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带周巧回老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晚上到的,我爸妈在村口等了快一个小时。车灯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缩着脖子跺着脚,我妈裹着一件旧棉袄,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我心里一酸,但没说什么。周巧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连头都没抬。
“爸,妈,上车吧,冷。”我把车停稳,摇下车窗。
我妈脸上堆着笑,拉开后座车门,刚要上车,周巧忽然说了一句:“鞋底都是泥,踩脏了明天还得洗车。”
我妈愣在那儿,一只脚悬在半空。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巧一眼,她没看我,继续刷手机。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我妈把脚收回去,弯腰拍了拍鞋底的泥,才小心翼翼地坐进来。我爸绕到另一边,也拍了拍鞋底,才拉开车门。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但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个年,会把我们三年的婚姻过成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我妈一进门就钻进厨房热菜,我爸把火盆端出来,往里头添了两块新炭。周巧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堂屋,皱了皱眉。
“你妈这地拖了没有?黏糊糊的。”她翘着二郎腿,鞋尖点着地面。
“农村就这样,水泥地回潮。”我把她的行李箱拎进里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拿了一张湿纸巾在擦手机屏幕,茶几上扔着三四张用过的纸巾。
我爸端着一个搪瓷杯过来,杯子里是他自己泡的茶叶末子。“巧巧,喝茶,这茶叶——”
“我不喝这种茶,”周巧摆了摆手,“有没有白开水?”
我爸“哦”了一声,端着茶杯又转身去厨房换水。他走路有点慢,左腿前年摔过一次之后就一直不利索。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拐进厨房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这腿,去医院看了没?”周巧问我,语气里没有关心,倒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关的新闻。
“看了,老毛病,养着就行。”
“那就别老走来走去的,看着费劲。”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帮我妈端菜。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我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排骨藕汤,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腊肉、腊鱼、卤牛肉,还有一碗我从小就爱吃的酸豆角。
“妈,这么多菜,吃不完。”
“巧巧第一次回来过年,不能寒碜。”我妈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汤,“她口味怎么样?咸了淡了?”
“随便做就行,她不挑。”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妈特意把一盘腊肉推到周巧面前:“巧巧,这是自家养的土猪,腊月才杀的,你尝尝。”
周巧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太肥了,吃不下。”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堆起来:“那吃鱼,这鱼是你爸昨天去镇上买的活鱼,清蒸的,不腻。”
“刺太多,麻烦。”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桌子底下的火盆烧得正旺,但我感觉整个堂屋的温度在往下掉。我爸埋头扒饭,一句话不说。我妈把腊肉盘子端回自己那边,又起身去厨房炒了一盘青椒鸡蛋端上来。
“巧巧,鸡蛋吃不吃?土鸡蛋,黄得很。”
“鸡蛋还行。”周巧终于夹了一筷子。
我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让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饭后我妈收拾碗筷,周巧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特效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爸坐在火盆边剥花生,一粒一粒地剥,也不吃,就放在碗里。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了几颗剥好的花生塞进嘴里。
“爸,你进屋歇着吧,火我看着。”
“不困,”他摇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周巧,压低声音说,“你媳妇脾气不大好?”
“她就那样,城里姑娘,娇气。”
“嗯。”我爸没再说什么,继续剥花生。
那个“嗯”字里,我听见了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晚上进了房间,我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周巧:“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妈忙活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你连句好话都没有?”
周巧靠在床头敷面膜,手机举在脸前,语气轻飘飘的:“我又没说难吃的,就是吃不惯嘛。你不能强迫我吃不喜欢的东西吧?”
“那你不能客气点?那是我妈,头一回见你——”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我知道了,明天我多笑笑行了吧?别跟我上纲上线的。”
面膜盖住了她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片冰凉。
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好像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堂屋的老挂钟敲了十二下,外面的风声穿过窗缝,呜呜地响。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饭的场景——我妈悬在半空的那只脚,我爸端着茶杯转身的背影,周巧夹起腊肉又放下的筷子。
我想起三年前带周巧回家见父母那次,是在镇上饭店吃的饭。那时候她客客气气的,喊“叔叔阿姨”喊得甜,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回去逢人就说儿子找了个好姑娘。后来结婚在城里办的酒席,我爸妈掏空了积蓄付了首付,又借了八万块凑彩礼。周巧家那边要了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没少,说是有面子。我爸妈一句二话没说,把钱打过去了。
结婚后我们住在城里,周巧不太愿意让我回老家,每次回去她都找各种理由推脱。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跟我回来过年。我以为是她想通了,现在才明白,她大概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按我们这边的规矩,这一天要蒸馒头、炸年货、贴春联。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厨房里飘出发酵面团特有的酸香味。我换了旧衣服去帮忙,我爸在院子里架梯子贴春联,北风刮得他手里的对联哗哗响。
“巧巧呢?”我妈问。
“还睡着。”
“让她多睡会儿,城里起得晚。”
十点多周巧才起床,穿着棉拖鞋,披着一件粉色法兰绒睡袍走到堂屋。她看见我在帮忙揉面,愣了一下:“你还会干这个?”
“从小干到大。”
她“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给她热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一碟我自己腌的萝卜条。
“巧巧,趁热吃。”
周巧坐下来,拿起筷子拨了拨萝卜条:“这是什么东西?”
“你嫂子自己腌的,酸甜口的,下粥好。”我妈笑着说。
周巧夹了一小根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评价。她把两个水煮蛋吃了,粥喝了一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饱了。”
我妈看了一眼剩的半碗粥,想说又没说,端走倒进了潲水桶。
下午我姐带着两个孩子来了。我姐嫁在镇上,婆家开了一个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大儿子浩浩今年八岁,小儿子阳阳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两个孩子一进门就满屋子跑,浩浩手里攥着一个塑料金箍棒,阳阳在后面追,鞋都没脱。
“浩浩,把鞋脱了!”我姐喊了一嗓子,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我妈迎上去接过东西,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又弯腰去抱阳阳。阳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外婆”,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巧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蹦跶,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我,声音不大,但我听出了不高兴。
“我姐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最烦小孩子闹。”
“你小声点,”我拽了她一下,“我姐难得回来一趟。”
浩浩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周巧面前,仰着脸说:“阿姨好!”
周巧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绕过他走到另一边坐下。浩浩举着金箍棒愣在原地,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我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去跟弟弟玩吧。”
我姐换好鞋走过来,朝周巧客气地笑了笑:“这就是弟妹吧?长得真漂亮。”
周巧抬了抬眼皮,回了句“你好”,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姐的笑容也收了几分。她转身去厨房帮我妈择菜,我跟着进去,听见她压低声音问我:“你媳妇儿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没有的事,她就是慢热。”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我姐没再追问,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饭桌上,两个孩子吵着要吃鸡腿。我妈把两只鸡腿分别夹给了浩浩和阳阳,浩浩抓起来就啃,油顺着嘴角往下流,阳阳咬了一口没咬动,急得直哼哼。我姐一边给阳阳撕鸡肉一边骂浩浩吃相难看,我妈在旁边笑,说小孩子嘛就这样。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饭桌场景,我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觉得热气腾腾的,挺好。
但周巧不这么想。
我看见她皱着眉头盯着浩浩啃鸡腿的手,油乎乎的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暗黄色的油渍。周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说:“我吃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妈愣了一瞬,赶紧说:“巧巧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不用了,我不饿。”
她说完就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那一声“咔嗒”像一记耳光。
浩浩被关门声吓了一跳,鸡腿掉在了桌上。阳阳瘪着嘴要哭,我姐一把把他搂过去,说了句“没事没事”。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自己闷了一口。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我妈眼眶里打转的东西,看着我姐低头哄孩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把这个家搅得不得安宁的罪人。
“我出去一下。”我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进院子里。
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农村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但我心里堵得慌。堂屋里传出我妈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只听见语气是在打圆场。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
“弟,你这媳妇到底怎么回事?妈忙活一天了,她连个好脸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姐,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姐没再回复。对话框里只有系统提示的“已读”两个字。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堂屋的动静渐渐小了,我姐带着孩子去客房睡下,我爸的咳嗽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推门回去。
房间里的灯亮着,周巧靠在床头玩手机,敷着另一张面膜。看见我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妈刚才来敲门了,我没开。”
“她来干嘛?”
“谁知道,大概又想让我吃什么吧。”
我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周巧,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你今天晚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摔筷子走人,你觉得合适吗?”
她终于放下手机,面膜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问题?你姐那两个孩子跟猴似的,满桌子乱抓,油抹得到处都是,你让我怎么吃饭?”
“那是我姐的孩子,亲外甥。”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盯着她看,面膜挡住了她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愧疚或者不安,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
“周巧,结婚三年了,我家怎么对你的,你心里不清楚吗?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彩礼一分没少,每个月房贷我还大头,你的工资你自己花,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你不想回老家,我三年没带你回来。这次回来过年,你就不能——”
“就不能什么?”她打断我,一把撕下面膜扔进垃圾桶,“就不能委屈自己是吧?我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来给你家当受气媳妇的。你妈做的那些菜油成那样我怎么吃?你姐那两个孩子我忍了一天了还不够?”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清醒。
“那不是受气,”我压低声音,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吼出来,“那是基本的尊重。”
“尊重?”她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房贷去了六千,剩下四千块过日子,你还往你妈那儿寄钱,你尊重过我吗?”
“我妈腿不好,每个月买药的钱——”
“那是你爸的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像被抽空了。
我看着周巧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妈把存折递给我爸的样子。我爸拿着那本存折去了银行,把攒了半辈子的钱转进了首付款的账户。临出门前,我妈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别忘了留两万,巧巧家说要给长辈包红包。”
我把那张存折看过无数遍,每一笔存款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大的一笔是卖了一季的稻谷和两头猪,三万多块。最少的是一百二十块,是我妈在镇上给人摘了三天棉花挣的。这些数字加起来,变成了我们在城里的那套两居室,变成了周巧手上那只一万二的钻戒,变成了她嘴里的“那是你爸的事”。
“周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意外,“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往我妈那儿寄一分钱。”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我也不会再替你弟弟还信用卡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你说什么?”
“你弟周磊的信用卡,上个月你还了一万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工资卡流水我看了,从结婚到现在,你给他还了不下八万块。”
周巧的脸色变了,面膜留下的精华液还残留在她脸上,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又像是要发火,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弟买车你给了五万,他女朋友做微商你给了三万,你妈说房子漏水要修你又给了两万。这些钱,哪一笔是你跟我商量过的?”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往墙上钉钉子,“你用我的钱养你娘家,转过头来嫌我妈做的饭太油?”
“什么叫你的钱?”周巧的声音尖了起来,“我们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共同’?你给你弟转账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妈要钱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我往我妈那儿寄两千块钱买药,你跟我冷战三天。周巧,你把‘共同’这两个字再说一遍?”
她没再说。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院子里什么东西“咣当”响了一声。堂屋那边传来我爸起床查看的脚步声,然后是关窗户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周巧坐在床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中间隔着一床棉被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睡下,谁也没再说话。我盯着墙壁上的裂纹,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巧巧是城里姑娘,嫁到咱们家来是下嫁了,你多让着她点。”当时我还笑着说“妈你放心”,现在想想,我妈大概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说我喜欢。
我是真的喜欢过周巧。她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在一家房产中介做销售,嘴甜会来事。我们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就跟我聊得很投机,说喜欢我这种踏实稳重的性格。后来谈婚论嫁,她家里要的彩礼高了点,但我爸妈说“只要姑娘好,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姑娘好。
这三个字现在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除夕那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周巧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不对劲。
我穿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周巧抱着胳膊站在茶几前面,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妈赶紧摆手,“巧巧说想回去了,我说初一早上再走,年三十嘛,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我说了我有事。”周巧的语气冷得像铁。
“你有什么事?”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公司初四上班,我初三就得准备,明天走都算晚的了。”
“你一个房产中介,正月里哪来的客户?”我盯着她,“大年初一你回公司干什么?给售楼处贴春联?”
周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老人的面驳她。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算了,你别跟她吵,大过年的。”
“妈——”
“我说算了。”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松开我的袖子,转身走回厨房。我站在原地,听见厨房里重新响起了剁肉的声音,一刀一刀的,均匀而沉闷。
我没有追进房间去找周巧。
我走进厨房,在我妈身后站了一会儿。她正往肉馅里打鸡蛋,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蛋液和肉糜混在一起,发出黏腻的声响。
“妈,我来吧。”
“不用,你出去陪巧巧。”
“她不用陪。”
我妈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搅肉馅的速度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小时候最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你都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等着,第一锅出锅你就伸手抓,烫得直甩手还不撒。”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一晃你都三十了。”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飞快地搅肉馅。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头发里藏着的几根白丝,看着她肩胛骨透过棉袄隐约可见的形状。三年了,我每次回来都待不到四十八小时,来去匆匆,电话也很少打。我不知道她的白头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不知道她瘦了多少,不知道她夜里因为腿疼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儿子打个电话。
她没打,因为怕打扰我。
这些事我想了一整个年三十,在想的时候,周巧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她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床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动作很大,衣架碰得衣柜“咔咔”响。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下午五点多,天还没黑,村子里已经零星响起了鞭炮声。我妈包好了饺子,在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放了一个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爸开了那瓶放了两年没舍得喝的好酒,我姐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浩浩把橘子皮撕成小片的,阳阳把橘子瓣塞得满嘴都是汁水。
这是我记忆中最熟悉的除夕画面。
但周巧没有出来。
我去敲了两次门,第一次她说“不饿”,第二次她没回应。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行李箱立在墙角,拉链已经拉好了。
“全家人等你一个。”我说。
“我不饿。”
“不饿也出来坐坐,今天是除夕。”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程远,你觉得这个年我过得开心吗?我不想待在这里,你非要我待。我不吃你妈做的菜,你非要我吃。现在连坐不坐你都要管?”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堂屋里传来浩浩的声音:“舅妈怎么还不出来呀?火锅都要烧干了!”
紧接着是我姐压低了嗓子的一句“别乱说话”,然后是我妈说“再等等,不急”。
这些声音穿过半掩的房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周巧“哼”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对了吧”。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周巧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但被外面的鞭炮声盖住了,没听清。
不重要了。
饭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烟升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我爸给我倒了一杯酒,也给我姐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想了半天,说了句“都好好的”。
四个字。
我妈在旁边笑,说你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话,除夕夜也不知道多说两句。我爸搓了搓手,憨憨地笑了两声,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我也干了。
酒很烈,烧得嗓子眼发烫,但心里头那块冰,怎么都烧不化。
吃完年夜饭,我爸去院子里放鞭炮。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打火机凑上去点引线,引线“嗤嗤”地冒着火花往上蹿,他转身往回跑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没事,”他推开我的手,“就是地滑。”
我看着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身后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在冷风中翻飞,落了一地。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大声喊着什么,鞭炮声太大我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得出来,她在问“没事吧”。
我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我爸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媳妇要是不乐意,以后少回来吧。”
鞭炮声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我爸这句话在安静的间隙里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爸——”
“日子是你过,不是跟我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妈做的菜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寄过去。”
那一瞬间,我站在院子里,头顶是满天的烟花,四周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看见我爸推门进去的背影,和门框上贴的那副春联——“家和万事兴”五个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
我走回屋里的时候,路过周巧的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还有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她在看一个搞笑视频,笑得很大声。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最终又放了下去。
算了。
我回到堂屋,坐在火盆边,给我爸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电视里的春晚在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注意,只听见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说着“过年好”。我妈和我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两个孩子趴在茶几上画画,浩浩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阳阳把整张纸涂成了红色,说这是鞭炮。
一切都是对的。
又好像什么都不对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妈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热气腾腾。她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又在周巧那碗旁边放了一碟醋和一双干净筷子,然后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端起那碗饺子,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周巧,吃饺子了。”
里面没动静。
“周巧。”
“放门口吧。”她终于回了一句。
我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回了堂屋。
我妈看见我一个人回来,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马上又笑起来:“巧巧是不是睡了?没事,给她留着,明早热热再吃。”
我没说话,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馅是我妈调的,皮是她亲手擀的,味道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饺子特别咸。
吃完饺子,我姐带着孩子们去睡了,我爸喝多了酒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我妈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我帮她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她把我推开了。
“你去看电视,我来。”
“妈,让我洗吧。”
“大男人洗什么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水池前弯腰洗碗的背影,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关节有点肿,是常年劳作风湿的痕迹。
“妈,以后每个月我多给你转两千块钱。”
她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不用,我跟你爸够花。”
“你腿不好,买点好药。”
“老毛病了,吃什么药都一样。”她把洗好的碗摞在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了,别惦记我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厨房外面传来周巧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动静,大概是她把那碗饺子端进去了。
又过了几秒钟,我听见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只吃了两个的饺子,碗沿上沾着口红印。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说了一句话。
“阿姨,这饺子馅太咸了。”
我妈回头,愣了不到一秒,马上笑着走过去接过碗:“咸了啊?怪我怪我,老糊涂了,盐放多了。我给你重新下一碗,少放盐——”
“不用了,”周巧打断她,“我不饿。”
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我妈端着那碗剩饺子站在厨房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笑又不像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饺子倒进垃圾桶里,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我站在原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初一早上我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户外头灰蒙蒙的,远处近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翻了个身,周巧不在床上。她的枕头已经凉了,被子掀开半边,行李箱也不在墙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手指头有点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我推开门冲进堂屋,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圆,热气正往上冒。
“妈,周巧呢?”
我妈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把汤圆放在桌上,指了指外面:“走了。叫了个网约车,六点不到就来了。我说让她吃了汤圆再走,她说车不等。”
我跑到院子里,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轮印,碾过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一路延伸到大路上,然后消失了。
我爸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活鱼,是赶早去镇上买的,说初一要吃鱼,年年有余。他看见我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把鱼放在水池边上,没说话。
“她一个人走的?”我问。
“嗯。”我妈跟出来,站在我身后,“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大年初一的,路上车少,别出什么事。”
我拿出手机打给周巧,响了五六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我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三声就被按掉了。再打,关机。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手指头冻得发僵。北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叮叮当当响。我妈在后面拉了我一把:“进来吧,外头冷。”
我进了屋,坐在火盆边上。我妈把那碗汤圆端过来放在我面前,黑芝麻馅的,她自己搓的。汤圆在碗里冒着热气,我一个都吃不下。
“说了什么原因没有?”我姐也起来了,披着一件棉袄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我妈摇摇头,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她说……说咱家伙食不好,住不惯。还说你爸打呼噜,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吵得她睡不着。”
我姐“嗤”了一声,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我妈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就这些?”我问。
我妈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还说……说咱家太穷了。”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我妈脸上,把她皱纹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爸把鱼收拾好走进来,在水池边洗了手,用毛巾擦了擦,走过来坐在我妈旁边。他什么也没问,拿起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以后巧巧不回来就别勉强她,”我爸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城里姑娘金贵,咱这条件确实不行。”
“爸——”
“我说的是实话。”他打断我,把火钳搁在火盆边上,“你妈昨天忙活了一天,做的菜她一口没吃。给她专门炒了青椒鸡蛋,她就吃了两筷子。这事不怪她,也不怪你,怪咱家确实条件差。”
他越说越平静,我越听越难受。
浩浩和阳阳醒了,从客房里跑出来,嘴里喊着“新年好”,跑到我妈跟前磕头拜年。我妈赶紧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他们,脸上重新堆起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刚才判若两人。
“乖,去洗手吃汤圆。”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去卫生间了。我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弟,你媳妇这事儿你得好好想想。不是我说她,这也太过分了。大年初一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这以后还怎么处?”
我没说话。
“你给谁甩脸子呢?”我姐推了我一把,“我跟你说话呢。”
“姐,你让我静一静。”
我姐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帮我妈端菜。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打算怎么办?”我爸忽然开口。
“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但是有一样你得记住了——不管出什么事,这里是你家。你随时能回来。”
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才回答:“我跟周巧两个人的。”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厨房。
我坐在火盆边,把我爸刚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他从来不问这些事,结婚三年了,他连我一个月挣多少钱都没打听过。今天忽然问起房产证,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但当时我没有多想。
或者说,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初一上午我给周巧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七八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就是不回。到了中午,她终于回了一条,只有五个字:“到家了,别烦。”
我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头翻涌的那些话——道歉的、解释的、挽留的、质问的——全都堵在了嗓子眼。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框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午我姐带着孩子回镇上去了,走之前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用报纸包着,外面还缠了一圈橡皮筋。
“姐,你这是——”
“妈给你的,她不好意思自己给,让我转交。”我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她说你每个月还房贷压力大,又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两万块是她攒了一年的,你拿着。”
我把塑料袋推回去:“我不要。”
“你跟我犟什么?”我姐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以为妈为什么腿疼不去看?省钱!你以为爸为什么天天抽那种便宜烟?省钱!他们省下来的钱全贴给你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要?”
浩浩在旁边拽了拽我妈的衣角,小声说:“妈你别生气。”
我姐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但眼眶还是红的:“程远,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在城里也不容易。但你不能什么都忍着。爸妈年纪大了,他们经不起折腾了。”
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怀里,转身拉着两个孩子上了她老公的面包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头来说了一句:“那女的要是再作,你就回来。房子的事你多个心眼。”
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沿着村道开远了。
我拎着那两万块钱站在门口,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妈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远去的小面包,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说了句“你姐这人嘴硬心软”,然后就进屋去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周巧的东西已经全部拿走了,衣柜空了一半,化妆台上只剩下一个落下的头绳和几根头发。我打开手机,翻到和周巧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想找一找我们之间那些好的时候。
翻到头,我才发现我们最近的聊天记录基本都是转账和日常通知——她让我交物业费,我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让我转钱给她弟,我说好。偶尔有几条语音,打开一听也是在说钱的事。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婚姻变成了一张账单。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周巧,拿起来一看,是老家的一个发小,叫陈志刚,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
“喂,程远,过年好啊!”
“过年好。”
“你媳妇儿呢?听说你今年带媳妇儿回老家了,怎么样,咱妈高兴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几秒钟。
陈志刚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不对劲,收起嬉皮笑脸的语气:“怎么了?出事了?”
“没事。”
“你少来。你这语气我能听不出来?到底怎么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老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照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志刚,你说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志刚比我早结婚两年,他老婆是镇卫生院的护士,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每次见到他们都是笑眯眯的。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他说。
“就是问问。”
“程远,你要是在家待不住,明天来镇上找我。咱哥俩喝一杯,当面聊。”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巧发来的消息。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赶紧打开看。
“初四我弟要用车,你把车钥匙留给我。”
就这一句。没有新年祝福,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字打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是:“车在楼下,钥匙在老地方。”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我妈用的那种老牌子,三块钱一袋,她每次洗衣服只舍得放小半勺。这个味道我从小闻到大,闻着闻着眼眶就酸了。
初二早上我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我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说话,是我妈和一个我不熟悉的女声。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醒了?”我妈回头看见我,“这是隔壁刘婶家的闺女,叫刘念,在镇上卫生院上班。你刘叔身体不好,她过来帮忙带点药。”
刘念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大方:“程远哥,过年好。”
“过年好。”我客套地回了一句。
刘念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耐看,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的时候喜欢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跟我妈聊了几句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跟我说了句“程远哥有空去镇上玩”。
我妈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没有没有,”她摆摆手,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念念这姑娘人挺好的,在卫生院工作稳定,脾气也好。她妈跟我打过好几次麻将,说她一直没谈对象。”
“妈,我刚结婚。”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进厨房去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起来。我坐在堂屋里,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刘念,而是周巧的那条消息——“初四我弟要用车”。
初四。
今天已经是初二了。
我在老家多待一天,她就会多用一天我的车去接送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周磊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二十四岁的人了,大学没考上,工作换了七八份,每一份都干不满三个月。去年周巧托关系给他找了一个房产中介的工作,他干了半个月就跟客户吵架被开了。现在整天在家打游戏,女朋友倒是换得勤,每一任都从他姐那儿骗点钱花。
而我那辆车,贷款还在还,每个月两千四,还了快两年了。
初三上午我跟爸妈说我要回去了。我妈没挽留,只是默默地往我后备箱里塞东西——腊肉、腊鱼、香肠、两桶菜籽油、一袋自家种的大米、一坛子她自己腌的酸豆角。后备箱塞不下,她又往车后座上放。
“妈,够了,吃不完。”
“慢慢吃,放冰箱里冻着,坏不了。”
我发动了车,她站在车窗外面,弯着腰跟我说:“回去好好跟巧巧说,别吵架。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两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知道了。”
“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好。”
车开出去几十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围裙被风吹得飘起来,一只手拢着被风吹散的头发,另一只手举起来朝我挥了挥。我爸站在她身后,没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
我把车开上国道,后视镜里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城里的家。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开门的是周磊,穿着我的拖鞋,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说了句:“哟,姐夫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枪战片,声音开得很大。周巧从卧室里出来,穿着睡衣,看见我皱了皱眉:“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初五吗?”
“车钥匙呢?”我问。
“在鞋柜上。”
我看了一眼鞋柜,车钥匙果然在那儿。我拿起来掂了掂,钥匙扣上挂着的那个小挂件不见了——那是我爸去庙里求的平安符,用红线编的,不值钱,但我挂了三年。
“钥匙扣呢?”
周巧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不知道,磊子开的时候就这样了。”
我转头看周磊,他已经窝回沙发里了,翘着二郎腿,脚趾头从拖鞋前面伸出来。烟叼在嘴角,烟灰掉在沙发垫子上也不管。
“周磊,你把车开哪儿去了?”
“就随便转了转嘛。”他眼睛盯着电视,看都没看我。
“随便转转能把平安符转丢了?”
“哎呀姐夫,一个破绳子值几个钱,改天我给你买一个。”他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
我攥着车钥匙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周巧大概是看出了我脸色不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计较这些。磊子明天就走了。”
“他走了谁收拾这屋子?”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垃圾,“你弟把这儿当网吧了?”
周磊“嘁”了一声,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姐,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
他换了鞋出门,连拖鞋都没摆好,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门口。防盗门“砰”地关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好一阵。
周巧走过去把烟灰缸倒进垃圾桶,动作很大,玻璃烟灰缸磕在垃圾桶沿上“当当”响。她没看我,低着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回来就甩脸子,你妈那套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妈那套?”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大年初一连招呼都不打就跑回来,我妈还一直担心你路上安不安全,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接了吗?”
“她那是担心我吗?她是怕外人说闲话!”
我盯着周巧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和三年前那个笑眯眯地喊我“程远哥”的姑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三年前那个才是假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卧室里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床单换了新的,化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我打开衣柜,发现我的衣服被挪到了最左边一格,中间和右边全塞满了周巧的衣服,有些连吊牌都没剪。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到家了,别担心。”
我妈很快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她笑呵呵的声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跟巧巧好好说,别置气。晚上记得把冰箱里的菜热了吃,别点外卖,浪费钱。”
我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跟老家那盏吊灯不是一个样子,这个是简约风格的吸顶灯,白色,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我看着它,心里想的却是老家堂屋里那盏落满灰的老吊灯,灯绳上还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灯笼,是浩浩去年过年挂上去的,我妈不让摘,说要挂到明年。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往下沉。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不会游泳了。
晚上周巧点了外卖,小龙虾和烧烤,满满当当摆了一茶几。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串羊肉串就放下了筷子。
“你跟你妈告状了没有?”周巧剥着小龙虾,红油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
“我告什么状?”
“就是我提前回来的事。”她把虾壳扔进垃圾桶,舔了舔手指,“你妈肯定觉得我没教养了吧?”
我看着她的动作,想起昨天我妈在厨房里搅肉馅的背影,想起我爸说的那句“你媳妇要是不乐意,以后少回来吧”,想起我姐红着眼眶说的“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她什么都没说。”我回答。
“真的假的?”周巧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那你妈还挺能忍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周巧,你说‘忍’是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嘴硬惯了的人不会认错。她低头继续剥虾,含混地说了句:“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你妈脾气好。”
我没再追问。
但我把那个“忍”字记下了。初五早上,我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是砸。拳头砸在防盗门上,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整面墙都在颤。我套上裤子光着脚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酒气就灌了进来。周磊靠在门框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开门,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姐……姐夫,我姐呢?”他大着舌头问我,身子一歪就往屋里倒。我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整个人挂在我肩膀上,死沉死沉的,像一袋泡了水的米。
我把他拖到沙发上,他躺下去的时候鞋也没脱,鞋底全是干了的泥巴,蹭在沙发垫上留下一道道灰印子。我回头看卧室门口,周巧已经起来了,裹着睡袍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不是心疼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
“他又喝多了?”她走过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我扭头看她,“他经常这样?”
周巧没回答我,走到沙发边弯腰拍了拍周磊的脸:“磊子,磊子,醒醒。”周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了,鼾声粗得像拉风箱。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周巧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凉。她拍周磊脸的手法太熟练了,弯腰的姿势、手上的力道、皱起的眉头,每一样都像是做过无数次的样子。这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十次。
“他以前也这样?”我又问了一遍。
周巧直起腰,拢了拢睡袍的领口,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喝水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最近压力大。”她说。
“压力大就去喝酒?喝完就跑我这儿砸门?他多大了?二十四了,不是十四。”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周巧转过身,杯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你能不能小声点?他都醉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他?”我指了指沙发上的周磊,又指了指自己,“他昨晚把车开哪儿去了你知道吗?我刚才下楼看了,保险杠蹭了一大块漆,右前轮轮毂刮花了。这车贷款还没还完,他开着我的车去喝酒?”
“车车车,你就知道车!”周巧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洒在玻璃面上,“你那破车值几个钱?我弟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她话里的逻辑让我觉得不太真实。你弟开着我的车去喝酒,喝完了砸我家的门,躺在我家沙发上吐得到处都是——到头来是你问我“我弟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发火,发了火就什么都谈不下去了。我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水浸湿了拧干,回到客厅扔在周磊脸上。他被凉毛巾一激,哼哼了两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周磊,起来。”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让他睡吧。”周巧在后面拉我的胳膊。
我甩开她的手,弯腰抓住周磊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体重轻了至少三十斤,被我一拽就坐直了。他的脑袋耷拉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假名牌T恤上。
“周磊,你姐说你压力大。你有什么压力?你又不上班,又没有房贷,你妈找你要钱还是你爸找你要钱?你压力大在哪儿?”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我,眼神涣散,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程远你够了!”周巧冲过来把我推开,力气大得让我往后退了两步。她挡在周磊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眼睛瞪得溜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他?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
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冰凉。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外卖盒子,沙发套上沾着周磊鞋底的泥,空气里弥漫着酒臭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这就是我的家,我每个月还六千房贷的家。
“我算什么东西?”我看着周巧,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这个房子的户主之一。我算还房贷的人。我算每个月给你弟还信用卡的人。”
周巧的脸白了一瞬。
“你弟去年一年刷了八万多的信用卡,是你替他还的。你弟买车首付的五万,是你从我卡上转走的。你弟女朋友做微商亏的三万,是你偷偷从我工资卡里取的。”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周巧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沙发扶手边上,退无可退,“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但你告诉我——你们周家人,把我当什么了?”
客厅里安静了。
周磊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歪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但我看见他的眼皮在跳。他在装睡。他全都听见了。
周巧站在沙发扶手前,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慌乱,有被抓包的狼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
“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没有。”
“那继续。”
她这种忽然平静的态度反而让我愣了一下。我本来以为她会爆发,会摔东西,会尖叫着让我滚出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把睡袍的带子紧了紧,然后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又放下了。
“程远,你说我弟花你的钱,行,我认。”她的语气冷静得不像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给他钱?”
“你说。”
“我妈打电话来哭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周磊被人追债堵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一个一个地问,像在念一份清单,“你在老家陪你妈包饺子,你在给你爸打酒,你在给你姐的孩子发红包。程远,你心里有我家吗?你问过一句我家的事吗?”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说的话有一半是事实。结婚三年,我确实很少过问她娘家的事。逢年过节送礼都是她操办,我只负责出钱。她家里有人生病,她回去看望,我顶多打个电话问候一句。不是我冷漠,是我的精力被房贷和工作榨干了,分不出多余的给她家。
但这不代表她说的就是全部真相。
“周磊被人追债?”我抓住了这句话,“他欠了什么债?”
周巧的眼神闪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这个细节没逃过我的眼睛。
“没什么,就是信用卡。”
“信用卡会被追债堵门?周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他到底欠了多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沙发上的周磊忽然动了,他翻身坐起来,脸色不再迷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他站起来,脚步不稳地晃了两下,指着我的鼻子说:“关你屁事!我欠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他妈的别在这里审犯人似的审我姐!”
我站起来,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他仰着脖子瞪我,酒精把他的胆量放大了,但没放大他的力气。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一个月挣的钱,有一小半流进了这张脸的口袋里。而此刻他正指着我的鼻子说“关你屁事”。
“周磊,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板,是我付的首付。你坐的那个沙发,是我买的。你昨晚开的那辆车,是我还在还贷款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还有,”我压低声音,逼近了一步,“你昨天晚上在哪儿喝的酒?”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窝撞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的眼神开始躲闪,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我。
“在……在酒吧。”
“哪个酒吧?”
“就……就东城那个。”
“花了多少钱?”
“一千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转头看周巧。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得死紧,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查了你的信用卡账单,”我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晚上截图的那条银行短信,举到周巧面前,“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你的卡在东城区一家叫‘夜色’的会所消费了四千六。周巧,你知道那家会所是干什么的吗?”
周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磊子?”她转头看向周磊,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不确定。
周磊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他做了一件非常周磊的事情——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我砸了过来。我侧身躲开了,烟灰缸砸在墙上碎成了几块,烟灰撒了一地,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坑。
“去你妈的!”周磊吼了一声,踉踉跄跄地往门口冲。他拽开防盗门的时候力气大得差点把门把手掰下来,然后“砰”地摔上门,留下一屋子酒气和烟灰。
我和周巧站在一片狼藉里,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周巧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夜色是什么地方?”
“你自己查。”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看着她输入搜索词,看着她的拇指悬在搜索结果上方,看着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崩溃。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巧这个女人从来不在我面前哭。结婚三年,吵架吵得再凶,我见过她摔东西、冷战、离家出走,唯独没见过她掉眼泪。但现在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的哭,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睡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站在那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不是我不想安慰她,是我忽然意识到,她的眼泪不是为了我流的,也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个摔门而去的混账弟弟。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都让我心寒。
周巧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重新绷紧了。她换了衣服,拿起包,在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
“找他。”
“找回来然后呢?继续让他睡沙发?继续替他还债?”我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周巧,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弟一共欠了多少?”
她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腰,没有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上次他说是最后一笔,我就信了。上上次他也说是最后一笔。”
“你信了他多少次?”
她没回答。
“周巧,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我走到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像质问,“你弟的问题不是缺钱。你给他多少钱,他就能糟蹋多少钱。你替他填的每一个坑,都会变成他下一个坑的铲子。”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眶里又有东西在打转,“你是让我不管他?他是我亲弟弟!”
“我也是独生子。我没有兄弟姐妹。”我靠在鞋柜上,这半个月堵在心里的那些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不知道亲姐弟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有个妹妹,她被人追债堵门,我会帮她。但如果她拿着我帮她的钱去会所一晚上刷四千六,我不会再给第二次。”
周巧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把包放在鞋柜上,人也靠在了鞋柜上,跟我就隔了一扇门宽的距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个玄关陷入一片昏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忍着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
“小时候我们家穷。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上高中的时候,磊子还在上小学。有一年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伤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早上去超市,晚上去饭店洗碗。我放了学就去接磊子,给他做饭,看着他写作业,哄他睡觉。那一年我才十七。”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楼道里有人牵着狗走过,狗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声音被楼道放大,传进屋里像是在耳边敲鼓。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妈说家里没钱供我。是我自己办的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周末打工挣的。毕业那年我还清了贷款,以为总算熬出头了。结果磊子高考落榜,我妈打电话来哭,说让我帮帮他。”
“你就帮了。”
“对,我帮了。我给他报了复读班,他不去。我给他找了一个职校,他读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我托人给他找工作,他在哪儿都待不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帮他不是因为他值得帮,是因为我不帮他,我妈就会打电话来哭。她一哭,我就会想起那年我爸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样子,想起我妈在饭店后厨洗碗洗到手泡烂了的样子,想起磊子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我放学回来的样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沉默了很久。她说的事情,有些我知道一点,有些我完全不知道。结婚三年,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我们之间的沟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转账和日常通知。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说了有什么用?你能理解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失望,“你从小到大,你爸妈把所有好的都给你了。你上大学你爸卖了两头猪。你买房你妈把半辈子积蓄都掏出来了。你回老家你妈恨不得把整头猪都塞你后备箱里。程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穷到骨子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我家不一样。”她站起来,把包重新拎在手里,“我妈找我只会要钱,从来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我爸只有在需要看病的时候才会给我打电话。我弟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想起他还有个姐姐。这就是我的家。程远,你说你妈多好多好,你爸多好,你姐多好。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灯亮了,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是我从来没注意到过的。
“所以你说我家不好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我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脚底板还光着。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钟滴一滴答,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客厅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窄窄的金线。我走过去拉开窗帘,楼下的行人道上,周巧的身影正在往小区门口走。她走得很快,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在顶着风走路。
但今天没有风。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几块碎掉的烟灰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把烟灰擦了,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凉水冲在手上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周巧临走时说的那些话让我冷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有多对,而是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她的处境。我以为每个月按时打钱就是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我以为她家的事情她自己能处理好。我把她家人的索取当成了她的错,把她对弟弟的纵容当成了她性格的缺陷。
但她说的那些——我妈把半辈子积蓄掏给我付首付,我爸大冬天去村口接我,我姐临走塞给我两万块钱——这些她看在眼里,是什么感受?
她的家人没给过她这些。
她给她的家人钱,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被绑架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让原本那团愤怒的火焰慢慢熄灭了下来,变成了一堆还温热的灰烬。
我在沙发上坐到中午,肚子叫了才发现自己一早上没吃东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昨天剩的半盒小龙虾和周磊喝剩的两罐啤酒。我把小龙虾倒进锅里热了热,又煮了一碗挂面,坐在茶几前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巧。
“找到了吗?”我接起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巧的声音传过来,嗓音比早上更哑了,像是哭过又像是喊过:“找到了。在出租屋里,跟几个朋友在一起。我把他骂了一顿。”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改。”她的语气里没有信心,像是连她自己都不信。
我放下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周巧,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理解你。你家的那些事,我以前没认真问过,以后——”我停顿了一下,“以后我想听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的车喇叭和路人的说话声。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我笑了,笑出声来。这是我过完年之后第一次笑。
“没吃错,就是不想吵了。”我说,“周磊的事情,等他酒醒了再说。你弟这次去的那种地方,不是欠信用卡这么简单。你问他清楚,到底在外面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不管怎么样,你得先搞清楚窟窿有多大。”
“我知道。”她的声音也软下来了一些,“我晚上回来再跟你说。”
“行。”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把碗洗了,又用拖把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拖到沙发底下的时候拖把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我蹲下去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皮夹。黑色的人造革,边角都磨白了,里面塞着一张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
身份证是周磊的。
我翻开皮夹的夹层,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一看,不是纸,是一张打印的借条。上面写着周磊的名字,借款金额是五万,月息百分之五,放款人那一栏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但底下还盖了一个小小的红章——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公章。
我把借条重新叠好放回皮夹里,把皮夹搁在茶几上。五万块,月息百分之五,一个月光是利息就要两千五。周磊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拿什么还?
只能拿他姐的。
我把拖把靠在墙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个磨白了的皮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周巧说得没错,我不理解她的处境。但她也忽略了一件事——她弟弟这个无底洞,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的婚姻拖进去。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矛盾只是性格不合、城乡差异、婆媳关系这些普通夫妻都会遇到的事。现在看来,这些都只是浮在表面上的泡沫。真正的礁石,藏在泡沫底下。
天黑之前周巧带着周磊回来了。
周磊已经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比早上清醒了不少。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进门就叫了一声“姐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磊子,你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看了周巧一眼,周巧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我把那个皮夹放在他面前,又把那张借条摊开放在皮夹上面。
“这是从你皮夹里掉出来的。”
周磊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伸手想去拿那张借条,我按住了。
“五万块,月息百分之五。你什么时候借的?”
“三个月前……”他的声音干得像沙粒。
“还了多少?”
“还了……还了两个月利息。”
“本金呢?”
他沉默。
“借来干什么?”
更长的沉默。
周巧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难看极了。她走过来拿起那张借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她把借条拍在茶几上,抬手就朝周磊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
“周磊你还是不是人!你借高利贷干什么!”
周磊捂着头往后缩,声音带上哭腔:“我……我之前在网上玩那个……那个彩票,输了点钱,想翻本,又没钱,就……”
“输了点钱?”我问他,“输了多少?”
他不说话。
“输了多少!”
“十……十三万。”
周巧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她的手冰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周磊,像盯着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
“十三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空荡荡的,“信用卡八万,车五万,你女朋友那边的三万,加上这笔五万的高利贷——周磊,你他妈的是要我的命。”
周磊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哭了,眼泪是真的,鼻涕也是真的,一个大男人跪在自己姐姐面前,哭得像条被揍了的狗。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了。你帮帮我,你不帮我我就完了,那些人会打断我的腿——”
周巧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在哆嗦,拳头攥得死紧,指甲一定掐进了掌心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百味杂陈。这就是她的家,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此刻正跪在地上求她填另一个坑。而我知道,她会填的。因为她是周巧,她是那个十七岁就替母亲扛起半个家的周巧,她是那个被母亲的哭声绑架了整整十年的周巧。
但我不想让她填。
“周磊,你起来。”我说。
他抬头看我,满脸泪痕。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缺水打蔫的植物。
“这五万块的高利贷,我可以帮你还。”我一字一句地说。
周磊的眼睛亮了,周巧猛地转头看我。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我举起三根手指,“第一,把你手机里所有跟赌博有关的App都删了,现在就在我面前删。”
“我删,我马上删!”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解了锁,把一个又一个App划掉删除。我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至少删了四五个。
“第二,从明天开始去找工作。保安、外卖、快递、工地——什么都行。每个月的工资,拿出一半还这笔钱。不是还给我,是还给你姐。”
周磊愣了一下,表情有点犹豫,但看了一眼他姐的脸色之后,赶紧点头:“我找,我明天就去找。”
“第三。”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拉住了周巧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没有甩开我。
“第三,这是最后一次。周磊,我今天帮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姐。这十年来你姐替你还了多少债、填了多少坑,你心里应该有数。她欠你的吗?她不欠。她欠你的是你爸你妈欠的,她已经还够了。”
我感觉到周巧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震了一下。
周磊站在那儿,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行了,你走吧。”我放开了周巧的手。
周磊低着头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周巧一眼。周巧没看他,别过头去,肩膀在轻轻发抖。周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合上的瞬间,周巧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抗拒。
我们就这样蹲在玄关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个在暴风雨里找到了唯一一块浮木的人。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过这场暴风雨。但至少此刻,她在我怀里,没有推开我。
晚上周巧给我看了她妈发来的微信。
很长的一串语音,她没点开外放,转成了文字给我看。我凑过去,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巧巧啊磊子的事你多上心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不能不管他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没有标点,没有停顿。我逐字逐句地看完,抬起头的时候,周巧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这就是我妈。从我十七岁到现在,她对我说过的话里,有一半是让我帮磊子。”
我拿过她的手机,点开她妈的头像,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的消息里,她妈发的内容基本都是同一类——磊子没钱了,磊子被辞了,磊子跟人打架了,磊子女朋友要分手了。每一条的最后,都落在一句话上:“你是姐姐,你不能不管。”
我翻到了去年六月份的一条消息。她妈发了一个哭的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周巧转成了文字给我看——“你爸腰又疼了要去城里拍片子你能不能转两千块过来”。周巧当时的回复是“马上转”。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那年我爸住院,”周巧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声音闷闷的,“我在医院守了三天,磊子只来了一次,坐了两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后来我妈跟我说,磊子忙,让我别怪他。”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我一直以为很强势的女人,其实脆弱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周巧,”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一直帮下去,周磊永远长不大。”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不放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除了我,没人管他了。”她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楼下的街道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听着周巧的呼吸声,知道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黑暗中传来她闷闷的声音:“谢谢你今天帮磊子。”
“我不是帮他。”
她没有接话。
我盯着天花板上看不见的灯,在心里补了那句没说完的话——“我是帮你。”
正月初八,我上班了。
早上到公司,工位上堆着开工红包和几份年前积压的文件。老板在群里发了开工大吉的红包,同事们抢得热火朝天,我也点了一个,抢到十三块八。坐在隔壁工位的张浩探过头来,笑眯眯地问我:“程哥,回老家过年咋样?我看嫂子发的朋友圈了,说家里太冷了,初一就回了?”
我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初一就回了?”
“对啊,发的朋友圈嘛,你没看?”张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赫然是周巧的朋友圈。大年初一下午发的,配了一张高速路的照片,文字是:“老家实在太冷了待不住,提前回城啦!”后面跟着一个调皮的表情。
再往下翻,评论里有她的闺蜜回了一句:“你老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周巧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加一句:“他在老家陪他爸妈,我先撤了哈哈。”
我盯着这两行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把离家出走包装成了一场轻松的提前撤退,把我的缺席轻描淡写地说成“陪他爸妈”,好像这一切都是提前商量好的、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有我知道,那天早上她不辞而别的时候,我妈端着一碗汤圆站在门口的样子有多无措。
张浩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表情变化,讪讪地收回手机,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什么,程哥,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去吧。”我把文件翻到该签字的那一页,拿起笔签了名,笔尖戳在纸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下班后部门聚餐选在公司楼下的火锅店。七八个人围着一口红油锅,热气腾腾的,牛肉羊肉虾滑摆了一桌子。同事们聊着过年的趣事,谁家孩子收了多少钱压岁钱,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跑了几趟医院,谁过年吃胖了五斤正在疯狂减肥。我端着一杯啤酒听着,时不时跟着笑两声,但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拿着手机走到店外面接。街上还有过年的气氛,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里炸开。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高兴:“小远啊,吃饭了没?”
“正吃着呢,妈,你呢?”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可香了。”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那个……巧巧怎么样了?你回去之后没吵架吧?”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传来她松了口气的声音,然后又是片刻的犹豫,“小远,有件事妈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姐初四那天不是来了一趟嘛,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她们超市老板娘的儿子在银行上班,能帮你提前还一部分房贷,利息能少不少。你姐说让你有空了去问一下。”
“姐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你忙嘛。”
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我姐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她怕我觉得她在干涉我的家事。这个女人从离婚以后就学会了把关心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下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自己开口。
“我知道了,我改天去问问。”我说。
“还有,”我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那套房子……现在还是你跟巧巧两个人的名字吧?”
这是我爸过年那天问过的问题。现在我妈又问了一遍。
“对,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她赶紧说,“就是……嗯……你心里有数就行。妈不跟你说了,你爸叫我了。你好好吃饭啊,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火锅店门口站了一分钟。店里传出同事们哄笑的声音,大概是有人讲了个笑话。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气,透过雾气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热热闹闹的,跟我的心情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妈和我爸从来不直接说“你把房产证守好”,他们只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知道不能挑拨儿子和儿媳妇的关系,哪怕他们已经看出了什么,也不会越界半步。这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是他们那一代人表达爱的方式。
而我用了三十年才学会读懂。
回到座位上,张浩给我递了一瓶新开的啤酒。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往下冲,暂时盖住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吃完火锅快九点了,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场。我打了辆车回家,路上周巧发来一条微信:“你在哪儿?”
“路上,刚聚餐完。”
“磊子找到工作了。”
“这么快?”
“保安,在城南那个商场,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我打了两个字“挺好的”,想了想又删掉,改成:“这是个好的开始。”
周巧发了一个“嗯”字过来,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我姐发来的消息:“弟,妈让我提醒你别忘了去银行问还贷的事。还有,你那媳妇最近没作妖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出来。我姐说话永远这么直来直去,刀子嘴豆腐心。我回了一句“没有,消停多了”,然后关掉手机闭目养神。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往家走。路过楼下的快递柜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保安制服,袖子有点长,裤腿也拖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看见我走过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局促地喊了一声“姐夫”。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第一天上班吗?”
“下班了。”他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个月的工资……我先还一点。”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掂了掂,大概两千块左右。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鞋还是年前穿的那双,但擦得比以前干净,“我想先给你。上次那五万块的事,谢谢你没告诉我姐利息是多少。”
他说的是那张借条。月息百分之五的事,我后来跟周巧说的时候含糊带过,只说利息正常,没说是高利贷。否则按她的脾气,她又要整夜整夜睡不着。
“利息的事我还在跟他们谈,”我把信封揣进兜里,“你这点钱先留着吃饭,别饿着自己。”
“不,你拿着。”周磊难得地坚持了一回,“我姐说你是对的,我不能一直当个废物。”
他提到他姐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畏惧,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也许应该叫“羞愧”。
周磊走了之后,我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其实我已经戒了一年多了,但此刻特别想抽。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我看着周磊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有一块地方微微松动了。
也许这个人还有救。也许周巧这十年的付出,不至于全部打水漂。
但也只是也许。
电梯到了六楼,我掏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周巧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单据和账本。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在干嘛?”我换鞋走过去。
“算账。”她把一个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把这三年来我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捋了一遍。”
我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字迹潦草但很详细,从大额的转账到几百块的红包都记了。最后一行是她用红笔圈出来的总数,后面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多少?”我问。
“三十二万。”她说完这个数字,整个人靠进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三十二万。程远,我弟三十二岁了,我一共给了他三十二万。”
“是你弟还是你妈?”
“都有。”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眼眶是红的,“还有我爸看病、我妈修房子、我弟买车、我弟交女朋友……我像一台提款机,他们缺钱了就来按一下。”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情绪——坚定。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现在?”
“现在。”
她拿起手机,翻到她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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