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就在最近,美国副总统J·D·万斯出版了一本新书《共融:寻回信仰之路》(Communion: Finding My Way Back to Faith),这书里讲了万斯如何从一个他自称的“无神论者”最终在2019年转变为天主教信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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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万斯上一本无心插柳,有感而发写成的爆款回忆录《乡下人的悲歌》相比,这本新的《共融》就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了,不光是要给自己做政治宣传,也是在试图提出新的美国政治纲领。

但是对于万斯怎么信仰上天主教这件事本身,还是有很多可以回顾的地方,既反映了万斯这个人,也反映了万斯所处的国家和时代。

对于万斯这个人,我以前写过好几篇文章了。我觉得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说的话不能照单全收。除了《共融》之外,万斯这些年还写过不少跟文章信仰相关的文章。他自述的一些故事,还是可以看出些有趣的东西。

万斯这个人小时候,和大部分美国人一样,成长在新教社区。他并不是真的有多么信教,他家也没有多喜欢去教堂,只是因为别人信教他们也信罢了。在这个时候,万斯认为信教就等于无知。

但毕竟万斯是个聪明人,他成长在挣扎的家庭挣扎的社区中,他见证过很多虚伪和痛苦,就必然会对那些教他只要祈祷就会有好事发生的宗教信仰产生质疑,然后变成一个所谓的“无神论者”。

而万斯怎么转变成天主教徒的呢?万斯自述他重拾信仰的契机是他2011年听了彼得蒂尔的演讲,被他所讲的道理打动了。随后万斯又进一步接触到了彼得蒂尔的信天主教的朋友,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缺失了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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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蒂尔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他也是个基督教徒。他挑战了我曾经构建的社会模板——蠢人是基督徒,而聪明人是无神论者。”

现在大家都知道,以彼得·蒂尔为代表的硅谷右翼,正是万斯背后的大金主,很难说万斯后来皈依天主教,到底有多少出于信仰,有多少是出于利益。不过万斯在这里说出的很多想法倒是有他的一些风格。

万斯这辈子就是想做个“聪明人”,成为精英,摆脱自己成长环境中,在他看来充满愚昧的宗教文化。在他年轻时,无神论更多是一种身份认同,而不仅仅是宗教立场——它意味着自己不愿与那些“普通人”站在一起。而当他发现自己眼中真正的精英人物同样拥有坚定的宗教信仰时,自然会想要模仿这些看起来更聪明的人怎么做。

更有意思的是,万斯于2019年正式皈依天主教的时候,还没有成为今天人们熟悉的MAGA代表人物,甚至还是个懂王的反对者。万斯最终选择的不是在美国社会中占主流,尤其是深受MAGA群体拥护的新教,而是选择规模相对较小、知识精英色彩更浓的天主教。

这一选择,也与他一路以来不断重塑身份认同、努力从大众阶层进入精英圈层的人生轨迹高度一致。

万斯还在2020年的一篇文章里,回忆过一个他感到“the touch of God”(上帝的触碰)的瞬间。那天,他与一个保守派天主教徒在酒吧聊天。万斯觉得对方对教皇不够尊重,而那个保守派则为自己批评教皇而辩护。就在两人争论之际,一只酒杯突然从吧台掉落,不偏不倚地摔碎在他们面前。万斯后来将这一幕视作一种神意的显现……

然而,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万斯频繁地跟随特朗普公开批评教皇,这段故事如今读来反而多了几分黑色幽默:如果万斯当年真的相信这是“上帝的触碰”,那么他后来对教皇立场的变化,也让这段往事显得格外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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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个时刻,是万斯某天去华盛顿特区,他在路上听了一篇优美的赞美诗。而当他到了华盛顿会见一位修士,那个修士邀请他聆听的,正好就是同一篇赞美诗。

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些不就是巧合吗?万斯还真预判到了这种想法,然后是这么回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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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斯引用了《低俗小说》里的话,强调重点并不在于这些经历本身究竟是不是神迹,而在于它们让他真正感受到了“the touch of God”(上帝的触碰)。你看,万斯辩论的水平还是很高的。他巧妙地把讨论的焦点从“这些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转移到了“这些经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能在政坛一飞冲天的重要原因,甚至今年还敢指点教皇的神学水平。

所以,你完全可以不相信这些故事是否真实,也可以认为它们不过是巧合,但放在宗教叙事中,它们却是极其典型的情节:一个曾经迷失的羔羊,在神不断发出的启示中,最终重新回到了羊群。

不过,真正让我忍不住想吐槽的是,万斯皈依天主教之后,似乎开始把自己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归因于“天主教塑造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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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于宗教所倡导的大部分美德没有什么意见,不论信不信教当然都该与人为善。但万斯在把自己对儿子更耐心也说成是天主教的功劳,就有点让人担心他家的父子关系了:你真的需要宗教,才能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吗?如果一个人需要某种外部事物才能做好人,恐怕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更重要的是,万斯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他信教之后关心的并不只是自己的救赎,而是试图把这种个人救赎进一步上升为一种改造美国社会、重塑美国文化的政治方案。

因此,在让他声名鹊起的《乡下人的悲歌》中,我们就已经能看到这种思路的雏形。万斯始终强调文化对于社会的决定性作用他认为,要解决铁锈带的衰败和底层社区的悲剧,关键不是增加福利,而是扭转那种颓废、堕落的社会文化,重新找回美国曾经崇尚奋斗、自我负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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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D・万斯(J.D. Vance)自传书籍《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 )原版封面(图源/ HarperCollins)

毕竟,在万斯看来,自己正是依靠奋斗才完成了阶层跃迁;既然自己能够做到,那么家乡那些没有走出来的人,很容易被归结为一句话——"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而当万斯完成《乡下人的悲歌》之后正式皈依天主教,他并没有放弃这种思路,而是进一步把天主教思想也纳入了解决美国问题的方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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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斯认为,“左派知识分子”关注太多结构性的外部问题——比如就业机会、资源分配等,却忽视了个人的责任,在他看来,人固然是环境的产物,但同样也肩负着改变环境的责任——你怎样,美国就怎样。当万斯去思索到底该用什么样的世界观去理解当前美国的现状时,他又回想起了曾经被他拒绝的基督教。

也就是说,绕了一大圈,列举了美国社会的种种弊病之后,他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仍然是回归宗教。

其实这个解决方案确实非常的美国化,因为美国本来就是一个宗教社会。当万斯在这里喋喋不休地指责贫困、毒品、离婚这些社会问题是“罪”(sin)的时候,美国社会本来不就是这么看待的吗?即使不追溯到美国建国时期深受新教伦理影响的传统——强调勤劳、节制、个人责任,将贫困视为道德失败——即便是在看似世俗化的现代美国,“美国梦”仍然将个人奋斗神圣化。那么反过来,个人的苦难自然也被认为是一种罪过了。

某种程度上讲,我认同万斯的一部分判断,很多社会问题不仅仅是物质和制度层面问题,文化、价值观乃至共同体意识都会产生深远影响。特别是对于一个信仰基督教延续上千年的西方社会而言,即便经历了世俗化,社会意识也仍然很难填补“上帝已死”之后所留下的精神空缺,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独自面对一个彻底祛魅的世界。

因此对于西方社会来说,最终的出路往往不是彻底摆脱宗教,而是在维持世俗制度的同时,以新的语言重新包装旧的宗教逻辑——只是把过去那些宗教概念,换成了现代政治和文化的话语。

这也是为什么,万斯眼中那些“最聪明”的硅谷精英,很多人最终也走向了宗教,或者更准确地说,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宗教。就像 Anthropic 等AI公司主动与教皇、梵蒂冈展开交流一样,他们真正关心的未必是教皇本人的宗教权威,而是在新的技术时代,谁能够重新定义道德、赋予意义,并成为新的精神权威。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是在向梵蒂冈臣服,而是在试探:梵蒂冈这口鼎到底有多重?如果有一天足够重,它能不能被搬到硅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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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0日,教皇方济各与美国副总统万斯短暂会面。第二天,教皇去世。路透社

但是美国的问题在于,曾经的美国人拥有的不只是宗教,也拥有相对稳定的物质生活。制造业岗位、较高的工资、不断增长的收入,共同支撑着那套宗教伦理和道德秩序。而今天,在美国制造业工人早已失去昔日物质保障的情况下,万斯却要求他们拥有过去的道德,堪比“在不谈薪酬的情况下用企业文化激励员工”一般幽默。

但是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想,以万斯的聪明才智,如果当下的美国真有什么能够重建制造业、恢复阶层流动的现实方案,他又何必像个无能的领导一样,把企业文化拉出来当万能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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