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道:“太太,那是大小姐的嫁衣。”
齐嬷嬷立刻沉下脸:“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伸手按住忍冬的袖子。
她眼睛都红了,嘴唇抿得发白。我明白她替我不平,可我更清楚,这时候若真争一句,林氏今晚必定又要去祠堂。
果不其然,嫁衣送走还没到半个时辰,齐嬷嬷就来传话了。
“大小姐,太太请您去家祠。”
我站在祠堂门口,迟迟没进去。
里面点着长明灯,林氏跪在供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自责册。她蘸了墨,一笔一笔往纸上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这个声音,我听了十几年。
每回听见,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总是这次,我又错在哪儿了。
林氏头也没抬,只一边写一边道:“谢家的婚事近在眼前,你本该更沉得住气。映雪从小体弱,你做姐姐的,何必当着她的面摆这些东西。”
我想说,我没有张扬。
可那句辩解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祠堂里香灰味很重,也让我想起六岁那年。那时外祖母给我送来一块翡翠坠子和一匣子点心,沈映雪哭着闹着要那块坠子,我没松手。
当天夜里,她便发起高热。林氏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写下了那本册子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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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女陆离少不知事,为一件死物伤了妹妹的心,皆是我教导无方。”
从那以后,只要我哪里“做错”了,林氏就会把错记在纸上,替我写进这本册子里。
写过一回,她就三天不肯好好吃饭。
若写到第二回,沈崇远便会冷着脸叫我去赔罪。
府里的下人见了我,也会绕着走,好像我是什么不祥的祸根。
林氏写完这一页,把私印拿起来,重重按在页尾。
那一点红印落下时,我的手指也跟着轻轻一缩。
她把新写好的纸页压进旧柜,这才转过身来看我:“陆离,我不是有意责怪你。我只是担心,你以后进了谢家,还是这样不懂得体谅旁人。”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
家祠出来时,外头已经起了夜色。
忍冬一直守在廊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前,小声回话:“小姐,那身喜服已经送到二小姐屋里去了。”
我顺着她的话抬眼看过去。
沈映雪住的院子灯全亮着,来来回回都是丫鬟。几个人抱着我的嫁衣,动作比先前替我试穿时还谨慎,像捧着什么要紧东西。
谢家送来的婚帖还摆在我桌上。
红笺崭新,颜色刺目。
我进屋后,把那帖子收进匣中,亲手扣上锁。忍冬在旁边憋了半天,到底还是忍不住:“小姐,您真不怕她们把嫁衣就这么扣下?”
我的手指停在锁扣上,没有立刻动。
我当然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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