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昆明,暑气正盛。官渡区的智己体验中心玻璃门上,贴满了维权纸条,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就在一周前,这里还灯火通明,销售热情地向顾客介绍着最新款的L6,许诺着数万元的购车优惠。
一夜之间,昆明智合悦行旗下三家智己门店全部关停,展车被金融公司连夜拖走,两百多名车主卷入风波。
这不是孤例,几乎在同一时间,珠海香洲智己用户中心贴出闭店通知,上海荟聚体验中心负责人失联,相关案件已移交警方。
从西南到华南再到华东,三家城市的经销门店接连暴雷,把智己汽车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1.死亡循环
事情的脉络,其实并不复杂。
昆明三家涉事门店,都隶属于同一家公司——昆明智合悦行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南。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周南明确表示,资金断裂的原因,就是收入覆盖不了成本。
据周南讲述,三家智己门店,年租金合计超过360万元,单月员工工资支出约50万元,一年仅固定成本就将近千万。
在行业价格战愈演愈烈的当下,单车利润本就微薄,厂家的返利又与销量任务深度绑定,完不成目标就拿不到足额返点。
于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开始了,用新车主的购车款,去垫付前面车主的合格证赎回资金。
靠新进资金填补旧有窟窿,这本质上就是庞氏骗局的逻辑。
有车主反映,销售甚至主动提出,签署延迟两个月提车的补充协议,就能额外享受七万多元的优惠。
现在回头看,哪里是什么优惠,分明是经销商用未来的交车承诺,换取当下的现金流续命。
多数车主掏钱时,信任的是“上汽旗下高端品牌”的背书。没人会想到,挂着官方统一标识、享受品牌授权的体验中心,会干出挪用客户购车款的勾当。
这种模式在车市上行期,或许还能靠源源不断的新订单勉强支撑。可当市场增速放缓、客流下滑,资金链说断就断。
7月初,再也拉不到新订单的智合悦行资金池彻底枯竭,金融机构上门拖车,门店一夜清场,留下几百名车主和员工,对着空荡的展厅手足无措。
这种套路,在传统燃油车4S店时代就屡见不鲜。只是没人想到,如今的新能源品牌,也会掉进同一个坑里。
2.渠道隐患
说起智己,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2020年底,上汽集团联合张江高科、阿里巴巴共同打造,定位高端智能电动车,一出场就对标特斯拉、蔚来。
早期的智己,走的是典型的新势力路线,直营模式,线上订车、线下体验,价格透明,服务统一。这曾被认为是新能源渠道革命的核心优势,能彻底解决传统经销商体系的种种乱象。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
从2023年开始,连续三年,智己都没能完成销量目标。在上汽集团的业绩压力下,智己迫切需要冲量。
于是,我们看到,智己的渠道策略悄然转向。从早期的直营为主,逐渐变成授权经销商为主。
2025年之后,智己的渠道扩张明显提速。仅今年4到5月,全国就新开了40多家门店,覆盖北上广深与多个省会城市,其中绝大多数是授权经销商。厂家不用再承担房租与人员成本,还能通过批售转移库存压力,把销售风险一并转嫁给经销商。
这一调整立竿见影,账面数据顿时好看了许多。2026年上半年,智己交付40087台,同比增长58%。
可核心问题随之而来,快速扩网的同时,经销商的资质审核、资金监管、运营规范,真的跟上了吗?
2025年,智己全年亏损35.98亿元,平均每卖一台车亏4万多。车企本身都在赔本赚吆喝,经销商的盈利空间又能有多大?
当厂家把库存压力、资金压力、运营压力层层传导下去,终端渠道的爆雷,不过是时间问题。
3.兜底背后
事件发酵后,智己汽车的反应不算慢。
官方很快向受损车主发送了兜底短信,宣布组建专项工作组进驻昆明,承诺全额垫资赎回车辆合格证,保障预订价格,承接售后维保。
一句话总结,车主的损失,厂家来扛。
平心而论,在过往的经销商跑路事件中,厂家愿意全额兜底的并不多见。这一点上,上汽背景的智己,确实比很多造车新势力更有担当。
但有一个群体被忽略了,就是那些被欠薪的门店员工。
根据媒体报道,昆明三家门店共有约60名员工被拖欠工资,最长的达三个月。他们向智己专项工作组反馈,得到的答复是,薪资问题需要等待法院判决结果。
换句话说,车主的钱厂家兜了,员工的工资,厂家不管。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同样是经销商暴雷的受害者,车主是消费者,权益要保障;员工是劳动者,权益难道就不重要?
从法律上讲,智己汽车确实没有直接支付员工工资的义务。但从品牌责任和道义上讲,一边高调宣布为车主兜底,一边对员工欠薪置若罔闻,双重标准难免让人诟病。
更值得追问的是,经销商的准入审核、资金监管、日常运营监督,厂家难道没有责任?合格证为什么会被经销商抵押出去?购车资金为什么没有第三方监管?门店经营异常这么久,厂家就丝毫没有察觉?
兜底是担当,但不能只兜底消费者,就把管理失职的责任一笔勾销。
4.行业洗牌
智己不是第一个出事的。
近一年来,南宁某迪、郑州某鹏、淮北某蓝……新能源门店暴雷的新闻,隔三岔五就冒出来一次。
这不是单一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渠道大洗牌的冰山一角。
过去一年,全国有近5000家汽车经销门店关停注销。曾经大家以为倒闭的都是燃油车4S店,新能源门店风景独好。但现实是,寒潮已经蔓延到了新能源赛道。
今年6月,中国汽车经销商库存预警指数为57.2%,依旧位于荣枯线之上。价格倒挂、库存高企、客流下滑,是全行业经销商共同面临的困境。
众多车型轮番降价,非但没有刺激消费,反而强化了消费者持币观望的心理。卖一台亏一台,不卖亏更多,成了很多经销商的真实写照。
在这种背景之下,新能源渠道正在重走燃油车的老路。
早期靠直营建立起来的价格体系、服务标准,在销量压力面前纷纷让位。加盟、授权、二级网点,各种模式一拥而上。渠道下沉的速度越快,管理跟不上的风险就越大。
讽刺的是,当年大家批判传统4S店模式落后、信息不透明、坑消费者,所以要用直营来革命。结果几年过去,新势力们兜兜转转,又纷纷捡起了经销商模式。
因为大家终于发现,直营虽然体验好,但太重了、太慢了、太烧钱了。在生死存亡的淘汰赛面前,先活下来再说,哪顾得上什么模式理想。
智己这次事件,给所有新能源车企都敲响了警钟。
渠道扩张的速度,永远要与管理能力相匹配。销量数字再好看,如果渠道根基不稳,随时可能塌方。
汽车行业的淘汰赛还在继续,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大概率还会看到更多门店关门、更多经销商出局。
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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