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凤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篝火刚烧到最旺。
他身上那件棉袄让树枝挂了好几个口子,左脸上有一道泥印子,从颧骨一直斜到下巴颏。营长抬头看时不由一愣,只见吕云凤的怀里,赫然抱着两只三八大盖。
吕云凤走到营长跟前,迎着营长疑惑地目光,胸膛起老高,嗓子眼里咕嘟了一声,硬是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营长,缴的。”
营地里静了一瞬。围过来的战士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吱声。一个老战士蹲下身拿起一支枪,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火边上照那准星,抿着嘴没说话。
夜风吹过,吕云凤开始向众人讲起了当日的经历。
昨天夜里,营长把吕云凤叫到跟前,让他去头道崴子买药。队伍里有个伤员里咳嗽得厉害,急需一味川贝。
营长对吕云凤说:“你面生,年纪小,鬼子不大会盯你。明天你悄悄去一趟,把药买回来,然后快去快回。”
头道崴子离营地四十多里,吕云凤天不亮动身,过了晌午就到了。
吕云凤躲过岗哨,找到方家药铺,把药包好,扎在腰上,再翻出镇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心里急,脚下更快,专拣林子密的地方走。他寻思,天黑前能赶到八宝沟那边就算稳了,只要过了八宝沟,翻过那道梁子就是咱们的地盘。
可偏偏就在八宝沟口那条溪边,两个穿黄呢大衣的日本兵从树后头闪了出来。一个矮胖子,一个高瘦子,枪都端在手里,枪口冲着他。
“站住!什么的干活?”矮胖子开口了,中国话生硬,舌头像是不会打弯。
吕云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他两手摊开,脸上堆出一团憨笑:“老乡,过路的。”
矮鬼子站起来,拎起靠在石头上的枪,枪口冲着他的胸口:“什么的干活?”
吕云凤眨了眨眼,目光从枪口移到鬼子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溪边那些石头上。石头缝里长着一蓬蓬野草,草底下有几株细叶子的东西,他认识,那是苦参,不是人参,可猛一看,叶子像得很。
他说:“我进山挖药的。八宝沟里头,人参多着呢,一棵能卖八个银元。”
高瘦子一听“元宝”,来了精神,凑过来两步:“人参?在哪边?”
吕云凤往沟深处一指:“越往里越多。上回我亲眼见人挖出来一棵,这么大个儿,”他把两臂一伸,“须子挂下来这么长。”
两个鬼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顿时露出贪婪地神色,矮鬼子又问了:“那边,抗联的有?”
吕云凤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早走了,八月十五走的,往北边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矮鬼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吕云凤迎着那目光没躲,他知道这时候一躲就完了。他脸上还带着那副憨笑,像是真怕鬼子不信他。
矮鬼子盯了片刻,终于收起了枪,朝高瘦子点点头,两人叽咕了几句。高瘦子回过头来,说:“你的带路,人参的挖。挖到了,给你钱。”
吕云凤没有马上答应。他故意皱起眉头,搓了搓手,说:“上回有人叫我带路,到了地方又不给钱。你们说话算不算数?”
矮鬼子“啪”地一巴掌扇过来,吕云凤左脸猛地一麻,嘴里浮起了一股铁锈味。
“八格牙路!快快地!不去,死了死了的!”
吕云凤歪了歪头,把嘴角的血舔进嘴里咽了,说:“好,走,这就走。”
他答应着,转身就往沟里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一个重一个轻,枪上的背带环碰在石头上,“嗒嗒”地响。
吕云凤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对方俩人两条枪,硬拼肯定不成,只能拿别的东西来对付。
吕云凤在前头带着路,专拣难走的地方绕,一会儿踩进烂泥坑,一会儿从倒地的树干底下钻过去。两个鬼子背着大背包,挎着子弹盒,手里还端着枪,哪经得住这么折腾,走不到二里地,矮鬼子就喘上了,高瘦子的帽子都让树枝刮掉了。
走到阎家沟门那块平地时,吕云凤忽然蹲下来,捂着肚子哎哟起来。矮鬼子走过来踢了他一脚:“怎么的?”
“饿,”吕云凤抬起头,脸上确实没有血色,“从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走不动了。”
矮鬼子骂了一声,还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硬饼干和一盒罐头,扔到他面前。吕云凤捡起来,先用牙咬开罐头盖,连汤带水全倒进嘴里,又把饼干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嚼了。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觉得肚子里有了热气。
接着往沟深处走,路更难了。
草长得齐腰,树冠把天遮得只剩些碎影,地上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随时能陷到脚脖子。两个鬼子越走越烦躁,高瘦子不住地问“还有多远”,吕云凤就回“快了快了”,拿手里的树棍不停地拨拉草丛,装出一副找人参的样子。
他其实在找那个鹿窖子。
老宋挖的,在沟中段的一棵大椴树旁边,上回他亲眼看见上面盖着新鲜的树枝和草皮,老宋说鹿最爱走这条道,踩上去就掉。
吕云凤一边走一边扫着两边,过了那棵老椴树,他放慢了步子。
天已经暗下来了,沟里黑得快,两个鬼子已经累得懒得端枪了,枪都斜挎在肩膀上,矮鬼子走在前面,高瘦子落后两步,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
吕云凤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顿,他看见了——前面那片草皮的颜色和旁边不一样,枯枝铺得有些乱,底下的土微微鼓着,像是刚让人动过。
他步子没停,可心里有了数。
"我记得,人参就在这个附近!"吕云凤回身对身后的那俩鬼子道。
那俩鬼子兵闻言,当即来了精神,两人将枪和背包卸下,放在一旁,随后紧跟几步,凑近吕云凤,急着看人参在哪里。
吕云凤又走了五六步,估摸着已经到了窖子边上,猛地往左一个侧身,随后,整个人像条鱼一样滑了出去。
矮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踩,那片草皮“哗啦”一声塌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高瘦子在后头吃了一惊,往前赶了两步想拉他,可自己也踩在了塌陷的边缘,“咕咚”一声跟着栽了下去。
坑底传来两声沉闷的落地响,紧接着是惨叫和咒骂,日语混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乱七八糟的。吕云凤趴到窖子边上往下看,坑有两米多深,底下黑漆漆的,只看见两个人影在扭动。矮鬼子的一条腿别在折断的树枝间,正拼命往外拽,高瘦子两只手在坑壁上乱扒,土块哗啦啦往下掉,爬上来一截又滑回去。
“小孩!”矮鬼子在底下嘶着嗓子喊,“拉我们上去!大大的赏!”
吕云凤没动。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几步走到不远处,搬起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带着湿泥,沉得他两臂发酸。他走到坑边,对准底下那个矮壮的人影,双臂一用力,石头直直砸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底下的叫喊戛然而止,只剩高瘦子一个人的尖叫:“死了死了的!你的,大大的坏!”
吕云凤又搬起一块石头,这回石头小些,可他举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想起周大娘的小孙子,那个孩子被提起来的时候,脚丫子还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他想起了方家那个十三岁的闺女,那天从山洞里被拖出来,头发散了满脸。他又想起李独耳朵那张告密时堆着笑的脸。
他咬紧了后槽牙,石头从手里再次落下去。
第二声响过后,坑底彻底安静了。
吕云凤在坑边跪了好一会儿,胸口起起伏伏的。他听着自己的心跳,轰轰的,像是有人拿鼓槌在耳朵里头敲。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棵大椴树底下,两个鬼子的背包和枪都搁在那儿。他捡起一支三八大盖,又捡起第二支,把子弹盒解下来挎到自己腰上,沉甸甸的,坠得他身子一歪。
吕云凤背好枪,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鹿窖子,坑口一片狼藉,树枝和草皮塌了大半。
他一路没歇,摸黑翻过那道梁子,看见营地火光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木了。
回到营火边,营长挑出一支枪交到他手里时,说了那句“归你了”。
吕云凤把枪接过来,右手握着枪颈,左手托着枪托,凉丝丝的铁贴着掌心,可他觉得那凉气顺着胳膊一路进了心里,把心也稳住了。他没多说什么,只在火堆边上坐下来,把枪横放在膝盖上,用袖口一下一下擦着枪管上的泥。
战士们又围拢来,有人递了碗热汤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旁边一个老战士问他:“那窖子,你咋知道鹿没掉进去过?”
吕云凤把碗放下,想了想,说:“鹿踩上去,树枝是往外翻的。那天的树枝是往里塌的,没人动过。”
老战士点了点头,没再问。
火苗子舔着夜风,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溪水的响声从沟那边隐隐传过来,像是远远地有谁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吕云凤把枪靠在自己肩膀上,靠着靠着,眼皮沉了,在火堆边蜷着睡着了。
营长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飘到半空又灭了。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的,像山里头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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