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汴京皇宫内,报丧的钟声沉闷地响起。
太师、中书令冯道病故的消息传入宫中时,年轻的皇帝正在批阅奏章。
这位刚刚即位不到三个月的后周世宗柴荣,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随即下诏:罢朝三日。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罢朝三日,这是帝王对一位大臣所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而就在几个月前,这位老臣还曾在朝堂之上当面顶撞新君,反对他御驾亲征。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冯道甚至直言新君“与太宗皇帝不能相比”。
柴荣当时拂袖而去,君臣不欢而散。
然而此刻,柴荣选择了罢朝三日。
一
要理解这罢朝三日的分量,得先知道冯道是谁。
唐中和二年,冯道生于瀛州景城。
他出生的那一年,大唐帝国已经风雨飘摇——黄巢的军队正在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长安城早已换了主人。
冯道自称始平、长乐二郡世族冯氏的后人,但到他这一代,家中早已是“为农为儒,不恒其业”。
他一边耕种土地,一边读书学习,不耻恶衣恶食,即使大雪拥户、尘垢满席,也能安然读书。
一个耕读之家的农家子弟,能走到哪一步?
没人能想到,这个在田垄间读书的少年,有朝一日会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十朝元老”——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先后效忠十位皇帝,始终位居将相、三公、三师之位。
他第一次崭露头角,是在唐末天祐年间。
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将他辟为掾属。
但刘守光刚愎自用,冯道劝谏他不要征讨定州,反被关入狱中。
所幸不久刘守光兵败,冯道逃往太原,投奔了晋王李存勖。
李存勖灭后梁称帝,建立后唐,冯道充任翰林学士。
此后,他的仕途如同坐上了火箭。
后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后,于天成二年拜冯道为宰相,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是冯道第一次登上相位。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此后的三十余年里,冯道几乎不曾离开过权力的中枢。
不管谁当皇帝,他都稳坐相位。
有人说他圆滑,有人说他无耻,但很少有人问过:一个农家子弟,凭什么能让每一任皇帝都离不开他?
二
答案,或许可以从石敬瑭的托孤说起。
后晋天福七年六月,石敬瑭病重。
这位靠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才登上皇位的后晋高祖,此刻躺在病榻上,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他召宰相冯道单独朝见。
病榻前,石敬瑭让人把年幼的儿子石重睿叫了出来。
宦官将孩子抱到冯道怀中。
石敬瑭没有明说,但在场的大臣都明白——他在托孤。
这是帝王对臣子最大的信任。
将幼子与江山一并托付,意味着冯道将成为后晋的实际掌舵人。
然而石敬瑭一死,冯道便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商议。
“国家多事,宜立长君。”
冯道说出了这句话。
于是,石敬瑭的侄儿石重贵被立为帝,是为后晋出帝。
而石敬瑭的亲儿子石重睿,就此与皇位无缘。
托孤之臣,转头就违背了托孤之命。
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忠臣”该做的事。
但冯道有他自己的逻辑。
五代是什么时代?
是“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的时代——换皇帝就像换一个官吏,改朝换代就像换一间旅舍。
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幼主登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权臣倾轧、军阀混战、生灵涂炭。
石重贵已经成年,至少能坐稳龙椅。
至于石敬瑭的遗愿——在冯道看来,活人的安稳比死人的遗愿更重要。
出帝登基后,冯道继续为相。
但石重贵并非明主。
他宠信伶人,荒废朝政,最终在天福十二年,契丹大军南下攻破汴州,石重贵被俘,后晋灭亡。
冯道率朝臣归降契丹主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当面责问冯道:“你事奉后晋,却没什么作为,怎么说?”
冯道无言以对。
耶律德光又问:“那你为何来朝见我?”
冯道回答:“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耶律德光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冯道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笑了,封冯道为太傅。
“无才无德,痴顽老子”——这八个字,是冯道对自己最精准的描述,也是他在乱世中最精明的生存之道。
你骂我,我就认;你笑我,我陪你笑。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继续做事,什么屈辱都能咽下去。
三
从契丹北归后,冯道又先后效力于后汉、后周。
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率百官迎奉新主。
每一次,新皇帝都需要他——需要他的威望,需要他的能力,更需要他这个“活化石”来证明新政权的合法性。
乾祐三年,后汉隐帝刘承祐被弑,郭威率军入京。
郭威奏请太后,立刘知远之子刘赟为帝,并派冯道前往徐州奉迎。
按以往的经验,冯道此时应该率领百官前迎郭威,递上劝进文书,请郭威登基称帝。
但这一次,冯道没有这么做。
《新五代史》记载了这一幕:郭威入京后,以为后汉的大臣们必然会推戴自己。
但见到宰相冯道时,冯道“殊无意”——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郭威不得已,还是向冯道下拜。
冯道受了这一拜,如同平时一样。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公行良苦。”
——你这一路辛苦了。
只有五个字。
但郭威“意色皆沮”——脸色都变了。
这句话的分量,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郭威率兵入京,杀了皇帝,自以为是天命所归。
但冯道用这五个字告诉他:你不过是个带兵赶路的武夫罢了。
我见过的皇帝比你见过的兵还多。
冯道受命前往徐州迎奉刘赟。
走到半路,澶州兵变爆发,将士们扯下黄旗披在郭威身上,高呼“天子须侍中自为”。
郭威被拥立为帝,后周建立。
刘赟在宋州等候冯道,见到他时质问道:“怎么回事?”
冯道默然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
他奉命去迎一个皇帝,走到半路皇帝换了人。
这种事,在他七十多年的人生里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郭威称帝后,拜冯道为太师、中书令。
位极人臣,无可再封。
四
显德元年正月,后周太祖郭威病逝,养子柴荣继位。
柴荣即位时,北汉主刘崇趁丧期南犯,联合契丹大军直逼潞州。
柴荣召集群臣商议,表示要御驾亲征。
朝堂之上,冯道站了出来。
他说:“今皆宿卫将久处贵位,气方骄。
陛下即位席未暖,未易使也。”
——如今这些禁军将领久居高位,骄横惯了。
陛下您龙椅还没坐热,恐怕指挥不动他们。
柴荣说:“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没有一次不是亲自出征,朕怎敢偷安?”
冯道毫不退让:“陛下跟太宗皇帝不能相比。”
朝堂瞬间安静了。
一个臣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新君比不上唐太宗——这已经不是劝谏,这是羞辱。
柴荣“气炸了”。
他不再与冯道争辩,直接下令:命冯道奉郭威的灵柩前往山陵安葬。
说白了,把他支走了。
两个月后,冯道在奉安山陵的任上病逝。
终年七十二岁。
消息传回汴京,柴荣下诏:罢朝三日。
追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赐谥文懿。
一个在朝堂上当面顶撞新君的老臣,死后得到了新君最高的礼遇。
五
为什么?
柴荣不是不知道冯道反对他亲征。
他甚至因此将冯道支走。
但冯道死后,他却罢朝三日——这绝不是装出来的大度,而是真实的敬意。
敬意从何而来?
《资治通鉴》记载,冯道“少以孝谨知名”,“为人清俭宽弘,人莫测其喜愠;滑稽多智,浮沈取容”。
司马光虽然批评冯道“无廉耻”,但也承认“时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欧阳修骂他是“无廉耻者”,但也不得不承认:“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契丹人没有把中原人赶尽杀绝,全靠冯道一句话的功劳。
契丹灭后晋时,耶律德光曾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回答:“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一句话,保住了无数生灵。
欧阳修看不上冯道,但他说过另一句话:他在五代找到了三个全节之士、十五个死事之臣,全都是武夫战卒。
儒生之中,竟无一人。
这话表面上是感慨,实际上是反问:儒生们都在哪里?
你们指责冯道没有气节,可乱世之中,有几个儒生站出来了?
冯道不结党【描述】。
他不贪财【描述】。
他一生节俭——早年守丧时,他把所有俸禄全部救济灾民,自己住在茅草屋里。
他身居高位数十年,不曾聚敛财富,不曾培植私党。
他所做的一切,用他自己的话说,不过是“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
三不欺——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底线。
王安石说他是“佛位中人”。
苏轼说他是“菩萨再来人也”。
这两位宋代大儒,比谁都清楚冯道经历了什么。
在苏轼看来,五代七八十年,都是边疆民族入主中原。
如果责备冯道不尽忠,请问他该为谁尽忠?
但他把中国文化保存了几十年——这才是最重要的。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记载了冯道的死讯,然后引用了欧阳修的评论。
欧阳修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这话没错。
但问题是:如果四维早就崩塌了,你让一个人怎么撑?
六
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冯道卒。
这一天,距离他七十二岁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的一生,几乎贯穿了整个五代——从唐末到后周,五十三年间,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一个又一个皇帝登基又被杀。
他见过李存勖在洛阳称帝时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在叛乱中被杀时的仓皇。
他见过石敬瑭病榻托孤时的殷切眼神,也见过石重贵被俘时的狼狈。
他见过耶律德光在汴京称帝时的不可一世,也见过他北归途中病死时的凄凉。
他见过郭威兵变时的果断,也见过柴荣即位时的锐气。
五十三年来,他始终站在权力的中心,却从不属于任何一个权力集团。
他不为任何一家一姓尽忠,只为“活着”这件事本身尽忠——让更多人活着,让文化活着,让这个破碎的天下能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柴荣罢朝三日,或许正是明白了这一点。
那个在朝堂上当面顶撞他的老头儿,并不是要跟他作对。
冯道只是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年轻皇帝了——他们个个以为自己能成为唐太宗,但大多数人连五年都撑不过去。
柴荣是例外——他后来亲征北汉,在高平之战中大败敌军,证明了冯道的担忧是多余的。
但冯道已经看不到了。
他死在柴荣亲征之前。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皇帝,辅佐过太多君王,却从未见过一个像柴荣这样既有雄心又有能力的年轻君主。
如果他再多活几个月,看到高平之战的捷报,他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
他只会像往常一样,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去做他该做的事——安抚百姓,稳定朝局,继续印他的书。
冯道晚年自称“长乐老”。
他在《长乐老自叙》中写道:“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
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
——在家尽孝,为国尽忠,做儿子、做弟弟、做臣子、做师长、做丈夫、做父亲。
闲时翻一卷书,饮一杯酒,安于当世,自得其乐。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
只是一个老人的平淡自述。
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汴京皇宫内,报丧的钟声沉闷地响起。
年轻的皇帝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随即下诏:罢朝三日。
那一天,距离冯道第一次入朝为官,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
他见过的那些皇帝——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石敬瑭、石重贵、刘知远、刘承祐、郭威——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只有他,一直活到了最后。
柴荣罢朝三日。
朝堂上空空荡荡,再没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站在那里,用他那双看过十位皇帝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年轻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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