然后我放下筷子,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慢慢展开,铺在桌上。那张纸是动迁办最后给的协议复印件,右下角盖着红章。
“协议上写了,被征收人:赵秀兰,共有人:无。”
张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从红变白。
“你爸走那年办了继承公证,你在公证书上签了字,放弃继承。你忘了我没忘。”我把协议折回去,揣回兜里,“那三百八十万,法律上一分钱都不该有你的事。我给你两百万,是我愿意给。我不给,你去法院也告不赢。”
客厅里小宇的乐高哗啦一声塌了。
他哇地哭出来。
张颖没去哄他。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周涛从阳台进来,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落在木地板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又看了一眼张颖的表情,没说话,转身去客厅抱小宇了。
我站起来。
“饭我吃完了。那三十万的事儿,往后别提了。”
我拿起外套,去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腰眼一阵酸,我扶着墙停了半秒。张颖在背后喊了一声“妈”,那声喊带着哭腔,尾音往上飘。
我直起腰,把鞋拔子放回鞋柜。
“小宇我下周来接他去住两天,你们俩自己冷静冷静。”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周涛在客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妈到底什么意思?当初不是说好了吗?”
张颖没回他。
我走下楼,夜风灌进领口,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礼拜还没修,我站在暗处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陌生号码。
“赵秀兰女士您好,我这边是城西旧改项目办。关于您父亲赵德发名下位于青石巷19号附房的征收补偿事宜,需要与您本人当面核实产权信息。请您方便时回电……”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遍。
父亲。
赵德发。
九年前张颖他爸死的时候火化证是我签的字。
我站在坏掉的路灯底下,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惨白。那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今晚七点零三分——正好是我坐上公交车往周涛家赶的那个时候。
楼下烧烤摊有人摔了一只啤酒瓶,玻璃碎了一地。
我拨了那个号码回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您好,是赵秀兰女士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白天打了您三通电话都没接。”
“我下午没看手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你说赵德发的附房?他哪来的附房?”
“这个……我们这边档案显示,青石巷19号附房登记在赵德发先生名下,是1987年从原单位分得的自管公房,1998年房改时购买了产权。这次旧改范围划进去了,补偿款大概七十六万左右。不过产权人已故,需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签字……”
我靠上路灯杆,冰凉的感觉顺着后背往下爬。
张颖他爸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1996年内退,2002年病退,2017年走的时候连丧葬费都是我拿退休金垫的。他从哪儿冒出来的1987年自管公房?
“你们确定是赵德发?”我打断他,“身份证号对一下。”
对面报了号码,前六位和后四位全都对得上。
“他生前没办过转移登记,所以现在还是他名下。您是他配偶对吧?那您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之一。还有一个女儿叫张颖对不对?我们得把所有继承人都找到才能走下一步程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这边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趟我们办公室,把您爱人的死亡证明和您女儿的身份证复印件带过来。对了,您女儿那边您通知一下,她那份也得签。”
我说好,挂了电话。
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往灯泡上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整整三分钟。风把路边的落叶卷成一团,又踢散。
张颖他爸死的时候,我亲手把他最后那件棉袄扔进殡仪馆的焚化炉。棉袄兜里我掏过三遍,一分钱一张纸都没有。
可现在,项目办的人说他有套房。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周涛家那扇窗户,客厅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人影晃动,小宇的哭声隐隐约约透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张颖发了条消息。
“你爸名下青石巷是不是还有房子?”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没回。五分钟没回。
我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半声就被挂断了。
紧接着张颖回了条文字消息:“妈,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小宇闹得不行,我实在顾不上。”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然后我打了一行:“你爸生前跟你说过青石巷的事没有?”
这一次,对面秒回了三个字。
“什么巷?”
我收起了手机。
天上开始飘雨丝,细得看不见,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底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张颖六岁那年,她爸有一天下了班没回家吃饭。我抱着张颖等到晚上九点,他才满身酒气地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塞进大衣柜最里面那层,锁上了。
第二天我去翻,信封不见了。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
我信了。
三十九年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项目办的号码发来的短信:“赵女士,忘了说,附房那边目前有租户在住,对方说持有赵德发先生亲笔签字的长期租赁协议。您明天过来的时候可能得一并处理这个事。”
租户。
长期租赁协议。
我坐在公交站冰凉的长椅上,把这两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雨渐渐下密了,站台顶棚的边缘开始滴水。手机屏幕的光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自己看着都有点陌生。
车来了。
我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你头发湿了。
我说没事。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雨把路灯打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张颖那三条字还留在对话框里——”什么巷?“
她不知道。
她爸瞒了她一辈子。
或者,她装了三十九年。
我闭上眼,车子颠了一下起步了。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涛。
他发了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
我猜他会说什么。
”妈,刚才那三十万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或者,”妈您别跟颖颖置气。“
或者——
”青石巷那个租户是不是得赶走?“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车窗上雨痕纵横交错,把外面所有的灯都扯成一道一道的。
到家之后我烧了壶水,坐在厨房那把老藤椅上发呆。搪瓷缸里的高碎早就凉透了,我没倒也没续。
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屏幕偶尔亮一下。张颖发了两条消息我没看,周涛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条是王姐发来的,问我明天早上去不去公园打太极。
我回了她两个字:”去。“
然后我拉开大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那层抽屉锁了十几年,钥匙早不知道扔哪儿了。我找了把螺丝刀把锁鼻撬开,抽屉里塞满了旧毛线、过期的票据、还有几本张颖小学时候的作业本。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跟三十九年前那个信封一模一样,颜色都旧得发褐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里外三圈,胶带已经发黄变脆。
我撕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里面不是奖状。
是一张房契。毛笔写的,甲方乙方,红指印,日期是1987年3月。落款处甲方是一家叫”青石巷便民服务站“的单位,乙方是赵德发的名字。
房契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租期不定,继承有效。“
字迹确实是他爸的。
我把房契折好塞回信封,又翻了翻抽屉底下。一块上海牌手表,停了十几年了。一张张颖满月时候的照片,她爸抱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牡丹烟,烟纸都酥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锁鼻挂在那儿没再管。
厨房里的老挂钟敲了十二下。
我坐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张颖到底知不知道?
她今晚回那三个字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苦得牙根发酸。窗外雨停了,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滴答答。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项目办那个小伙子,他发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赵阿姨,刚才查了一下档案,附房的租户叫陈建明,他说他跟赵德发先生签的是三十年长约,到2017年到期后续签了十年。他说手里有续签协议。这个情况您这边清楚吗?“
2017年续签。
张颖她爸是2017年3月走的。
续签协议上的签名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在他走之前几个月签的。那时候他已经卧床两个月了,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我点开那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协议上签字的日期是哪天?“
对面很快回:”2017年1月12号。“
我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
2017年1月12号,张颖她爸住院第四十三天。那天张颖去医院陪护了一整天,晚上回家跟我说,爸睡了,精神还行。
她是看着他签的字。
还是她帮他签的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水汽糊了眼镜片,我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我拨了张颖的电话。
这回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小宇的哭声也没有周涛的声音。张颖呼吸有点重,像是刚哭过。
“妈。”
“你爸2017年1月12号那天,是不是有人去医院找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妈您在说什么啊?谁去找他?”
“你再想。”我声音很轻,“一个姓陈的,或者别的人,带着一份纸去找你爸签字。你记不记得?”
张颖吸气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我听见她在那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爸住院那阵子我天天陪着他,从来没见外人来找过……”
“那续签协议上的字是谁签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像被掐断了。大概过了六七秒,张颖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又平又冷的声音问了一句:
“妈,您到底从哪儿翻出来的这些东西?”
我没回答她。
“你明天上午请个假。”
“干吗?”
“跟我去一趟旧改办。你爸的事,当面说。”
张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行。”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厨房里把那杯热水喝完。窗外的天开始发灰,凌晨四点的光从楼缝里挤进来。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打字。
第一行:拆迁款380万——老房子,我跟张建国共有的。
第二行:青石巷附房76万——赵德发一个人的,张建国不知道,我不知道,张颖可能知道。
第三行:2017年1月12日续签协议。赵德发那时候手已经不能写字了。
第四行:租户陈建明,三十年长约。一个便民服务站当年分的附房,谁会签三十年?
我把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眼。
灶台上的搪瓷缸底下压着那张牛皮纸信封。我睁开眼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那个信封像一只合上的嘴。
六点半,天亮了。
我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外套,把那块停了十几年的上海牌手表揣进兜里。出门之前我给王姐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去打太极了。
手机里还有三条未读消息。张颖一条,周涛两条。
我没点开。
楼下碰见卖早点的老刘,他喊我“赵姐来俩包子?”我摆摆手,拐进了公交站。
坐上第一班车的时候,手机响了。项目办那个小伙子发了条消息:”赵阿姨,刚才陈建明来电话了,说今天上午也想过来谈谈。他说他手里那份续签协议有见证人签名,见证人叫“张颖”。您认识这个人吗?“
车窗外面朝阳刚升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浅金色。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车转弯的时候阳光直直打在脸上,烫得眼皮发酸。
终点站到了,旧改办的蓝牌子在路口拐角处立着,底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年轻小伙,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张颖。
她比我到得早。
她比我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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