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平均每天使用手机屏幕时长为6小时57分钟。2023年10月的一天,艺术博士杨淏的iPhone手机上弹出这样一条提示。

杨淏吓了一跳。他自认算是自律的,不刷短视频,正式开始阅读或者写作时,会把手机藏在一个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地方。很多时候,拿起手机就是“意外”或者下意识——比如正准备看书时,手机提示音响了。拿起一看,快递已到达菜鸟驿站。刚关掉信息框,右手指便控制不住滑向微信,点开一看,朋友圈有更新提醒。进去逛了逛,其实也没太多新内容,毕竟15分钟前才翻过……

杨淏后来了解到,和很多朋友相比,他每天接近7小时的手机使用时间不算多,有人甚至长达10小时以上。不过那天之后,他开始思考,一天24小时,除去8小时睡眠时间,手机已经占据他每天日常生活的43%。真的要把近半生命都奉献给手机吗?究竟是人在控制手机,还是人被手机控制?

杨淏决定完全摆脱数字网络设备,不用手机和电脑,进行一场断网旅行,重新体验没有手机的生活。这趟旅程持续134天,经过68座城市,最后形成了《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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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是间谍!”

2023年11月28日,杨淏把手机和电脑关机留在家里,背上一个40升的登山包,带上小相机、地图、毛笔、宣纸、墨汁、书、钢笔、身份证件、银行卡,还有一摞现金,就出门了。

出发前,杨淏的母亲包了两大盘水饺为他饯行。北方饯行宴吃饺子,有为出门祈福的意思。饺子吃得越多,寓意出门轮子滚得越远,往后的道路越顺利。之后父母一同送他到太原火车站。这是十多年前杨淏出国留学都没享受过的待遇。父亲想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靠一个人就能改变这套系统吗?”他甚至一度有点生气,觉得儿子简直是在胡闹。

杨淏没有具体的旅行规划,只有大概的设想:从山西一路向南,进入西部,春暖花开再去东北,“缓缓感受沿途风景”。在太原火车站,他看到有辆开往晋西南的列车,会途经临汾,而临汾恰好是山西11个地级市里,他唯一没去过的,就决定先去那里看看。在候车大厅等了3个多小时后,他登上一趟没什么乘客的绿皮硬卧火车。

没想到,“离线流浪”的第一站就遇到了麻烦。抵达临汾时已是傍晚,杨淏看到车站附近有一个亚朵酒店,想晚上住那儿。当他拿出现金和身份证想办入住登记时,发现酒店唯一的入住方式是在手机上下单。前台工作人员也试着为他办理直接登记入住,但在电脑上操作了很久也不行,只好给他推荐另一家酒店。新问题又随之出现:没有手机导航,怎样才能找到三四公里之外的酒店?最后,一个热情的前台小哥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份地图,一路不断向人打听,才终于解决了住宿问题。

类似的“离线”尴尬,旅途中不断发生。在湖北省博物馆门口,杨淏因无法出示微信公众号的预约码,被拦在门外。“怎么可能有人不用手机呢?我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每个人都得这样。”工作人员觉得很奇怪,告诉他,进馆的唯一途径就是手机扫码,就算带着身份证原件,也无法人工登记。最后,一位热心老人的主动帮忙,让他以自己陪护的身份,才通过绿色通道进馆。

在内蒙古赤峰客运站,杨淏想买一张前往宁城县的汽车票,去看辽代五京之一的中京。去宁城的班车很多,但都通往不同的乡镇,杨淏不清楚辽中京具体在哪里,在场的赤峰当地人也没听过辽中京,买票的时候又被困住了。一位车站大姐一开始叫他拿手机查地址,得知杨淏竟然出门不用手机后,先是觉得奇怪,然后开始“推断”,最后兴奋地宣布:“他肯定是间谍!”

老人被数字化绑定更多

写信是杨淏唯一与亲人朋友保持联系的方式。母亲是书法老师,他从小练习书法,也写得一手好字,每到一个地方,就拿出宣纸和毛笔,工工整整写“家书”。这些信几乎都是在邮局用挂号信的方式寄出,大概有40封。寄信过程中,杨淏发现随着电子化的普及,写信、寄信也成为一件越来越“古老”的事。

在武汉,邮政所柜台人员操作完所有的步骤后发现,邮局里竟然找不到用于寄信的邮票。在临汾邮局,他发现自己是整个大楼里唯一一个顾客。就好奇地问业务员,现在还有人寄挂号信吗?他被告知,除了犯人家属,还有打官司要寄法院传票的人,他是一周里唯一去寄挂号信的。

在四川攀枝花一家酒店前台,杨淏第一次收到父母的信。当时他出行已一个半月,从没和亲人“失联”如此长时间。信是父亲写的,用钢笔手写了四页A4纸。他反复看了四五遍,在父亲的信纸上仿佛闻到了家的味道。以前用手机的时候,每天收到太多信息,有时来不及回复,或者匆忙做个简单回应,或者想到哪就是哪,随随便便发很多条信息。现在,和外界的联系变得单一,杨淏反而感受到这样的表达背后有另一层意思,“需要更加认真地对待表达,必须进行更加深刻的思考”。

没有手机的生活有很多不便,好在杨淏总能想各种办法克服。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总是对这个出门不带手机的年轻人感到好奇,但很多人也在热情帮助他。“我能走下去,依靠的是陌生人的善意。”在青海省茫崖市,他遇到一位捡垃圾为生的河南老人。老人收入很低,却邀请他到自己用棚子搭起来的家,请他吃饭,还和他一起喝酒。在赤峰市宁城县,杨淏看了辽中都遗址后发现,山村公路上没有回县城的公交车。他只好在路边挥手求助。一位年轻的村支书停了车,但他一脸疲惫,路上不说话,为了打破车内尴尬,杨淏不得不主动和他“尬聊”。最后村支书把杨淏送回酒店,不肯要他一分钱。

杨淏最感叹的,是看到太多人在短视频平台上花了太多时间。“一开始我以为,被数字捆绑得最严重的是都市的年轻人,全国各地去了一趟之后发现,偏远地方的人们,其实才更被数字化绑定。”他在乡县看到,老人和商贩,空余时间基本都在刷短视频,有人拿起一部手机,就能坐一天。“后来我想,大城市的人生活方式更丰富,能消减一部分无聊,他们受教育程度更高,对手机这套系统可能也更有反思。”

但是,杨淏不想批评那些普通人。“越看得多,越感到是系统的问题。网络平台想争取人的注意力,一直研究人的弱点,根据不同的人推送不同的内容,增加用户在平台的使用时间。大公司为了商业利益,牺牲了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

人应该有随时离线的权利

2024年4月9日中午,结束134天的旅行后,杨淏回到家乡太原。

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手机时,他以为自己会收到成千上万条消息轰炸。结果手机屏幕亮起,页面上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他有些失落,仿佛这场“断网”行动就没发生。后来才了解到,外界发送的微信,接收端必须在72小时内处于可接收状态才能收到。乍看是他主动脱离网络4个半月,结果网络也把他“抛弃”了。

几天后,杨淏从南京坐高铁去上海,全程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的时间几乎都花在挑选酒店上了。好不容易选好一家,又在两个不同的App上比价。接着,在一个新的App上,又发现了图片更诱人的新酒店,他被吸引,再次陷入一轮新的对比和挑选。直到下高铁,坐上网约车,才“被逼无奈”地做了决定。当杨淏躺在精心挑选的酒店大床上时,发现其实和他脱网旅行时每次随机入住的连锁酒店,也没太大差别。

杨淏开始回忆,断网旅程时没有手机,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他意识到,那134天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人生中精神最饱满、注意力最集中、工作最高效的一段时光。4个半月中,他到了24个省级行政区的68个县市;一路买书看书,读完了不下40本;所闻所见拍摄成影像,素材多达2T;最重要的是,沿途一直专注写作,手写下22万字,写完《关机》的初稿。

“我不是反对使用手机,也不是鼓励大家都别用手机和互联网。”《关机》出版后,杨淏接受了很多采访。有人佩服他的“行为主义”,也有人讽刺他——“如果我不上网,就看不到这个不上网的故事”。他说,他是90后,中学就开始接触网络,每当有新科技,他都很关注。只是现在社会规则默认所有人都时刻在线,“其实人应该有在线,也有离线的权利。一个社会,应该可以容纳人的不同生活方式”。“断网流浪”,就是对这种规则的反抗和质疑,“如何处理跟互联网还有手机的关系因人而异,我的经历比较极端,只是给大家提供一个思考的视角”。

杨淏说,现在的他,更加坚定了不让自己处于随时在线的状态。家里没有网络,工作室才有。工作时间高效专注,处理好各种消息、收发电子邮件,回家就有意和互联网保持距离。手机旧了也没换新,平时手机网络关闭,去外地出差,才买一个流量包应急。“我只是觉得,我们在追求效率和方便的同时,也损失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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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

杨淏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乐府文化2026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