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卷土重来”
“阳性率速增”
“再现危重病例”
最近，你是否多次刷到新冠反弹的资讯？新近发生的感染牵动着大家的神经，此外，“新冠转阴后身体是否真的痊愈”，也是一个引人注目、值得探究的问题。
中日医院副院长曹彬教授见过太多被新冠长期影响的患者，有新冠之后因为“脑雾”无法集中精力学习的初三学生，也有新冠后无法正常起居、从卧室走到卫生间都会跌倒的德国音乐家……
他们的痛苦不止来自身体，还来自不被理解的心理压力。今天，曹彬教授就带大家直面「长新冠」。
难以工作的音乐家、无法升学的初中生……长新冠的患者们被身心压力“卡”住了
中日医院最早开设了长新冠门诊，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前来就诊，甚至还有一些国外的患者。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40多岁的德国音乐家，感染新冠病毒之后始终无法恢复，不能正常工作。因为他无法亲自来中国看病，他的夫人特意录了一段视频给我们看。
视频里显示得非常清楚：这位音乐家只能待在房间里，对光线非常敏感，即使在白天也需要也必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让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的生活能力已经受到严重影响，从卧室走到卫生间都踉踉跄跄，有一次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突然摔倒了。他不仅无法参与正常的音乐工作，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如果不亲自诊疗这些患者，或许很难真正体会他们正在承受的痛苦。
因为无法工作，这背后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也非常惊人。根据《自然·医学》发表的一篇文章估算，全球因长新冠导致的经济损失约达1万亿美元，大约占到全球经济总量的1%。
还有一位广东初三学生的例子也很典型。孩子本身特别用功，家长也一直对他抱有期待，最终却没能顺利升入高中。他是在参加一次夏令营时感染了新冠，回家之后就陆续出现了一系列身体不适。他跟我们说：“我不是不爱学习，可是实在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在学业上，看书看不进去、上课也很难坚持。”
图片由AI生成
那段时间，不光孩子自己熬得难受，家长也十分焦虑。更伤人的是，他的痛苦一直得不到同学、老师，甚至是家里人的理解。后来父母带着他专程来北京就诊，我们梳理了完整的发病过程，判断他的症状符合长新冠的表现。
听完我们的解释，孩子的父亲当场就在诊室落了泪。这份眼泪里，一半是心疼孩子默默扛了这么久的病痛，另一半是深深的内疚，之前他一直误以为孩子是厌学、偷懒，从来没意识到，儿子是真的身体撑不住了。
其实很多长新冠患者，都在经历这样的叠加困境：身体上的不适是真切存在的，可因为旁人看不见、摸不着，慢慢就背上了 “装病”“不努力” 的心理压力，身心双重折磨，无疑会让恢复变得更艰难。正因如此，我们医生需要能够对这些患者给予理解和支持。
急性呼吸道感染，并不都是“来得快、去得快”
新型冠状病毒的流行、长新冠患者们的困境，让我们更加思考一个问题：以往大家所认为的急性呼吸道感染后的“痊愈”，是不是真的痊愈了？
不管是呼吸科医生还是普通大众，不少人往往认为呼吸道病毒感染是自限性的。所谓“自限”，基本是指在一周或两周之内，所有的症状和身体功能都完全恢复。甚至医生在判断病情时，还会把“能不能短期内自行好转”，作为鉴别是不是急性病毒感染的依据。如果没有在感染后快速恢复，就不被认为是急性病毒感染。
这里其实藏着一个非常重要却长期被忽略的问题：急性病毒感染后，身体经历了什么？
近几年，我们在门诊当中看到越来越多的患者在感染新冠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痛苦和临床问题反复到医院求医，需求变得非常迫切。
其实这种“感染后长期不愈”的情况，并不是新冠独有的。其实在2003年非典期间，当时我还在北京协和医院工作，随访了康复后的非典患者，发现感染后三个月的患者依旧有肺功能受损和肺纤维化的改变。
在2009年甲型H1N1流感（猪流感）流行后，我们也随访了一批住院的流感患者，观察他们出院后的肺部影像和肺功能，再次发现，感染H1N1后，部分患者在3个月时仍存在持续性胸部CT异常及肺弥散功能下降。
图：肺部影像异常可在急性感染后持续存在
我们便有这样隐隐约约的认识：一些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之后，部分患者遗留了肺部的健康影响。似乎急性呼吸道感染并不是短期、自限性的，部分患者可遗留长期肺脏损伤。
这里也想和大家澄清一个很重要的认知：这些患者不是“没有恢复”，而是“持续存在某种疾病状态”。这是我们经历过非典、流感大流行和新冠以后，对呼吸道病毒感染全新的认识。
一类疾病≠一种疾病，长新冠影响着身体多个系统
长新冠的临床表现比较复杂，最常见的表现是肌无力、乏力、劳累后不适以及“脑雾”。
除了上述影响，研究发现，长新冠患者的肺功能存在持续异常，这种异常可持续到感染后两年，主要表现为DLCO（一氧化碳弥散量）的下降，氧气从肺泡进入血液的效率会明显受影响，这是最重要的肺功能改变。
除此之外，长新冠造成的认知功能衰退，还可能增大未来老年痴呆的发生风险，这是需要我们警惕的长期健康隐患。
还有一个很直观的发现：多次呼吸道病毒感染，会使感染后的长期健康问题更易发生。
很多病人主诉“在2022年年底放开后第一次感染新冠，2023年中或2024年又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本来一开始恢复了，但第二次感染后症状就再也没能恢复”。也有患者描述：“2023年感染一次新冠，2024年又感染一次流感”。
长新冠还可造成一些慢性疾病的加重或新发，比如冠心病、糖尿病、肾功能改变，而且肾小球功能改变可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此外，神经和精神方面的困扰在长新冠患者中也比较多见，很多人会长期失眠、情绪焦虑、心情低落。但这种焦虑抑郁并不是单纯的精神症状，而是患者身体状况导致的精神痛苦。
长新冠已经得到全世界广泛关注，据估算目前全球有6500万患者受其困扰
现在多家医院保留了急性呼吸道病毒的核酸检测能力，我们在日常会诊、和其他医院交流时经常发现，不少住院患者、甚至是ICU里的重症患者，都能检测出呼吸道病毒核酸阳性，其中就经常包括新冠病毒。
如今，急性呼吸道病毒感染后的长期健康影响，已经被全世界广泛关注。
以新冠为例，国内最早的一批长期随访研究来自武汉金银潭医院：研究人员对所有新冠出院患者，在出院6个月时做了第一次随访，结果发现68%的出院患者都存在累及多个脏器的不适症状和功能受损。
当时我们带着疑问继续随访：一年之后，这些患者是不是就能慢慢恢复正常？结果显示，随访到1年时，还有将近一半的患者存在多器官功能障碍和各种不适症状。后续我们又持续跟踪了2年、3年，结果依然不容乐观，同样发现在新冠感染之后三年的时候，很多患者仍旧没有恢复到正常的功能状态。
这类感染后的长期症状，现在有了统一的名字 ——“长新冠”。世界卫生组织（WHO）、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与医学院都给出了明确的定义：
- 世界卫生组织定义：新冠感染后3个月存在至少2个月且不能被其他诊断所解释的症状；
- 美国三院定义：一种在新冠感染后出现的慢性疾病，以持续、复发和缓解或进行性状态存在至少3个月，影响一个或多个器官系统。
按照这个定义来估算，目前全球已有6500万患者持续受到长新冠的困扰。长新冠已经在全球被公认为一种致残性疾病，会严重影响患者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能力。
长新冠是如何发生的？病毒在体内持续存在？
很多患者都会问：长新冠到底是怎么来的？明明核酸早就转阴了，为什么身体迟迟恢复不了？
关于长新冠的发病机制，目前有多种研究推测，其中一个推测是：部分患者在感染新冠病毒后，病毒核酸或病毒片段在体内持续存在。
疫情防控政策调整后，我们团队利用医院择期手术患者的手术残余样本，用多种方法检测病毒片段。结果证实，即使感染后4个月，仍有约10%的组织样本里，能检测到残留的病毒核酸。
这一发现也得到了国际研究的印证。哈佛大学的研究团队针对感染后长期味觉异常的患者开展研究，在患者的味蕾组织中，同样检测到了新冠病毒的蛋白和病毒片段，这种残留最长可以持续整整一年。更关键的是，在味蕾部位有病毒片段存在时，局部的免疫细胞（CD8+T细胞）就处于异常激活的状态。
如何降低长新冠的发生风险？及时抗病毒治疗是重要措施
新冠感染急性期，体内的病毒数量（病毒载量）越高，后续出现长新冠的风险就越高。基于这个特点，目前有大量严谨的临床研究证实：在感染急性期及时进行抗病毒治疗，能显著降低长新冠的发生概率。
也正因如此，现在国内外的权威诊疗指南都推荐，符合条件的患者在新冠感染急性期尽早启动抗病毒治疗。它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快速缓解发烧、乏力等急性期症状，帮患者更快度过感染高峰；二是减少病毒在体内的残留与复制，降低后续再感染的概率，进而从源头减少长新冠的发生。
不少已经出现长新冠症状的患者会问：我现在再吃抗病毒药，能不能缓解症状？针对这个问题，美国斯坦福大学已经完成了高水平的临床研究，结论非常明确：如果已经发展为长新冠，再启用抗病毒治疗并没有明显获益。
简单来说，抗病毒药物只有在感染急性期、尤其是发病5天之内使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一旦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长期症状已经形成后再用药，就很难起到改善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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