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国的第一个月,我住在酒店里,觉得一切都对。
街道干净,空气透亮,超市大得没边,一盒草莓三块九毛九,一桶牛奶两块四毛九,收银员笑着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乘以七,草莓二十八块,牛奶十七块,好像也还行。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还行"是一种游客才有的错觉。真正的账单还没来。
美国国土面积937万平方公里,人口3.3亿,人均GDP七万多美元,全球第一大经济体。这些数字你随便搜一下就能看到。但有一个数字你不会在旅游攻略里看到:在美国,租一套普通的一居室公寓,月租金中位数是一千七百美元。在纽约、旧金山、洛杉矶,这个数字要翻倍。我落脚的城市是洛杉矶,一居室月租两千四,不带家具,不包水电,不包网,押金是一个月房租,申请时要交四十美元的"背景调查费",不管通不通过,不退。
落地第一周,我住在一家连锁酒店里,每天房费一百二十美元,含早。早餐是华夫饼、炒蛋、培根和无限续杯的咖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停车场里整整齐齐的皮卡和SUV,觉得美国梦大概就是这样——宽敞、充足、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前台的服务员每次见我都说"have a nice day",超市的收银员把找零一张一张数给我看,加油站的小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因为我加的是最贵的91号油。
那种舒服是真实的,但也是租来的。按天付的钱买到的是一种被精心维护的体验,就像住在一个样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摆成了让你觉得"这里真好"的角度。等你真正要住下来,样板间的门一关,账单就开始从四面八方往你桌上飞。
真正让我从游客模式切换到生存模式的,是我决定搬出酒店的那一天。
我在一个租房网站上找到了一间公寓,月租两千一,离我实习的地方开车二十五分钟。网页上的照片拍得很好——客厅宽敞,厨房有岛台,卧室能放下一张大床和一张书桌,阳台看出去是一排棕榈树。我打电话过去,对面是一个说话飞快的女人,她说这间公寓昨天刚被订走,但她手里还有一间同户型的,月租两千三,要我当天下午就去看,因为"已经有五个人在排队了"。
五个人。为一间月租两千三的公寓排队。
我下午两点到的,门口已经站了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女的抱着一个文件夹。我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厚度,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是带着全套材料来的。我口袋里只有一张信用卡和一本护照。
公寓本身没让我失望。木地板,中央空调,厨房的台面是石英石的,卫生间的瓷砖贴到了天花板。一切都对,一切都好。然后那个说话飞快的女人递给我一张申请表,说填完以后交四十块背景调查费,审核周期三到五个工作日,审核通过以后签合同,签合同当天交第一个月房租、最后一个月房租和一个月的押金,合计六千九百美元。另外,因为我是外国人,没有美国信用记录,押金要再加一个月——九千二。
我当时站在那个石英石岛台旁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连一张美国的信用卡都没有。
那对年轻夫妻当天就交了申请。女人从文件夹里抽出工资单、银行流水、上一任房东的推荐信、雇主的在职证明,整整齐齐码在台面上,像在递交一份签证申请。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我不是在看房子,我是在参加一场我不知道规则的考试。
这就是美国租房体系的第一个真相:它不是你有钱就能租到的。它要你有信用记录、有收入证明、有房东推荐信,最好还有一个美国公民给你做担保人。你是一个外国人?对不起,你的钱不够"硬"。
我问那个中介,现金行不行。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在很多场合都见过——不是不友好,是一种真诚的困惑。她说:"你当然可以用现金,但你还是要通过背景调查。"背景调查查什么?查你过去七年有没有被驱逐过、有没有犯罪记录、信用分多少、有没有破产过。我一个刚来美国的人,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我的信用不是坏,是零。零比坏更麻烦,因为坏至少说明你有历史,零意味着你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美国,你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案,而一个没有记录的人,在这个系统里寸步难行。
后来我找到了解决办法——一个已经在洛杉矶住了八年的中国朋友愿意做我的担保人。他的信用分够高,收入证明够硬,房东那边才勉强松了口。但押金还是多交了一个月,理由是"外国人风险较高"。我签合同那天,在那一沓文件里看到一行小字:如果提前解约,需支付剩余租期的全部租金,或找到下一个承租人,并支付三百美元的"转租手续费"。
三百美元,转租手续费。你把自己的租约转给别人,你要交三百块。
我后来才知道,三百块算便宜的。在曼哈顿,有些公寓的转租手续费是月租的百分之十五,按四千块的月租算,转一次就是六百美元。在旧金山,有些楼直接不允许转租,你不住了就继续交钱,交到租约到期为止。有一个在旧金山实习的朋友,因为学校项目提前结束,租约还剩四个月,他找不到人接手,最后付了一万两千美元的空置租金,回国以后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给国内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你终于租到房子了,恭喜啊。我说你知道我为了租这个房子花了多少钱吗?押金四千六,第一个月租金两千三,最后一个月租金两千三,背景调查费四十,申请费三十五,租房保险一个月十五块——这是强制的,不买不让签合同。不算搬家费用,不算买家具,不算开通水电和网络的押金,我那天交出去的钱是九千二百九十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你住的是皇宫吗?"
不是皇宫。是一间六十平米的一居室,木地板,中央空调,石英石台面,棕榈树在阳台外面晃。六十平米,九千二百九十美元,只是进门费。进门以后每个月还要交两千三的租金,外加水电、燃气、网络、垃圾处理费。垃圾处理费你知道多少钱吗?一个月二十八美元。你住公寓,物业来收垃圾,你要付钱。不是物业费里包含的,是单独收的。我拿到第一张垃圾费账单的时候,认真地看了一分钟,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垃圾"。
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说,全美租房家庭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六,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一的美国人都在租房。而在这三分之一里,有将近一半的人把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花在了房租上。在洛杉矶、纽约、旧金山,这个比例更高。百分之三十是什么概念?如果你月入四千美元,房租占百分之三十就是一千二。但洛杉矶的一居室中位数是两千四,占比是百分之六十。你的收入有六成要交给房东,剩下的四成用来吃饭、加油、买保险、看病、还学生贷款。算完这笔账,你就明白了为什么美国年轻人不存钱——不是不想存,是租完房以后已经没有钱可存了。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我开始搬家。说是搬家,其实我只有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和一个在超市买的枕头。酒店到公寓开车二十五分钟,我打了一辆Uber,车费三十七美元。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墨西哥人,帮我把箱子拎到后备箱,问我是搬家还是旅游。我说搬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恭喜你,你正式加入了美国最贵的俱乐部。"
最贵的俱乐部。这个比喻后来我反复想起,越想越觉得精准。在美国租房,你加入的是一个隐形但庞大的群体,这个群体的共同特征是:每个月最大的单笔支出不是吃饭、不是交通、不是医疗,是一个你永远拿不回来的数字。房贷还完了房子是你的,房租交到死房子还是房东的。这不是什么深刻的道理,但当你每个月一号准时把两千三百美元从账户里划走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具体的、有重量的、会疼的。
公寓是空的。美国大部分出租公寓不带家具,厨房里有冰箱、烤箱、洗碗机,但一张床都没有,一张桌子都没有,一把椅子都没有。你走进一间月租两千三的房子,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盒子,木地板反着光,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一瞬间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花了大价钱买到的不是一个家,是一个空间。家需要你自己往里填。
我在地上睡了两天。不是夸张,是真的睡在地板上。因为床垫要等三天才能送到,亚马逊上的床架最便宜的一百二十块,送到要五天。我去了一家实体家具店,一张最普通的双人床垫标价四百九十九美元,不含床架,不含配送费。配送费另加七十九,送到门口,不负责搬上楼。搬上楼再加三十。
我站在那个家具店里,用手机打开淘宝,搜了一下"床垫",第一页跳出来的价格是一百九十九人民币。我截了个图发给国内的朋友,他回了一个字:哈。
不是"哈哈",是"哈"。一个哈,表示他看到了,表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表示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需要评论了。
最后我在宜家解决了一切。一张床架七十九美元,一张床垫一百九十九美元,一张桌子二十九美元,一把椅子十九美元,一盏落地灯十二美元。我自己把那些扁平的纸箱一件一件拖进电梯,拖进公寓,然后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它们拼起来。拼到最后一张椅子的时候,螺丝刀滑了一下,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那个二十九块钱的桌面上,我盯着那滴血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张桌子现在是我的了。
不是因为我在上面流过血,而是因为我花了二十九块钱买它,花了二十九块钱买螺丝刀,花了二十九块钱买时间。在美国,你的一切都是买来的,包括你用来组装生活的那几个小时。
搬进公寓的第一个月,我开始认真记账。以前在国内我从来不记账,因为生活成本在一个可控的范围里,你不记账也不会慌。但在洛杉矶,每一笔支出都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勤。我打开记账本,把那个月的固定支出列了一遍:
房租两千三。电费八十七——洛杉矶夏天热,空调几乎二十四小时开着,不开的话室内温度能到三十五度。燃气费三十二——洗澡和做饭用,洗澡是燃气热水器,冬天的时候燃气费会翻倍。水费和垃圾处理费包含在物业费里,但物业费本身是一百一十五。网费六十四——最基础的套餐,速度一般,看视频不卡但也不流畅。租房保险十五块。手机话费四十五——用的是预付费卡,流量有限,超出以后降速,降到几乎不能用。车险一百二十——在洛杉矶没有车等于没有腿,但有了车你就多了一张永远撕不完的账单。油费一个月大概两百,看油价波动,加州的油价是全美最高的之一,一加仑经常在五美元上下浮动。
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不算吃饭,不算日用品,不算任何娱乐消费,我每个月睁开眼睛就要花掉三千零七十八美元。
三千零七十八美元。按当时的汇率,大概是两万一千五百人民币。两万一千五百块,在北京可以租一套不错的两居室,还剩几千块吃饭。在洛杉矶,这只是我活下去的底线。
然后才是吃饭。美国超市的东西标价看起来不贵,一磅鸡胸肉四块九毛九,一打鸡蛋三块四毛九,一袋吐司面包两块九毛九。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一个月下来,一个人吃饭的成本轻松超过四百美元。这还是不点外卖、不出去吃、每顿都在家做的预算。出去吃一顿普通的餐厅,不算小费,一个人二十五到三十五美元。小费另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我第一次在美国餐厅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POS机递给我,屏幕上跳出三个小费选项:18%、20%、22%。下面还有一行小字:Custom。我盯着那三个百分比,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一顿饭三十五块,加百分之二十小费就是四十二块,加税就是四十五块。四十五美元,三百一十五人民币。我吃的是汉堡和薯条。
就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计算里,我开始理解一件事:在美国,生活成本不是由你的收入决定的,是由你的房租决定的。房租定下来以后,其他一切都会自动归位——你会在超市里下意识地挑打折的东西,你会算这趟油费值不值得跑一趟,你会在餐厅的小费选项里犹豫三秒然后选那个最低的百分比。你的生活被房租压缩到了一个很窄的区间里,你在这个区间里精打细算,努力让月底的账户余额不是一个负数。
搬到公寓的第一个月月底,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瓶水、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盒鸡蛋、一袋橙子。结账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总额:二十一块七毛四。我刷了卡,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洛杉矶的太阳大得刺眼,停车场里的热浪从地面往上翻。我站在超市门口,突然想起在国内的时候,二十一块钱人民币可以在便利店买一瓶水、一个饭团和一包纸巾,还能找几块零钱。
二十一块七毛四,美元。换算成人民币是一百五十多块。一百五十块,就买这些东西。
那个瞬间我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觉得委屈。我只是第一次用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理解了"生活成本"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是经济学课本上的一个概念,它是你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轻飘飘的塑料袋,心里却觉得它很重。
在洛杉矶住了三个月以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的东西。那些东西旅游攻略里不会写,甚至很多住在美国的人也不会特意去说,但它们构成了这个国家租房生活最真实的质感。
第一个是隔音。美国的公寓,除非你住的是那种很新的高端公寓,否则隔音普遍很差。木结构建筑,墙壁是石膏板,楼上走路楼下听得一清二楚。我楼上的邻居每天晚上十一点开始做运动,不是那种轻手轻脚的瑜伽,是那种会让天花板震动的东西。我躺在床上,听着头顶咯吱咯吱的声音,有时候会想,我每个月花两千三百美元,连一个安静的天花板都买不到。
第二个是维修。公寓里的东西坏了,你报修给物业,物业会派人来修,但那个"派"的速度,取决于你住的是什么档次的公寓。我一个朋友住在市中心一栋看起来很气派的高层里,厨房水槽堵了,报修以后等了四天。四天里他只能用卫生间的洗手池洗菜。物业的解释是:维修工太忙,排期排到了四天以后。后来他实在等不了,自己买了一个管道疏通剂,花了十二美元,自己通的。通完以后物业打电话来问维修体验怎么样,他说我没等你们,我自己修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的,那我把你的报修单取消。
第三个是涨租。在美国,租约到期以后房东可以涨租金,涨幅没有全国统一的上限,各州规定不一样。在加州,有租金管制法,但只适用于一定年限以上的老建筑,新建公寓不受限制。我认识一个在旧金山租房的人,租约到期以后房东通知他月租从三千二涨到三千八,涨幅百分之十八。他问房东为什么涨这么多,房东说因为隔壁那栋楼同户型的公寓已经租到四千了,我涨到三千八是给你面子。他最后没续租,搬去了更远的区域,通勤时间从二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不算大。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就像一层一层的灰,落在你生活的表面,擦不掉,吹不走,日积月累,变成一种底色。那种底色叫做"不安全感"——你永远不知道明年房租会涨多少,不知道楼上的邻居什么时候开始运动,不知道水槽堵了以后要等几天,不知道房东会不会突然决定卖房然后让你三十天内搬走。你住在一个月租两千三的房子里,但你对这个房子的掌控力,约等于零。
在美国,租客的权利是写在纸上的。每个州都有一本厚厚的租客权利手册,里面列着房东不能做什么、租客可以主张什么、纠纷怎么解决。但纸上的权利和实际的权利之间,隔着一个叫"律师费"的东西。你可以告房东,但你要先付律师费。你可以投诉物业,但处理周期长到你忘了自己投诉过什么。你可以拒绝不合理的涨租,然后房东可以不续租,让你三十天内搬走——三十天,在美国找一个新公寓、通过背景调查、签合同、搬家,这个时间紧到你没有精力去争任何东西。
后来有一次,我和那个给我做担保人的中国朋友吃饭。他在洛杉矶住了八年,从读书到工作,搬过五次家。我问他,你觉得在美国租房最让你累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最累的不是花钱,是花钱买到的东西随时可能没有。"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我想起在北京租房的时候,虽然也有各种问题,但至少有一种东西是确定的——你签了合同,付了钱,这个地方就是你的,房东不能随便进来,不能随便涨租,不能随便让你走。那种确定感,你平时不会注意到它,就像你不会注意到空气。但当你失去它的时候,你会觉得每一口呼吸都不对。
在美国租房的第五个月,我经历了一次搬家。
不是因为我住的那间公寓不好,而是因为房东决定卖房。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措辞非常礼貌,大意是:亲爱的租客,我们决定将这套房产出售,根据合同条款,我们提前三十天通知您,请在三十天内搬离。如有疑问,请联系物业管理处。
三十天。
我收到邮件的那天是周三下午四点。我坐在那张二十九块钱的桌子前面,把邮件读了三遍,确认我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单词。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排棕榈树在风里晃。洛杉矶的傍晚很美,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棕榈树的剪影像明信片上的图案。我站在那个明信片里,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要在三十天内找到一个新的住处,通过背景调查,签合同,交押金,打包所有的东西,搬家,然后在新公寓里重新拼一遍宜家的家具。
我给那个住了八年的朋友打了电话。他说你来我这里先住几天,然后慢慢找。我说不用,我明天就开始找。他说你知道三十天在美国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现在就应该开始打包了。
第二天我开始找房。这次我有了信用记录——虽然只有五个月,但至少不是零。我有了收入证明,有了租房历史,有了之前按时交租的银行流水。我以为这次会容易一些。事实是,流程还是一样的流程,只是我的材料从"没有"变成了"有"。背景调查费还是四十块,申请费还是三十五块,押金还是两个月房租,审核周期还是三到五个工作日。我看了五间公寓,交了三次申请费,被拒了一次——因为信用记录太短。最后定下来的那一间,月租两千五,比之前那间贵了两百,面积还小了五平米。
搬家那天,洛杉矶下了一场罕见的雨。我租了一辆U-Haul小货车,十九块九毛五一天,加每英里七毛九的里程费。我自己把那张七十九块的床架拆了,把一百九十九块的床垫拖进电梯,把二十九块的桌子、十九块的椅子、十二块的落地灯一件一件搬上车。雨打在货车顶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驾驶座上,浑身湿透,看着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在这个国家住了五个月,搬了一次家,花了几千美元,但我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和第一天落地的时候一样——零。
不是因为美国不好。是因为我始终是一个租客。租客的意思不是"暂时住在这里的人",租客的意思是:你对脚下的地板没有权利,你对墙壁的颜色没有权利,你对头顶的天花板没有权利。你每个月按时交钱,换来的是一个临时的使用权。三十天通知一到,你就得走。不管你有没有把那盏落地灯的灯泡拧到最合适的角度,不管你刚刚习惯了楼上邻居的运动时间,不管你刚刚记住了去超市的最短路线。走。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公寓的地板上,因为床架还没拼好。地板是木头的,和之前那间一样,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我打开手机,看到国内的朋友在群里聊天,有人在抱怨北京的房租又涨了,有人在说房东不给修空调,有人在讨论要不要买房。我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我想说的是:你们知道吗,在美国,你租了房子,交了押金,签了合同,住了五个月,然后房东一封邮件,三十天之内你就得走。你花的那些钱——申请费、背景调查费、押金、租金、搬家费、家具费——全都变成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你在这个国家生活的入场券,但入场以后你发现,你坐的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收走的椅子。
但我没有发出去。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听起来像抱怨。而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我亲身经历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事实:在美国租房,你买的不是一个家,是一个时间段。这个时间段的长短,不取决于你,取决于房东的邮件什么时候到。
新公寓的阳台比之前那间小了一圈,但还能看到棕榈树。洛杉矶的棕榈树太多了,多到你从任何一个角度望出去都能看到几棵。它们高高瘦瘦地站在天际线上,看起来很美,但它们的根很浅,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们吹倒。我后来查了一下,棕榈树不是洛杉矶的原生树种,是二十世纪初城市规划者为了打造一种"热带天堂"的视觉效果大量引进的。它们不结果,不遮阴,根系浅,寿命短,但好看。
好看就够了。在一个样板间里,好看是最重要的。
回国以后,有人问我美国租房贵不贵。我说贵。他问多贵。我想了想,没有说那个两千三或者两千五的数字,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我说我在美国搬过一次家。那次搬家让我记住的不是花了多少钱,而是三十天。三十天,从收到邮件到搬出公寓,不多不少,刚好够你把一件一件拼起来的生活再一件一件拆开。你拆的时候会发现,原来你在这个国家攒下的所有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全都能在一个下午拆完,塞进一辆十九块九毛五一天的货车里。然后你开着那辆货车,在洛杉矶的雨里,从一个临时的地址搬到另一个临时的地址。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想回去吗?
我说:想啊。洛杉矶的棕榈树是真的好看。
我没说的是,好看的东西,根都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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