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抗战中跳崖的故事,很多人立刻会想到狼牙山五壮士。其实在1942年冬天的沂蒙山区,还有一场更为惨烈的阻击战,最后跳崖的是十四个人,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要少得多。
这十四个人属于八路军山东纵队特务营,他们和几百名战友一起,在一座叫对崮山的石头山上,用血肉拖住了三千多日军整整一天,最后弹尽粮绝,纵身跃下悬崖。
1942年11月初,日军对沂蒙山区发动大规模拉网合围扫荡,企图一举摧毁八路军在山东的首脑机关。
整个鲁中扫荡的日军总兵力约八千人,分多路向根据地腹地推进。山东纵队领导机关、省战工会等单位的千余人在转移途中,被其中一路日军逐步压缩到沂水县对崮峪一带。
11月2日天亮前,领导机关和掩护部队被迫撤上了对崮山的主峰南崮。山头很小,东西不到一里,南北半里多,山顶残存着一圈石头寨墙,坍塌得只剩下墙基。
天快亮的时候,日军从四面包围上来,围山兵力约三千余人,还配了飞机和几十门山炮、迫击炮。
山上的守军有多少?
满打满算约五百人,其中真正算战斗部队的,是山东纵队特务营约三百人,以及主动协同掩护的国民党第五十一军一一三师约一百六十人。
其余都是机关干部和勤杂人员,拿着短枪甚至徒手。两边部队平时分属不同序列,但在国难当头的这一刻,山头就是共同的阵地,谁也没有退路。
上午十点左右,进攻从炮击开始。炮弹铺天盖地落在那片狭小的山顶上,刚垒起来的石墙被撕碎,冻硬的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飞机俯冲扫射,山上的矮树很快被削成了光桩子。炮声一停,日军步兵就端着刺刀从西坡、东南坡同时往上冲,队形密集,边冲边吼。
特务营一连守在正面,等敌人爬到距阵地不到百米的时候,步机枪和手榴弹一起招呼。
手榴弹顺着斜坡滚下去,在人群里炸开,一倒就是一片。居高临下的射击很致命,第一波攻势很快被打退了,山坡上丢下几十具尸体。
但这才刚刚开始,日军人多,不急,他们的打法非常明确,用炮火反复洗地,用步兵轮番冲,把人耗干为止。
从上午到黄昏,先后组织了八次大规模冲锋。每一次冲锋前,都是又一轮炮击和轰炸。
对崮山的山顶被炸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全是硝烟、石粉和血腥味儿。最麻烦的是弹药。
特务营是机关警卫部队,不是野战主力,每个人随身带的子弹本来就不多,这次又是紧急转移,根本来不及补充。
打到下午,手榴弹几乎扔光了,步枪子弹也所剩无几,很多战士只能在牺牲战友的身上找子弹。
这时候,山上的石头成了主要武器。阵地前沿码起一堆堆拳头大小的石块,个头大的像西瓜。
等日军嚎叫着爬近时,战士们抡起石头往下砸。在陡坡上,一块滚落的石头威力不亚于一颗手雷,挨上的非死即伤。
同时日军把重机枪架到了对面稍低的北崮山顶上,隔着山洼朝南崮侧射,守军的处境变得极为凶险,前面是仰攻的步兵,背后是打过来的机枪子弹。
一连阵地的左翼被撕开一个口子,十几名日军端着刺刀突了进来。战士们没有后退,直接在残缺的寨墙边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
刺刀拼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碎了就抡石头,几个人围攻一个,硬是把突进来的日军全部捅倒,缺口被重新堵上,可阵地前也倒下一片自己人。
战斗最激烈的那几个小时里,被困在山顶的机关人员同样泡在炮火中。
山东省战工会秘书长李竹如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三十七岁,是搞报纸和宣传的,一生拿的是笔。
炮弹不时在附近炸开,弹片擦着石头飞过,有机关人员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李竹如却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周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同志们,不要怕。坚持到天黑,一定会胜利突围。”
在那个炮火纷飞的中午,一个文职干部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不是凭一时之勇,而是骨子里的某种东西撑住了。
但那天下午,他没有能等到天黑。战斗间隙,一颗子弹或者一块弹片击中了他,李竹如当场牺牲。和他一起倒下的,还有鲁中一地委的组织部长潘维周、地委秘书长王宏烈。
守在山上的部队也在不断减员。鲁中军区第一军分区第一团的团长刘毓泉、政委王锐、政治处主任张圣符全部阵亡。
一个团的三名主官在同一场战斗中全部战死,这在抗战中都属罕见。山东纵队政委黎玉被弹片打伤,鲜血浸透了衣服,但他拒绝离开山顶。
国民党第五十一军那一百多号人也打得极硬,这些东北军出身的老兵,在异乡的山头上拼到弹尽力竭,伤亡惨重。
两边部队平日里或许来往不多,但在那一天,在同一个战壕里被同一批炮弹炸,流的血混在一处。
打到傍晚,日军也急了眼。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么个小山头能扛住一整天,进攻的间隔越来越短,冲锋越来越凶。
第八次被打退时,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日军暂时收缩,准备夜攻。山上的指挥官、山东纵队副指挥王建安下了决心,利用夜暗分路突围。
命令传到了特务营,一连继续坚守山顶,用最后的火力和呐喊把日军吸住,掩护领导机关和营主力分批从侧面下山。
特务营营长严雨霖接到命令时,一连已经打得没剩多少人了。他把最后的子弹集中给枪法最好的射手,吩咐其他人准备拼刺刀,准备石头。
他自己浑身是血,军装被弹片和刺刀撕成了碎条。天黑透以后,机关和营主力开始悄悄转移。
一连则在阵地上猛烈射击,能打响的枪全部打响,同时大声喊杀,制造阵地兵力尚存的假象。
日军果然被吸引,随即发动了夜间进攻。一连残存的战士用最后的子弹、石头和刺刀死扛,一个接一个倒下。
子弹彻底打光了,刺刀卷刃了,石头也扔得差不多了,最后还能站着的,连营长严雨霖在内,只剩十四个人。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日军,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严雨霖下令砸枪,枪栓卸下扔进山沟,枪管在石头上磕弯,不留一支完好的武器。
然后十四个人走到对崮山东端的断崖边,没有人说话,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时间是1942年11月2日深夜。
十四人中,四人当场牺牲,两人重伤后被日军俘虏、最终遇害,八人被崖壁上的树枝和灌木挂住,侥幸活了下来。
严雨霖是幸存者之一,他和战友在崖下的荆棘丛里藏了五天五夜,靠啃树皮吃草根挨着,最后辗转找到部队。
王建安后来见到了这八个浑身是伤、瘦得脱了相的幸存者,站了许久没有开口。
那一仗,据史料记载,山上毙伤日军约二百余人。
但己方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特务营一连几乎打光,团级干部多人阵亡,加上五十一军的伤亡,连同李竹如等机关人员,鲜血浸透了那半平方公里的山顶。主力机关最终利用断后部队争取的时间突围成功。
战斗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外部对这件事的报道远不及狼牙山五壮士那样密集。
狼牙山五壮士事迹战后很快被完整记录,五个人都有清晰姓名,后来被纳入晋察冀军区教材。
而对崮峪幸存者仅八人,早期口述史料零散,沂蒙地区的系统史料整理也起步较晚,加上涉及国共两支部队联合作战,战后宣传的口径处理确实更为复杂。
1943年,对崮峪村的乡亲们在山脚修建了一座烈士公墓,将战斗中阵亡的二百零七名国共官兵合葬在一处。
这在当时的抗战墓地里是极少见的。两支平日里难免有嫌隙的部队,在同一座山头上流干了血,最终在同一片黄土下安息。
今天来看,对崮山这十四个跳崖者,没有像狼牙山五壮士那样广为人知。
原因不复杂,狼牙山的事迹战后很快整理成文,五人姓名清晰,后来进了教材。
对崮峪这边,幸存者只有八个,口述材料零散,沂蒙地区史料系统整理也晚,加上仗是两支部队一起打的,战后宣传上处理起来更复杂。种种原因叠在一起,这件事在很长时间里只在小范围流传。
营长严雨霖活了下来,后来留下了完整口述,那一天山顶上的经过才得以记录下来。
1943年,当地乡亲在山脚修了一座公墓,二百零七名阵亡官兵合葬一处,里头有八路军,也有五十一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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