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21年的颍地郊外,黄土被一锹一锹刨开的沉闷声响,在郑国空旷的原野上飘得很远。已经三十六岁的郑庄公姬寤生站在坑道入口,袍子下摆沾了半圈泥土,额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黄土,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坑道深处跳动的火把光。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距离他对母亲姜氏撂下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狠话,不过才过去一年多。从十四岁继位到三十五岁平定弟弟共叔段的叛乱,他在母亲偏心的冷眼里熬了二十一年,怎么就突然反悔,非要挖开黄土,到“黄泉”里去见那个恨不得把自己从郑国君主位置上拽下来的母亲?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那个让郑武公夫妇都措手不及的夜晚说起。

当时姜氏怀头胎,临盆时疼得死去活来,折腾了三天三夜才生下孩子。接生婆把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时,她连伸手抱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这孩子是来索自己命的,想也不想就给取了个名字叫“寤生”——倒着生的孩子,生来就是个不祥的东西。

没过几年姜氏又生了次子段,这次生产顺利,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从小就会哄她开心。她看着段越看越喜欢,再看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寤生,怎么看都碍眼。她不止一次在郑武公耳边吹枕边风:“段这孩子聪慧勇武,比寤生合适多了,你把太子换成段吧?”

郑武公每次都摇头。嫡长子继位是周室定下的规矩,况且寤生虽然话少,处理事务却稳妥,从来没出过差错,哪能说废就废?他没想到自己的坚持,给兄弟二人未来的决裂埋下了最早的隐患。

郑武公去世那年,寤生才十四岁,刚继位就遇上了母亲给他出的第一道难题。姜氏坐在殿上,明明白白地跟他说:“你现在当了国君,占了整个郑国,你弟弟还什么都没有。你把制地封给他吧。”

寤生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制地是郑国的军事要塞,地势险要,要是给了段,等于把郑国的大门交到了别人手里。他压下心里的不适,耐着性子跟母亲解释:“制地那个地方不吉利,当年虢叔就死在那里,换个别的地方吧,别的我都答应。”

姜氏眼皮都没抬:“那就把京邑封给段。”

殿上的大臣们当场就炸了。京邑是郑国最大的城邑,城墙比国都新郑还高,人口比新郑还多,把京邑封给段,等于郑国直接就有了两个君主。大夫祭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行啊君上,都城的城墙超过三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京邑比国都还大,怎么能封给庶子?将来必生祸患!”

寤生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母亲,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大臣,缓缓吐出一句后来被传了几千年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也不是不知道段的野心。可他刚继位,根基不稳,要是现在就违背母亲的意愿,把段的封地扣下来,全天下的人都会说他不孝,说他容不下自己的亲弟弟。他得等,等他们把错处摆到明面上,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过分了,他才能动手。

段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了京邑,到了地方就开始招兵买马,扩张地盘,还私下里把郑国西边和北边的边邑都划到了自己的管辖范围里。公子吕急得跑到宫里跟寤生说:“一个国家容不下两个君主,您要是打算把郑国给段,我现在就去侍奉他;要是不打算给,就赶紧动手除掉他,别让老百姓生二心!”

寤生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不用急,他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一等就等了二十一年。段觉得自己兵强马壮了,又跟母亲姜氏约好了,等他带兵攻打新郑的时候,姜氏在城里做内应,打开城门放他进来。他哪里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寤生看得清清楚楚,他刚出兵,寤生就派公子吕带着两百辆战车打去了京邑。京邑的老百姓早就受不了段的横征暴敛,一看国君的军队来了,直接开了城门投降。段一路逃到共国,最后死在了外面,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郑伯克段于鄢”。

平定了叛乱的寤生,看着宫里被搜出来的母亲和段往来的密信,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派人把姜氏送到城颍安置,咬着牙扔下那句话:“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这话撂出去的时候他是真的狠了心的。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事事都向着弟弟,最后甚至要帮着弟弟夺他的江山,这样的母亲,不见也罢。

可狠话放出去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血浓于水的关系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再者说,他是一国之君,要是传出去他把母亲软禁了,还发誓这辈子不见面,全天下的人都会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不孝,他以后还怎么在诸侯面前立足?

但君无戏言,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他天天坐在宫里发愁,饭都吃不下。

这时候颍地的地方官颍考叔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找了个由头,带了点特产来给郑庄公进献。郑庄公留他吃饭,吃饭的时候颍考叔特意把盘子里的肉都挑出来,放在一边不吃。

郑庄公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什么。颍考叔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家里还有老母亲,我吃过的好东西她都吃过,就是没吃过国君您赐的肉,我想把这些肉带回去给她尝尝。”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就扎在了郑庄公的心上。他沉默了好久,叹了口气:“你还有母亲可以孝敬,我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颍考叔假装不知道原因,问他怎么回事。郑庄公就把自己发誓不到黄泉不见母亲,现在后悔了的事说了一遍。

颍考叔听完笑了:“这有什么难的?您要是真想见母亲,就挖个地道,挖到有泉水的地方,不就是‘黄泉’了吗?您在地道里跟母亲见面,谁还能说您违背了誓言?”

郑庄公一听,眼睛都亮了。对啊,他说的是“不及黄泉无相见”,又没说只能是人死了的黄泉,挖个地道见到泉水,不就到了黄泉吗?

他当即就派人去挖地道,挖了几十米深,终于见到了地下的泉水。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他站在地道入口,等着见那个二十多年来一直对他冷着脸的母亲。

地道里的火把把姜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被软禁在城颍的这一年多,想了很多。她这一辈子偏心小儿子,总觉得寤生是个不祥的孩子,可直到段叛乱失败死在外面,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么多年到底做了多少糊涂事。要是没有寤生,她早就跟着段一起成了叛臣的家属,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住在宫里?

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寤生沿着台阶走下来,身上还沾着黄土,走到她面前,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开口唱道:“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二十多年来母子俩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姜氏看着眼前正当壮年的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站起身,扶着寤生的手,跟着唱道:“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

地道里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二十多年的隔阂、怨恨、猜忌,在这一刻好像都随着地道里潮湿的风散了。没人再提当年段叛乱的事,也没人再提之前的那句狠话,母子俩就像普通人家的母子一样,手挽着手走出了地道。

站在地道外面,看着明晃晃的太阳,郑庄公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解决了国内最大的隐患,也修补了和母亲的关系,这下再也没有人能在背后说他不孝,说他容不下亲弟弟了。

可后世的人对这件事的评价,却从来没有统一过。

有人说郑庄公是个真君子,虽然母亲和弟弟那么对他,他还是顾念亲情,掘地见母,是孝的典范。也有人说他是个伪君子,从一开始就故意纵容弟弟,等着弟弟谋反,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掘地见母也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为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名声。

可站在郑庄公的角度想想,他其实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他从小就不被母亲喜欢,十四岁就成了郑国的君主,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眼睛,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要是他一开始就强硬地拒绝母亲的要求,不给段封地,别人只会说他刻薄寡恩,容不下自己的亲弟弟,反而给了别人反对他的借口。他只能等,等弟弟的野心暴露出来,等所有人都觉得段做得过分了,他才能出手,这样才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至于掘地见母,到底是真心还是作秀,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毕竟是个人,不是个冷冰冰的权力机器,对母亲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小时候看见母亲给弟弟喂饭,抱着弟弟笑的时候,他难道就没有过羡慕?他难道就不想也得到母亲的一句夸奖,一点关怀?

那句“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里,说不定真的藏着他几十年的渴望。那句誓言是真的,后来的后悔也是真的,想要修补母子关系的心意,未必就全是假的。

他这一生,其实都活在身份的拉扯里。作为儿子,他想要母亲的关爱;作为弟弟,他想要兄弟和睦;作为国君,他想要国家稳定,权力在握。这三个身份本来就常常互相矛盾,他没办法面面俱到,只能选一个最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向走。

平定共叔段的叛乱之后,郑国的内部终于稳定了下来。郑庄公靠着自己的政治手腕,先后打败了周、虢、卫、蔡、陈的联军,又击败了宋国、许国,甚至在繻葛之战里一箭射伤了周桓王,彻底打破了周天子的权威,让郑国成了春秋初期第一个强盛起来的诸侯国,他也因此被称为“春秋小霸”。

而掘地见母这件事,就像他人生里一个温柔的注脚。不管他在政治斗争里多么铁血狠辣,多么工于心计,在走进地道的那一刻,他都只是一个想要得到母亲认可的儿子。

后来姜氏安安稳稳地在后宫里活到了去世,郑庄公给她办了隆重的葬礼,所有的礼仪都做到了极致。没人再提当年的叛乱,也没人再提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的狠话,所有人都记得,郑国的国君是个孝子,为了见母亲,不惜挖地三尺,到黄泉里去和母亲相见。

几千年过去了,春秋时期的战火早就烟消云散,郑庄公的功过是非也早就成了史书里的几行文字。可“掘地见母”的故事却一直流传了下来,它告诉我们,权力的博弈再怎么残酷,血浓于水的亲情永远是人性里最柔软的部分。哪怕隔阂再深,怨恨再重,只要愿意迈出那一步,总有和解的可能。

那些在历史里叱咤风云的人物,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有自己的软肋,有自己的渴望,有自己不得不做的妥协,也有自己藏在心里的、属于普通人的温情。就像郑庄公站在地道入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未必是怎么演好这场孝子的戏,可能只是想看看,母亲的脸,是不是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样。而那句“其乐融融”,也就这样穿过了几千年的岁月,直到今天,还是我们对家庭和睦最美好的期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