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按照贺村古城的导航,我在肖寺村村南绕了两圈。最后在圪垱坡村,遇到了两位热心的村民为我指路,这才轻松找到了圪垱坡遗址。
一方文保石碑静静立在田埂旁,肃穆庄重:“圪垱坡遗址”。作为河南省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于1963年由河南省人民政府核定公布,2014年沁阳市政府重新立碑修缮。短短数行碑文,便锁住了这片土地六千余年的岁月沧桑。
石碑背面的简介,徐徐掀开怀川大地最古老的文明篇章。
圪垱坡遗址坐落于沁阳西南柏香镇肖寺村北侧,整体是不规则椭圆形高台聚落,总面积四千五百平方米。这片寻常的乡间坡地,地下文化层却堆积得完整且厚重。仰韶、龙山,每个词语的背后,都是千年远古聚落的延续。
潴龙河,这条曾是古济水一脉的河道,如今已难觅古时河水汤汤、奔涌浩荡的模样。但每当风掠过岸畔的芦草,我们仍能隔空触到五千多年前的温热:远古先民循着这湾流水落脚于此,在河畔开垦出片片沃野,抟起泥土烧出烟火陶器。就着河水流淌的节奏,一代代在此耕居劳作、繁衍生息,把文明的根脉深深扎进了这片水土里。
史料记载,1965年、1995年这里先后开展过两次专业考古试掘,出土了大量红陶、彩陶、灰陶器具与石器残件。器物之上,网纹、山形纹、鸟爪纹彩绘古朴精巧,足以证明早在蒙昧原始的年代,怀川沃土之上就已经亮起了文明的微光。
六千年,站在千年时间的尺度上回望,远古的发展是如此缓慢:农作物培育、家畜驯养、制陶、纺织等技艺一点点成熟,人口、村落随之慢慢增长。
最初来到这高台的先民,出于怎样的考虑世代扎根此地,一住便是上千年?从仰韶文化早期,一直到龙山文化晚期,而龙山文化晚期对应的那场史前大洪水,竟然没有在这层层积淀的文化层上留下淤积的泥沙,这是否证明着这座高地凭借地势,在滔天洪水中得以保全呢?
这里完整地历经了仰韶发展周期的千年,不间断地延续至龙山时代,可见拥有着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可是,为什么最终却没能演化出城邦,没能形成规模更大的部落共同体?
这跨越千年的问题,如同这座高台最初完整的样貌,早已湮没在漫漫历史云烟里,再也无从窥见。
放下思绪,循着石碑旁的泥土小径,我缓步走入遗址高台深处。高大的杨树枝叶交错,勉强遮住盛夏毒辣的日头,送来些许清凉。
站在这片史前的高台之上,《翦商》一书中关于新石器时代的文字不觉浮上心头。距今一万年前,人类迈入新石器时代,农耕与定居成为全新的生活方式,不再像游猎族群那般逐兽迁徙、四处漂泊。世人总误以为新石器时代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或是停滞落后的蛮荒岁月;可对比生物漫长的演化进程,短短数千年间,远古社会实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书中一段穿越式的描写,生动勾勒出仰韶半坡文化村落的全貌:倘若现代人穿越回六千多年前的仰韶村寨,会看见山坡下有一座小村寨,有两三百名村民生息在这里。村子的中央是一片小广场,周围环绕着几十座大大小小的茅草屋,猪、狗、鸡在草屋之间闲逛,村边的陶窑冒出淡淡青烟,身穿粗麻布衣的男女用泥巴捏制陶罐坯,在上面描绘黑色图案。
村落外,是成片的农田,谷穗在风中摇曳,它们产出的粟米(小米)是村民的主粮。几个男人正在给一只马鹿剥皮,用石头小刀分割皮肉,再用木柄石斧把骨头砍开,骨渣飞溅,引来几条狗围观争抢。
村寨外围设有完整的防御体系,一道四五米宽的环壕环绕全村,沟底蓄水、埋设尖木桩抵御外人,内侧再围木栅栏,仅一座原木小桥连通外界。饥饿的现代人想要拿出镜子、打火机换取食物,但还没等来访者走近小桥,狗已经发现了异常,开始狂吠。所有村民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拿起棍棒或弓箭,叫喊着冲向木栅。射向陌生人的是羽箭,箭镞用骨头或石头磨制,插在木箭杆的顶端,用细麻线绑牢。被射中会很痛苦,即使拔出木杆,箭镞也很容易留在体内,被肢解的马鹿就是例子……
这一段的描写如此形象又生动。不可否认,我们的文明就是从这样幼稚、跌跌撞撞中一路蜕变出来的。
数千年农耕开垦、风吹雨打,当年高大宽阔的史前聚落高台早已被岁月磨平,只余下这一条狭长高地,静静留存着先民栖居的最后痕迹。
一草一木皆承载着沧桑,每一寸土地都沉淀着厚重。我们脚下这片不起眼的乡野坡地,从不是无名荒土。它是怀川大地最早的家园,有着豫北先民文明启程的源头之一,是藏在乡土肌理之中沉默厚重、生生不息的文明根脉。
这片土地,自上古起,人间烟火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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