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岳父六十六寿宴,我包了两万块红包,在饭桌上双手递过去。大舅哥赵宏伟当场拆开数了数,脸一沉,直接把钱甩回我面前,说打发叫花子呢,开公司的人拿两万糊弄谁。满屋子亲戚都看着,我媳妇眼眶红了拽我袖子让我别说话。我弯腰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放回桌上。赵宏伟喝了口酒又补了一句,说我儿子小超出国的事你别忘了办。我笑了笑没吭声,拿出手机走到阳台,拨通了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第一章 寿宴上的两万块

我叫陈远,今年三十八,在省城开了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手底下四十多号人,算不上大老板,但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我媳妇赵晓燕比我小三岁,嫁给我十二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她娘家在隔壁县城,老丈人赵德厚是个退休教师,一辈子老实巴交,唯独对儿子赵宏伟惯得没边。

赵宏伟今年四十二,在县里一家厂子当保安队长,一个月四千来块钱,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挣得少,张口闭口就是他妹妹嫁了个老板,他当大舅哥的有面子。他媳妇刘桂芳是个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掺和的,两口子生了个儿子叫赵超,今年大四,学市场营销的,眼高手低,张嘴就要月薪过万。

这些事我原本不想多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跟晓燕结婚这些年,该帮的忙没少帮。老丈人家翻修房子我拿了八万,赵宏伟买车我借了五万,说是借,到现在三年了没提过一个还字。我媳妇总劝我,说她哥条件不好,咱能帮就帮一把。我想着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晓燕高兴,钱不钱的无所谓。

可这回老丈人六十六大寿,赵宏伟早一个月就给我打电话,说陈远啊,咱爸六十六可是大日子,你是女婿里最有出息的,可得好好表示表示。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在县里最好的饭店订了三桌,让我把红包准备厚一点,别给他丢人。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什么叫别给他丢人?我又不是他儿子,我尽孝心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但转念一想,老丈人对我确实不错,我跟晓燕刚结婚那会儿,老丈人知道我们买房手头紧,主动给了我三万块钱,虽然不多,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退休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所以这回寿宴我准备了现金两万。

出发前我跟晓燕商量过,晓燕说她哥那边肯定给不了多少,咱多给点也是应该的,但别太张扬,省得嫂子心里不平衡。我说行,我把钱装信封里,到时候悄悄塞给咱爸就行了。

十一月十八号,星期六,天儿冷得邪乎。我开车拉着晓燕和儿子洋洋,一路奔县城。饭店叫鸿福楼,在县里算上档次的地方,赵宏伟订的包间在三楼,能坐三桌人。我们到的时候亲戚已经来了不少,老丈人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就笑,招手让我过去坐。

我把两万块钱装在红包里,准备等开席之前找个机会单独给老丈人。但赵宏伟眼尖,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红包了,大着嗓门说陈远你红包挺厚啊,来,打开看看,让大伙儿也见识见识大老板的手笔。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桌子人都看过来了,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手里的红包。晓燕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别闹,赵宏伟根本不听,直接从我手里把红包抽走了,撕开封口就把钱拽了出来。

两沓崭新的人民币,银行捆好的,一沓一万,红彤彤的摆在他手上。

赵宏伟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就没了。他把两沓钱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往桌上一扔,说两万?陈远你开公司一年挣多少钱,咱爸六十六大寿你就拿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连传菜的服务员都愣在门口。老丈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我丈母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说宏伟你说啥呢赶紧把钱捡起来。

赵宏伟根本不搭理他娘,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陈远我跟你说,咱爸养大我妹不容易,你当女婿的就该多出点,这点钱你拿得出手?

晓燕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说哥你这是干什么,两万块钱还少吗?你给多少?

赵宏伟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我给多少?我没陈老板有钱,我给了三千,怎么着?我不怕丢人,我有多少拿多少,他陈远明明能拿五万十万的,偏偏拿两万来糊弄咱爸,这不是看不起人吗?

我当时血往头上涌,拳头都攥紧了。但我看见老丈人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又看了看晓燕,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陈远你别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弯腰把桌上的两沓钱捡起来。赵宏伟扔的时候散了,几十张百元钞票掉在地上,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叠整齐,重新放回老丈人面前。我说爸,这是我跟晓燕的一点心意,您收好。

老丈人嘴唇哆嗦着说好好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赵宏伟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又喝了口酒,翘着二郎腿说这还差不多。说完扭头看了我一眼,陈远,我儿子小超明年毕业,想去省城发展,你公司里给安排个实习岗位,这事儿我跟你说过的,你别忘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是在下通知。

我看了赵宏伟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那桌的赵超。那小子正低头玩手机,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拿出手机,走到阳台,拨了公司人事部孙经理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孙经理说陈总您说。我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话。

第二章 阳台上的电话

阳台上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我单手撑着栏杆,手机贴在耳朵上。

孙经理,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实习生安排,赵超,现在取消。

孙经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陈总,那个孩子下周就准备来报到了,岗位已经预留好了,市场部的,突然取消的话我这边可能需要给个理由。

我说理由不用给,就说岗位取消了,编制调整。孙经理跟了我六年,知道我什么脾气,没再多问,说了句明白了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说实话,打完这个电话我心里并不痛快,甚至有点发堵。赵超那孩子虽然眼高手低,但毕竟是我媳妇的亲侄子,我这么做晓燕知道了肯定会为难。但赵宏伟今天这出戏,我是真忍不下去了。

这些年类似的事儿一件一件往我脑子里涌。

三年前赵宏伟买车,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看中了一辆二手的帕萨特,就差五万块钱,让我先垫上。我当时在出差,二话没说让财务给他转了账。后来逢年过节见面,他从来不提还钱的事,倒是每次喝酒都要跟人吹嘘,说他妹夫是开公司的,他一句话我立马把钱打过来了。我媳妇说算了别跟他计较,我也就没再提。

前年他儿子赵超高考,考了个三本,赵宏伟在家族群里发了三天消息,说小超是我们赵家第一个大学生,让所有亲戚都来喝升学酒。那场升学酒摆了五桌,我随了三千块份子钱,赵宏伟收钱的时候还嫌少,跟我媳妇嘀咕说你老公怎么越来越抠了。晓燕回来跟我说,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去年老丈人生病住院,赵宏伟给我打电话说医院要交押金,让我先转两万过去。我当时正在跟客户谈合同,赶紧用手机银行转了账。后来才知道,老丈人住院新农合报销了大部分,实际自费才花了四千多。赵宏伟把剩下的钱扣下了,说是他照顾老人的辛苦费。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晓燕都不知道。

这些事加起来,其实早就在我心里攒下一股火了,只不过我一直压着。我这人脾气不算好,在外面做生意该硬的时候从不含糊,但唯独对晓燕娘家这摊子事,我一忍再忍。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晓燕夹在中间难受。

可今天赵宏伟当着三桌亲戚的面,把我的钱扔在地上,说那是打发叫花子。

我陈远从十八岁出来打工,摆过地摊当过搬运工,吃了多少苦才攒下这点家业。那两万块钱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赵宏伟一个月四千块工资,张嘴就嫌两万少,他有什么资格?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晓燕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刚哭过。她把我的外套递过来,说外面冷你把衣服穿上。我接过来披上,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开口。

陈远,今天的事是我哥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咱爸刚才骂他了,说他不该那么说话。

我转过头看她,她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线晕开一道黑印子。十二年夫妻,我知道她这会儿心里比我还难受。她说咱爸骂赵宏伟的时候,赵宏伟顶了一句,说陈远就是小气,有钱不花在自家人身上,留着干什么。老丈人当场拍了桌子,让他滚。

我说咱爸还说什么了。

晓燕咬了咬嘴唇,说咱爸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说他没教育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说完她眼泪又下来了,用袖子擦了擦。

我心里一酸,搂了搂她肩膀。我说没事,你别哭了,进屋吧,今天咱爸过生日,别让老人心里不痛快。

晓燕点点头,又问我刚才在阳台上给谁打电话。我说公司的事,孙经理汇报个情况。她没再追问,拉着我进了包间。

包间里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赵宏伟坐在那儿闷头喝酒,脸上拉得老长。老丈人看我进来,赶紧招呼我坐下,说陈远你快吃菜,这都凉了,让你妈去热热。丈母娘起身就要去端菜,我拦住了,说妈您坐着我去叫服务员。

我叫来服务员把几道菜热了一下,又给老丈人倒了杯酒,说爸您今天六十六,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老丈人端着杯子,眼眶又红了,说好孩子,爸知道你是个好的,今天的事你别记恨你哥,他就是个混人。

赵宏伟在那边哼了一声,刘桂芳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他这才不情不愿地端起杯子,冲我举了举,算是敷衍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最后,表面上算是风平浪静了。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今天彻底变了。

散席的时候赵超从旁边那桌晃过来,嚼着口香糖,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个子不矮,一米七八左右,瘦高个,穿件潮牌卫衣,头发染成栗色,看着倒挺精神。他走到我跟前,叫了声姑父,然后直接问实习的事安排好了没,他同学都已经开始投简历了,他不能落后。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每年过年压岁钱我没少给。但这些年在他爸的影响下,他对我说话的语气越来越理所当然,好像我帮他天经地义,不帮他就是罪过。

我说小超,实习的事你先别急,我公司那边最近有点变动。

赵超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说啥变动?姑父你不是答应好了吗,我妈都跟亲戚们说了,我要去省城的大公司实习。

我说公司的事有些情况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你先安心把学校的课业完成,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赵超脸色彻底垮下来,把口香糖往烟灰缸里一吐,转身走了。刘桂芳在后面看见了,追上去问怎么了,赵超甩了句回去再说。

晓燕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声对我说你公司那边要是方便的话还是帮帮小超吧,毕竟是咱侄子。我没接话,弯腰把我儿子洋洋抱起来,说走了儿子,咱回家。

第三章 一夜之间的变脸

从县城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洋洋在车上睡着了,我把他抱上楼放到床上,晓燕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了。

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这个群叫幸福赵家,是刘桂芳建的,里面三十多号人,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平时群里发些养生谣言和拼多多砍价链接,我基本不看。但今天晚上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我点进去一看,刘桂芳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四五十秒。

我没点开听,直接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刘桂芳发了一大段文字,大意是说今天老爷子过生日,我们两口子尽心尽力操持,订饭店订蛋糕忙活好几天,结果有些人在饭桌上甩脸子,给点钱就觉得自己是大爷了。还说她儿子小超上大学是赵家头一个大学生,本来指望姑父帮衬一把安排个好工作,结果人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事到临头又推三阻四,这不是耍人玩吗。

下面几个远房亲戚跟着附和,说什么老板就是老板,心都是黑的,自家人都不帮还算什么亲戚。还有人说我陈远当年娶晓燕的时候啥都没有,现在发达了就忘了本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晓燕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脸色立马变了。她拿过手机翻了翻,越看越气,说嫂子怎么这样,明明是我哥今天在饭桌上闹的,她倒恶人先告状了。

我说你别看了,早点休息吧。

晓燕没听我的,直接在群里打字回复,说嫂子你说话讲点良心,陈远这些年帮了娘家多少忙你心里没数吗?我爸修房子八万谁出的?我哥买车五万谁借的?今天我爸过生日陈远包了两万红包,我哥当众把钱扔地上,你怎么不在群里说说这个?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刘桂芳就回了语音,点开一听,那个嗓门大得晓燕手机都震了。

晓燕啊,你说那些钱是你老公给的,那可不是我们赵家要的,是你爸要的。再说了,那八万修房子是你爸住的房子,你当闺女的出点钱不应该吗?你哥买车那五万是借的,又没说还,你们这么急干啥?

晓燕气得手发抖,又要打字,我把手机拿过来了。我说你跟她说这些没用,她要是讲道理的人,今天饭桌上就不会让你哥那么闹。

我话音刚落,赵宏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赵宏伟那边就开火了。陈远你什么意思?我听小超说你公司那边变卦了?实习岗位不安排了?你行啊你,在饭桌上装孙子,回头就使绊子是吧?

他的声音大得客厅里都带回音,晓燕在旁边都听见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说赵宏伟,公司的事跟今天的事没有关系,岗位编制调整是正常的业务安排,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赵宏伟根本不信,说陈远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不就是嫌我今天在饭桌上说了你两句吗?你一个大男人这点气量?我那是为了咱爸好,你给那点钱确实寒碜,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赵宏伟,你今天当着三桌亲戚的面把钱扔地上,你觉得这事做得对吗?我给多给少是我的心意,你觉得少你可以私下跟我说,你当众那么做,把我脸往哪搁?把晓燕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宏伟的声音更大了。行,陈远,你有理,你是大老板你有理。我就问你一句,小超实习的事你到底办不办?你要是不办,以后这门亲戚就别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晓燕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摇着头,嘴型说着不要。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怕我跟她哥彻底撕破脸,以后回娘家都不好回。

但我今天不想再忍了。

我说赵宏伟,亲戚走不走不是靠威胁的。你儿子的实习,我这边确实安排不了,你让他自己投简历试试,年轻人靠自己本事找工作不丢人。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

晓燕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过去搂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半天,说陈远,我以后还怎么回娘家啊。

我说该怎么回还怎么回,你爸是你爸,你哥是你哥,两码事。

她抬起头看我,说你不懂,我哥那个人的脾气,他肯定要闹的,到时候我爸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赵宏伟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闹事的本事一等一。我撤了他儿子的实习岗位,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先是丈母娘打来的,老人家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陈远啊你跟宏伟较什么劲啊,他就那么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你就当他是放个屁,别跟他一般见识,小超实习的事你还是给安排一下吧,要不然他在县城里找不到好工作,你嫂子天天在家念叨,我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我说妈,公司的事有我自己的考虑,您就别操心了。

丈母娘又劝了几句,见我不松口,叹了口气挂了。

然后是晓燕的二姨打来的,说陈远你也是的,小超是你亲侄子,你不帮他谁帮他?你哥在厂里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供小超念完大学已经不容易了,你这时候卡他一下,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接着是晓燕的三叔,说话更难听,说陈远你别忘了你当年娶晓燕的时候啥光景,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是赵家没嫌你穷把闺女嫁给你了,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人了?

我一个一个接完,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干,光接电话了。到了中午,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

晓燕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坐在餐桌旁边发呆。她在一家商场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工作不算累但时间长。我看她眼睛肿着,知道她昨晚没睡好。

我说你今天在家休息吧,下午我去接洋洋。

她摇了摇头,说陈远,要不你就给小超安排个实习吧,算我求你了。这样闹下去,我在娘家那边真的待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酸。我想说不行,但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我又说不出口。

我犹豫了几秒钟,正准备开口,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一看,不是电话,是赵超发来的微信。

一条长消息。姑父,我是小超,昨天的事我听我妈说了,我觉得您做得不对。我爸在饭桌上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他说的是实话,您确实挣得比我家多,给爷爷多拿点钱也是应该的。至于我的实习,您之前答应好的现在又反悔,这不是耍人吗?我同学都知道我要去我姑父公司实习了,您现在让我怎么跟人家说?我不想到时候被人笑话。您要是不帮我,以后您也别指望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晓燕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阳光挺好的,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些年我对赵家的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是应该的,还是欠他们的?

我转过身,对晓燕说了一句话,她愣住了。

第四章 家族群里的风暴

我说的是,晓燕,这次的事你别管了,让我来处理。

晓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她了解我的脾气,知道我这么说的时候,意味着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下午我没去公司,在家陪洋洋。四岁的男孩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积木搭了拆拆了搭,折腾得满头大汗。我坐在爬行垫上陪他玩,心里却一直在想赵家的事。

手机虽然调了静音,但屏幕一直亮,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刘桂芳在家族群里彻底撕破脸了,从早上到现在发了不下五十条消息,声泪俱下地控诉我这个女婿忘恩负义。她那条语音我最终还是点开听了,里面说陈远当年娶晓燕的时候一穷二白,赵家没要他一分钱彩礼,现在他发达了,在省城开了公司买了房,就翻脸不认穷亲戚了,这样的人也配当老板。

我看着这条消息,差点气笑了。

没要一分钱彩礼?当年我跟晓燕结婚,我家确实条件不好,但我爸妈把老家的地卖了凑了六万块钱彩礼,赵家收了五万,剩下一万我爸妈留着给我们买了台冰箱和洗衣机。那时候五万块钱在县城可不是小数目,赵宏伟后来买那辆二手帕萨特,首付就是用的这笔钱。

这些事晓燕都知道,但她从来没在群里反驳过她嫂子。不是不敢,是不想。她觉得一家人吵来吵去让人笑话,所以每次刘桂芳说这些颠倒黑白的话,她都选择忍了。

但我今天不想忍了。

我把洋洋抱到沙发上,给他开了动画片,然后拿起手机。我翻遍了手机相册,找到了几张截图和三段录音。这些东西存在我手机里快两年了,一直没动过,因为我觉得亲戚之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但昨天赵宏伟把我的钱扔在地上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把他们当亲戚了。

截图是三年前赵宏伟跟我借五万块钱买车时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陈远你先借我五万,等我手头宽裕了立马还你。下面还有我转账的截图,五万整,一分不少。

录音有三段,每段都不长,但内容足够说明问题。

第一段是前年赵宏伟在电话里跟我要老丈人住院押金的录音。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所有跟钱有关的通话我都会录下来,不是防谁,是做生意的职业病。录音里赵宏伟说我需要两万块交押金,你赶紧转过来。我说好。结果后来报销下来我才知道实际只花了四千多,剩下的一万五千多全进了赵宏伟口袋。

第二段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赵宏伟喝多了酒在我家客厅吹牛,说妹夫的钱就是我的钱,我一句话他不敢不给。当时我用手机随手录的,本来是想当个笑话给晓燕听,结果晓燕听完脸都绿了。

第三段是上个月赵宏伟给我打电话说赵超实习的事,语气强硬得很,说小超毕业了你必须给安排,要不然亲戚没得做。我当时开着车,电话连着车载蓝牙,行车记录仪自动录了音。

这些录音和截图,在手机里躺了快两年,我从没想过要把它们拿出来。但昨晚刘桂芳在群里颠倒黑白,说我没帮过赵家,说我忘恩负义,说那五万块钱从来没借过,是我自己主动给的买车钱。

我给过赵家机会了,不止一次。

我把三张截图先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嫂子,三年前我哥跟我借五万块钱买车,这是当时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你好好看看这是借的还是我主动给的。三年来你们一个字没提还钱的事,我催过一次没有?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

亲戚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说这事确实不地道,借了钱三年不还还说是人家主动给的,这不合适。有人站刘桂芳那边,说都是一家人提什么还不还的,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还有人私聊我劝我删了,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没理那些私聊,又发了第二张截图,是老丈人住院那次我转的两万块钱的转账记录,配上医院报销后实际花费的单据照片,两者差额一万五千多。我又配了一句,爸住院我转了两万,实际花销四千多,剩下的钱去哪了,嫂子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这下群里更热闹了。晓燕的二姨直接艾特了刘桂芳,说桂芳你给大伙说说这是咋回事。三叔也不吭声了,估计是在等刘桂芳回应。

刘桂芳那边沉默了很久,大概有十多分钟,然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说她不清楚这些事,钱都是赵宏伟经手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管钱。这个锅甩得又快又干净,直接把赵宏伟推出来了。

紧接着赵宏伟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嗓门大得吓人,震得我手机都嗡嗡响。陈远你什么意思?你翻这些旧账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你发这些给谁看?我告诉你,我们赵家不吃你这一套!你不就是不想让小超去你公司吗?行,我们还不稀罕去呢!

我说赵宏伟你别转移话题,你先说说修房子那八万的事,我当时给爸修房子的时候你说钱不够让我多出点,我二话没说转了八万。这钱是我给爸的,我从来没说过要还。但你到处跟亲戚说我给赵家修房子才花八万太小气,这话你说过没有?

赵宏伟那边又沉默了。

这时候老丈人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接起来,老人家声音抖得厉害,说陈远你别在群里发了,爸求你了,家丑不可外扬啊。

我听着老丈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那股火一下子消了不少。我知道老爷子这辈子最好面子,在县城教了一辈子书,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今天这些事在家族群里闹开,最难受的不是赵宏伟,是老爷子。

我说爸,对不住,我不该在群里说这些,让您难做了。但您也知道,这些年我不是没忍过,实在是忍到头了。

老丈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爸知道,爸都知道。宏伟他不是个东西,从小让我惯坏了,他干那些事我心里都有数,可我也管不了他。陈远,爸不怪你,爸只求你一件事,别把这事闹到法院去,行不?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老爷子居然都想到法院那一步了,说明他心里清楚赵宏伟干的事有多不地道,只是他一直没说出来。

我说爸您放心,这些钱我就当给您的,不会追着赵宏伟要。我今天发这些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说法。

老丈人连说了好几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洋洋在旁边看动画片看得入神,嘴里还跟着唱主题曲,一点也不知道他爸刚才在家族群里掀了多大的浪。

晓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端着杯茶。她把茶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远,你是不是不该发那些东西?群里那么多亲戚看着,以后大家见面多尴尬。

我说晓燕,你还没看明白吗?在他们眼里,不管我帮多少忙给多少钱,只要有一次不顺着他们的意思,我就是白眼狼。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忍着?

晓燕没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有些坎跨过去了才能消停。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孙经理的电话。

我接起来,孙经理的声音有点急促,说陈总不好了,有人在网上发帖抹黑咱们公司。

第五章 公司门前的闹剧

我问孙经理什么帖子,他说在本地生活论坛和省城贴吧都发了,标题写着某某建材公司黑心老板六亲不认虐待岳父一家,点进去内容颠倒是非,说我靠赵家起家现在翻脸不认人,还附了公司的地址和门头照片。帖子刚发不到一小时,已经有几百浏览和几十条评论了,有跟帖骂我忘恩负义的,也有人质疑帖子里说的不像真事。

孙经理说帖子是用新注册的账号发的,但他找技术查了发帖IP,地址在县城,联通的宽带。

我心里有数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帖子果然在。内容写得很煽情,从我的视角把事说了一遍,只不过黑白完全颠倒了。帖子里说赵家当年掏空家底供我创业,我发达以后在岳父寿宴上只给了两千块钱红包,大舅哥说了我两句我就怀恨在心,不仅不认这门亲戚还公报私仇卡掉亲侄子的工作机会。

两千块?两万块到他嘴里变成了两千块,可真敢编。

最绝的是帖子最后一段,号召省城的老少爷们评评理,说这种黑心商人不配在省城做生意,让大家都别买我公司的东西。

晓燕凑过来看了一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哆嗦着说嫂子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把咱往死里整吗?

我说先别急,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公司有法务,我打个电话问一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我公司的法务姓周,四十多岁,处理过不少商业纠纷。我把帖子内容和发帖IP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周律师说陈总这个事性质很明确,属于捏造事实诽谤,转发浏览已经过五百了,达到了治安处罚的标准,要是对公司经营造成了实际损失还可以追究民事赔偿。他建议我先公证保存证据,然后报警。

我说公证可以,报警先等等。

周律师问为什么等,我说这条帖子才发不到一小时,现在报警最多查到是县城IP,没法确定具体是谁发的。以赵宏伟的性格,他既然干了一次就忍不住干第二次,再等等说不定还能钓出更多东西。

周律师笑了,说陈总你这鱼钓得有点狠,行那我先安排公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想的倒不是赵宏伟发帖这件事本身,而是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我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这么多年,同行竞争明里暗里没少经历,这点小风浪还不至于让我慌。但赵宏伟这人我太了解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格局跟针尖差不多大,他今天的操作还只是开胃菜,后头肯定还有招。

果然,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公司前台给我打电话,说门口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俩老头老太太,拉着横幅堵在公司门口。我让前台把手机对着门口拍给我看,画面里刘桂芳穿着一件大红棉袄,站在我公司门口扯着嗓子喊街坊邻居都来看看黑心老板欺负穷亲戚啦。

她旁边站着两个老人,我仔细一看,是我丈母娘和丈母娘的一个老姐妹。丈母娘一脸为难,刘桂芳拽着她不让她走,那个老姐妹倒是挺起劲,跟着刘桂芳一块儿喊。

楼下已经围了一二十号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我赶紧穿外套下楼,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刘桂芳正说得起劲。大家给评评理,这个公司的老板是我妹夫,当年穷得娶不起媳妇是我公婆可怜他没收彩礼把闺女嫁给他,现在他有钱了就不认人了,老丈人过生日给两千块钱红包,大舅哥说了两句他就要报警抓人,你们说天底下有这样的女婿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起哄,说真不是东西,有钱就变坏了。也有人说听着不对,人家开公司的给两千红包不太可能吧,是不是有啥内情。

我从侧门绕到前面,站在人群后面没急着露面,听刘桂芳继续表演。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把她自己塑造成了不畏强权替公婆讨公道的烈女子形象。丈母娘在旁边几次想拉她都被她甩开了,老人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了大概五分钟,刘桂芳没词了开始循环播放之前说过的话。围观的人也渐渐少了,毕竟冬天的省城冷得够呛,谁也没闲心在风口里站太久。

这时候我走了出去。

刘桂芳看见我出来眼睛都亮了,指着我对剩下的人喊就是他,就是这个黑心老板。丈母娘看见我眼圈都红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我说嫂子,大冷天的你带着咱妈在这儿站着也不怕把老人家冻着,有事进屋说吧。

刘桂芳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少假惺惺的,你不是要报警吗?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你陈远是什么嘴脸。

我拿出手机,没有拨幺幺零,而是打开了相册。我把昨天公证过的帖子截图调出来,屏幕对着刘桂芳晃了晃。嫂子,这个帖子是你发的吧,IP地址可是你家的宽带,周律师已经做了证据保全公证,浏览量过五百了,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你要是觉得闹能解决问题,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刘桂芳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得意变成慌乱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她结巴了一下说啥IP不IP的我不懂,你别吓唬我。但她的声音明显小了,底气也没刚才足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丈母娘面前说妈,天冷您先跟我上楼暖和暖和。丈母娘眼泪刷地下来了,抓着我的手说陈远你别跟宏伟一般见识,妈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我扶着丈母娘往公司走,刘桂芳在后面喊了声妈你别走,丈母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里面有失望有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刘桂芳被她婆婆那一眼看得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那个老姐妹一看势头不对早就溜了。门口围观的人也散了,只剩下刘桂芳一个人站在寒风中,大红棉袄被风吹得鼓鼓的。

我把丈母娘扶到办公室,让助理倒了杯热水。老人家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陈远,妈对不住你。丈母娘低着头说,你这些年对赵家的好我心里都有数,宏伟他干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打小让我惯坏了,现在管不住了。昨天你在群里发了那些,他气得把家里茶几都砸了,桂芳又撺掇他去发帖子,我拦不住啊。

我说妈您别说了,这事您别跟着掺和,我跟赵宏伟之间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您把身体养好比啥都强。

丈母娘抬头看我,说那你告诉妈,小超实习的事你是真不办了?

我看着丈母娘浑浊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句话,丈母娘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第六章 老丈人的算盘

我跟丈母娘说的是,不是我不办,是赵宏伟不让我办。他昨天在群里亲口说的,不稀罕去我公司,这么多亲戚都看见了。我要是再上赶着给他儿子安排工作,那我陈远成什么人了?

丈母娘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她知道我说的是实情,赵宏伟确实在群里说了那句话,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了。

丈母娘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赵宏伟小时候其实挺懂事的,学习也不错,是上了初中以后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才开始变混的。说赵宏伟结婚以后刘桂芳进了门,这个儿媳妇嘴甜心狠,啥事都撺掇她儿子出头,两口子越来越不像话。说到最后老人家眼圈红了又红,我递了好几次纸巾。

中午我留丈母娘吃了顿饭,让助理去楼下买了份热乎的饺子。老人家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送走丈母娘以后我给晓燕打了个电话,把上午的事跟她说了。晓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陈远,要不咱们把五万块钱的事就算了吧,别让我哥再闹了。

我说你哥要真能因为五万块钱就消停,我当场就给他免了这笔账。但你觉得可能吗?他不是因为钱闹,他是觉得我该听他的,我不听他的就是我不对。这笔账免了他也不会感激我,他只会觉得闹一闹就能让我服软,下次他会闹得更厉害。

晓燕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下班去接洋洋,你忙你的吧。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夹在娘家和丈夫之间的女人没有不受煎熬的。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退一步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赵宏伟要的不是我退一步,他要的是我一直退下去,退到墙角为止。

下午我去了趟周律师的事务所,把上午刘桂芳堵门的事跟他说了。周律师说这个性质比帖子严重,属于扰乱企业正常经营秩序,如果有监控录像的话可以一起交给警方。我说先不急,等他们把所有招都用完了,再一次性处理。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陈总你这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啊。我说不是我要一网打尽,是他们自己要往网里钻。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我开车往家走,半路上老丈人打来电话。

电话里老丈人的声音比之前苍老了很多,说陈远你在哪呢,爸想跟你见一面。我说爸我在路上呢,要不明天我去县城看您。老丈人说不用明天,我已经在省城了,在你家门口。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拐进路边的停车位。我说爸您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老丈人说是一个人,坐的长途车。

我赶紧掉头往家开,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老丈人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穿着那件寿宴上穿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十一月的晚上冷得够呛,老头冻得缩着脖子,路灯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说爸您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在这儿冻多久了?老丈人说没多久没多久,我刚到。

上了楼晓燕刚把洋洋从幼儿园接回来,看见老丈人吓了一跳,赶紧去厨房烧水煮姜茶。洋洋跑过去叫姥爷,老丈人把他抱起来亲了两口,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糖说是县城老字号的芝麻糖,专门给洋洋带的。

我让老丈人在沙发上坐下,晓燕端了姜茶过来,老丈人喝了两口,暖和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陈远,爸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说爸您说,别说求不求的。

老丈人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交叠在一起,攥了又攥,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陈远,小超实习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行不行?就当是给爸一个面子。

我愣住了。

昨天在电话里还跟我说宏伟不是东西的老人家,今天坐了三个小时长途车跑来省城,开口还是替孙子求情。

晓燕在旁边也愣住了,说爸您这是干什么呀,我哥他们那么闹您还替他们说话?

老丈人摇了摇头,眼睛红了。他说晓燕你不懂,爸不是替你哥说话,爸是为了小超。那个孩子从小跟着宏伟和桂芳长大,学了一身臭毛病不假,可他是赵家的种,他要是废了,爸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看着老丈人浑浊发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他心里的算盘。他不是在替赵宏伟求情,他是在替赵家的第三代找出路。他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废了,儿媳妇更指望不上,如果赵超再找不到一个好平台,这个家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赵宏伟可以在饭桌上当众羞辱我,刘桂芳可以在群里颠倒黑白,赵超可以发消息威胁我,然后他们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给安排工作?就因为他们是赵家人,我是赵家的女婿?

我沉默了很久,老丈人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

晓燕在他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最后我开口了。我说爸,小超实习的事我可以安排,但我有三个条件。

老丈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说你说你说,啥条件爸都答应。

我说第一,让赵宏伟把借我的五万块钱还了,借条还在我这儿,我不要利息,本金还了就行。第二,刘桂芳删掉网上的帖子,并且在家族群里公开道歉,说清楚哪些是她编的。第三,赵超来我公司实习必须从最基层做起,不搞特殊化,三个月试用期,干不好一样走人,跟他是不是我侄子没关系。

老丈人听完三个条件,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他低着头想了很久,说前两个条件他要回去跟宏伟商量,第三个条件他替小超做主了,答应。

我说爸,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您回去跟赵宏伟好好说,我不是要为难他,我是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人欠他的,他对我陈远呼来喝去的日子,到头了。

老丈人点了点头,说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我说那就不用来找我了,让他自己给赵超找工作。

老丈人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回去。我说天这么晚了您住一晚明天再走,老丈人摇头说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消息,得回去。我拗不过他,给他叫了辆网约车,塞了两百块钱现金让司机路上给老爷子买点吃的。

网约车尾灯消失在小区转角,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冷风吹得人头脑清醒,我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晓燕和洋洋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就差不多了,赵宏伟可能会闹一阵子但最终会妥协,毕竟五万块钱和儿子的前途摆在眼前,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但我还是低估了赵宏伟的愚蠢程度。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说我公司被人举报了,存在偷税漏税和以次充好的问题,需要配合调查。

第七章 意外的调查

工商局的人来得很快,当天下午三点多就到了公司。来了四个人,两个穿制服的在前台亮出证件,另外两个是便装,后来才知道是税务那边的人。

当时我正在会议室跟销售团队开会,孙经理推门进来在我耳边说了两句,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种阵仗虽然没经历过但也见过,同行被查的时候我去看过热闹,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头上。

我说先散会,让大家回工位正常办公,配合检查就行。

我公司的账目我自己心里有底。建材行业确实水浑,有的同行偷税漏税以次充好那是家常便饭,但我陈远能在这行做这么多年站住脚,靠的不是那些歪门邪道。公司财务每个月按时报税,增值税发票一张不少,进货出货的台账能精确到每一根钢筋的流向。这个不是吹,是我做人的底线,也是我能在省城建材市场站稳脚跟的根本。

工商的人先查了仓库,把几种主要建材的样品取了,说要回去检测质量。税务的人直奔财务室,调了最近三年的账本和发票存根,当场就开始核对。我跟在检查人员后面,该配合配合该解释解释,态度不卑不亢。

孙经理趁人不注意把我拉到走廊,小声问陈总是不是赵宏伟那边搞的鬼。我说八成是,昨天帖子没奏效,门口闹也没占到便宜,就想用官方的手来收拾我。

孙经理骂了一句,说他脑子被驴踢了吧,举报是随便举报的吗,查不出问题他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我说他要是脑子没被驴踢也不会在寿宴上把钱扔地上,有些人的思维逻辑正常人是理解不了的。

检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税务的人把账本翻了个遍,没找出什么毛病,倒是找出几张去年因为财务疏忽漏盖了章的发票,属于轻微违规,当场让财务补了章,口头警告了一下。工商那边样品拿回去检测需要几天时间,但从我仓库里的货来看,质量都是达标的,我心里有底。

临走的时候带队的那个人跟我握了握手,说陈总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人举报我们必须得来查,这是规定。我说理解理解,你们也是职责所在。

送走检查的人我靠在办公室椅子上,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我陈远在省城做建材做了十来年,从没被人这样查过,今天被自己的大舅哥举报到工商局,这种荒唐事要不是亲身经历我都不信。

更荒唐的是,举报内容是我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赵宏伟一个在县城当保安队长的人,从哪里知道我公司经营细节的?他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随便编了个罪名,想让官方来整我。

这种人,你给他机会,他不会珍惜,他只会觉得你怕了,然后变本加厉地整你。

我拿起手机想给老丈人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昨天才让老丈人带三个条件回去,今天就被人举报,这里面的因果关系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赵宏伟不想还钱也不想道歉,所以用举报来逼我让步。他赌我不敢把事情做绝,赌我会看在晓燕的面子上继续忍。

他赌错了。

我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周律师听完工商检查的事沉默了几秒钟,说陈总,现在时机成熟了,可以报警了。

我说你帮我准备材料,诽谤帖子的公证记录、公司门口聚众闹事的监控录像、虚假举报导致工商税务上门调查的全过程,再加上之前那些录音和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好。周律师说行,明天一早我就去公安局经侦支队。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了,公司里的人都走差不多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心里堵得慌。倒不是因为害怕,是觉得悲凉。十二年的姻亲,到头来闹到要报警的地步,说出去谁听了不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晓燕发来的微信,说洋洋问我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她炖了排骨汤让我赶紧回去。我回了个好,关上电脑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洋洋跑过来抱我大腿,仰着小脸说爸爸你回来啦姥爷给的芝麻糖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吃。我说好,洋洋就跑去找糖了。这孩子随晓燕,心地善良,吃东西永远想着给别人留一份。

吃饭的时候晓燕问我公司查得怎么样,我说没事,账目没问题查不出什么。晓燕松了口气,又问我哥那边怎么样了。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把工商举报的事说了。

晓燕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白得吓人。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我隔着玻璃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坐下来继续吃饭,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停住手,背对着我说了句话。

陈远,明天我回一趟娘家。

我说你回去干什么,她说去跟我爸说清楚,以后我哥的事咱们不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有点意外。十二年了,她第一次主动说要跟她哥划清界限。

我说你别去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回去反而不好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干净,但眼神特别坚定。她说陈远你拦不住我,以前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没站出来是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娘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举报你公司,那是想砸咱家的饭碗,砸洋洋的饭碗。他赵宏伟干得出这种事,就别怪我这个妹妹不讲情面。

我看着晓燕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跟了我十二年的女人一下子硬气起来了。以前她遇事总想着息事宁人,能忍就忍能让就让,那是因为她觉得退一步能换来娘家的和睦。现在她看明白了,退步换不来和睦,退步只能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

第二天一早晓燕坐长途车回了县城,我留在公司等周律师那边的消息。

周律师的效率很高,上午十点多就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经侦那边会立案调查,让我等通知。顺便还告诉我一件事,赵宏伟在网上的帖子浏览量已经超过两千了,转发也破了三百,这个数字足够追究他刑事责任。

下午晓燕从县城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她说陈远你猜怎么着,我爸把赵宏伟叫回家,当面让他还五万块钱,赵宏伟说我就不还,他陈远能把我怎么着。我爸抄起笤帚就抽他,四十多岁的人被七十岁的老头撵着满院子跑。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差点没绷住。老丈人赵德厚教了一辈子书,温温吞吞的一个人,居然动了笤帚,这是真气狠了。

晓燕又说,最后赵宏伟当着我爸的面给刘桂芳打了个电话,让她删帖子道歉。刘桂芳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不愿意,我爸夺过电话吼了一句你要不删我就让宏伟跟你离婚,刘桂芳这才消停了。帖子已经删了,但道歉还没发。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说是县公安局的民警,说赵宏伟涉嫌诽谤一事他们已经立案,让我这两天抽空回趟县城配合调查。

我挂了电话,晓燕紧张地看着我,我说警察打来的,让我配合调查。晓燕咬了咬嘴唇,说陈远,真要走到这一步吗?我爸知道了我哥被立案,非得急死不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让晓燕彻底没了声音。

第八章 最后的体面

我说,晓燕你想想,要是这次工商查出了什么问题,哪怕只是个小问题被放大处理,咱家公司还能不能在省城开下去?你哥举报的时候想过你的死活没有?想过洋洋的将来没有?

晓燕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沙发上。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

沉默了很久,她轻声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回县城。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了县城,直接去了公安局。在公安局门口碰见了老丈人,老头拄着根拐杖站在寒风中,身边站着丈母娘,两个老人就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老丈人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陈远,爸不拦你,宏伟他自找的。

我说爸,这件事过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您和妈永远是我的爸妈。

老丈人眼眶一下就红了,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在公安局里我见到了赵宏伟。他坐在调解室角落的椅子上,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棉袄,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跟前几天在寿宴上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旁边坐着刘桂芳,脸上的妆也没化,素面朝天的样子看着老了十岁。

负责调解的民警把两边的情况都捋了一遍,说到诽谤帖子和虚假举报的时候,赵宏伟低着头一声不吭。刘桂芳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知道那是犯法的,民警看了她一眼,说你发的帖子我们技术部门都取证了,转发浏览都达标了,不是你说不知道就能算了的,她立马闭上了嘴。

调解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民警的意思是这种事属于家庭纠纷引发的,如果双方能达成和解可以从轻处理,要是调解不成那就走法律程序。

老丈人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民警问受害方的意见时,老人家突然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赵宏伟面前,抬手就是一拐杖打在赵宏伟肩膀上,把调解室里的民警都吓了一跳。

逆子!老丈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刮过去的,你给陈远跪下!

赵宏伟被那一拐杖打懵了,捂着一侧肩膀愣在那里。刘桂芳在旁边尖叫了一声,被丈母娘狠狠拽了一把。

我没让赵宏伟跪下,拦住了老丈人又要落下去的拐杖。我说爸,不用这样。然后我转向民警,说这个案子我想了想,可以不追究赵宏伟的刑事责任,但我有几个要求,请民警同志帮忙见证。

民警点了点头。

我说第一,五万块钱借了三年必须还清,今天一次性还,借条我现在就带着。第二,刘桂芳在家族群里公开道歉,把之前捏造的事实澄清清楚,并且承诺以后不在任何场合散布不实言论。第三,从今往后赵宏伟一家与我陈远家断绝经济往来,互不相欠互不打扰,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们的,逢年过节在老爷子面前客客气气就行。

三个条件说完,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宏伟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像是不敢相信我就这么放过他了。

老丈人第一个开口,说行,这三个条件我做主替宏伟答应了。

赵宏伟动了动嘴唇,刘桂芳在旁边使劲推了他一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行。

然后民警陪着我们去银行,赵宏伟从卡里取了五万块钱现金还给我。三年了,这笔账终于清了。我当场撕了借条,碎纸片扔进银行门口的垃圾桶里。

刘桂芳在家族群里发了道歉消息,发之前还给我看了一眼让我审。我扫了一眼内容,大意是说之前帖子里说的关于陈远的那些事都是她编的,陈远在公公寿宴上给的确实是两万块钱不是什么两千块,修房子的八万和陈远借给赵宏伟的五万都是事实,她因为一时冲动捏造了不实内容,给陈远和公司造成了伤害,在这里公开道歉。最后还加了一句保证以后不再犯。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家族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个人回复。之前那些跟着刘桂芳一起骂我的人,这会儿全都哑巴了。

从银行出来已经过了中午,老丈人非要拉着我们去家里吃饭,说是让丈母娘包了饺子。我看了晓燕一眼,她点了点头。

在老丈人家吃饺子的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赵宏伟也在,但他从头到尾没怎么抬头,一直闷着头吃。刘桂芳坐在角落里抱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也不说话了。赵超没出现,听说是在学校。

老丈人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仰头喝光了。我也喝光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都在酒里了。

吃完饭走的时候丈母娘塞给洋洋一个红包,说是姥爷姥姥给的压岁钱。我说还没过年呢太早了,丈母娘说你拿着,妈心里有数。我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知道里面的钱不会少。老人家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什么。

回省城的路上晓燕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风景唰唰往后跑,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快到省城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堵了很久。

她说陈远,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我哥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你有钱就该给他花,你不给他花就是你有问题。他从小到大都被我爸惯着,四十多年了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就算今天他跪在我面前说他错了,我也分不清他是真心的还是因为怕坐牢。我以后还会叫他哥,但我不会再相信他了。

我开着车没接话。高速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冬日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

回到家已经晚上了,洋洋在车上睡了一路,我把他抱上楼放到床上。晓燕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家族群。刘桂芳那条道歉消息还挂在那里,底下一个回复都没有,孤零零的像根电线杆。

我突然觉得有点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噩梦,从寿宴上被扔钱到家族群里撕破脸,从公司门口拉横幅到工商局上门检查,一桩桩一件件把十二年的亲情撕得粉碎。

但我心里并不后悔。有些账早该算了,只不过以前我一直没有算的勇气。

第九章 终究是一家人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不是以前那种平静。以前那种平静是表面上的,底下暗流涌动,我和晓燕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现在是真正安静下来了,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最猛烈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赵宏伟那五万块钱到账以后我直接存进了洋洋的教育基金账户,一分没动。晓燕问过我打算怎么用这笔钱,我说给洋洋以后上大学用,她笑了笑说好。

公司这边的业务没受什么影响,工商检测结果出来了,仓库里的建材质量全部达标,税务那边也没查出任何问题。倒是周律师跟我说诽谤案的立案还没正式撤销,虽然我表示了不追究但程序上还需要走个流程,估计再有一两周就能结案。

刘桂芳在群里道完歉以后就再也没在群里发过消息,以前她一天能在群里发几十条,现在安静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亲戚私下跟晓燕说刘桂芳现在在县城见人都躲着走,以前爱串门爱嚼舌根现在连麻将都不打了。晓燕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幸灾乐祸也听不出同情,就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人的事。

倒是老丈人变化最大。以前他一个月也给我打不了两个电话,现在隔三差五就打一个,有时候是问问洋洋好不好,有时候是跟我说说县城的天气,有一次打电话过来就为了告诉我楼下的腊梅开了,黄澄澄的可香了,让我有空带洋洋回去看看。我能感觉到老人在努力修补什么,虽然裂痕已经存在了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往上面抹胶水。

转眼到了腊月,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有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老丈人又打来电话。我出了会议室接起来,老爷子的声音听着有点紧张。

陈远,爸跟你商量个事,今年过年你能不能带着晓燕和洋洋回来过?你妈腌了一大缸酸菜,说等你回来包酸菜馅饺子。

我说行啊爸,每年不都回去过年吗,今年肯定也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丈人说那宏伟他们也在,你能行不?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爸,我说过的话算数,该客客气气就客客气气,您放心。

老丈人连说了三个好字,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说实话想到要跟赵宏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心里还是膈应,但老丈人七十的人了这辈子还能过多少个年,为了老人家心里舒坦我那点膈应不算什么。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晓燕说了,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完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回去过吧,爸盼着呢。她低头切着土豆丝,刀起刀落节奏均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声谢谢。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了县城。这次我准备了一个红包,不是两万是两千,心意到了就行,我跟晓燕商量过了她说这个数合适。

老丈人家门上贴了新的春联,大红的底子金粉的字,老丈人自己写的,一手好毛笔字教了一辈子书不是白教的。丈母娘在厨房里忙活,晓燕一进门就撸起袖子进去帮忙了,母女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洋洋满屋子疯跑,老丈人追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赵宏伟一家是下午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帮老丈人修花架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他站在阳台门口没进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胖了一些,脸上多了些皱纹,看上去比几个月前老了好几岁。

陈远。他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跟以前的嗓门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

小超那个实习我自己给他找了,在县里一个广告公司,一个月两千五。他顿了顿又说,干得还行,老板夸他能吃苦。

我说那挺好的,年轻人吃点苦有好处。

他说嗯,然后站在那儿不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放下螺丝刀转过身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记恨我。

我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缩着脖子搓着手,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老头。他以前那股子嚣张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认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宏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咳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时候洋洋从屋里跑过来抱着我大腿喊爸爸吃饭了,赵超跟在他后面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姑父,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了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比以前有神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丈母娘的手艺还是那么地道,酸菜馅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老丈人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还没说话眼睛先红了,说今年这顿饭等了好久,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好。赵宏伟低下了头,刘桂芳在旁边默默给他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赵超主动帮丈母娘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跟老丈人下象棋,晓燕和赵宏伟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春晚开始倒计时了,赵宏伟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晓燕小时候最爱看春晚,每年都熬到十二点不睡觉。晓燕愣了一下,说哥你还记得呢。赵宏伟说记得,怎么不记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小时候的影子。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第十章 红包的重量

年夜饭吃到最后,按照惯例到了发红包的环节。

老丈人和丈母娘先给洋洋发,厚厚的一个红包塞到洋洋手里。洋洋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姥爷姥姥,老丈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接着赵超也收到了爷爷奶奶的红包,他双手接过来鞠了一躬,比他爸有规矩多了。

轮到我们这辈人给老人发红包了。赵宏伟先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到老丈人面前,说爸这是我跟桂芳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老丈人接过来捏了捏,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说不少不少,心意到了就好。

赵宏伟退回去坐下,看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我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跟晓燕一起走到老丈人面前。红包里装了两千块钱,比上次少了一个零。但老丈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握了握老人家的手,说爸,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老丈人使劲点了点头,把红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好像那不是两千块钱,是什么比钱更重的东西。

这时候赵宏伟又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红包走到我面前。他的表情有些局促,红包捏在手里像是烫手一样,半天递不出来。

陈远,这个你拿着。他憋了好一阵才开口,上次跟你借那五万块还晚了,这几年利息肯定不止这些,这是两千块钱,你别嫌少,就当是我给你赔不是。

我看着他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手微微发抖。这个曾经在饭桌上把我的两万块钱扔在地上的男人,现在拿着两千块钱的红包站在我面前,两只手都在抖。

我没有马上接。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俩。老丈人握着拐杖没说话,丈母娘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晓燕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洋洋不明所以地抬头喊了声爸爸。

我伸手把赵宏伟的红包往外推了推,他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我说赵宏伟,这个红包你拿回去,我不要。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他慢慢说道,利息不用还,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但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有商量就说商量,别动不动就闹。你我是一家人,洋洋和小超是表兄弟,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赵宏伟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羞愧,又从羞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红包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晓燕从我身后走过去,把她哥手里的红包接了过来,转手塞进了刘桂芳的包里。她拍了拍刘桂芳的手背,轻轻说了一句嫂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刘桂芳的眼圈红了。这个在家族群里骂了我三天三夜的女人,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几个字来,晓燕,嫂子对不住你们。

这时候赵超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姑父,以前我不懂事,跟您说的那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我现在在广告公司干得挺好的,老板说我学东西快,年后可能给我转正。我今天得谢谢您,要不是您当初没给我安排实习,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瘦了黑了但腰板直了,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不再是以前那种眼高手低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赵宏伟这辈子也许没什么出息了,但赵超还有救。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姑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赵超使劲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

窗外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整个县城都在噼里啪啦地迎接新年。老丈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硝烟味涌进屋里。他回头对所有人招了招手,说都过来都过来,咱们拍个全家福。

三脚架支起来,相机定时灯一闪一闪地亮。所有人挤在镜头前,老丈人和丈母娘坐在中间,左边是我们一家三口,右边是赵宏伟一家三口。我站在晓燕旁边,赵宏伟站在我旁边,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胳膊,我们俩同时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又同时停住了。

陈远。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镜头。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冬天里裂开的一道冰缝,下面有水在流动。

我说,看镜头,笑一个。

快门咔嚓一声响,闪光灯照亮了整间屋子。洋洋在镜头前比了个耶的手势,晓燕靠在我肩膀上眼睛弯成了月牙,老丈人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被老丈人装进相框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个去他家串门的人都能看到。有人问起那天的事,老丈人总是抿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一句家和万事兴,然后就不再多说了。

大年初二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省城,路上晓燕靠在副驾驶上打盹,洋洋在后座抱着姥姥给的芝麻糖吃得满嘴都是。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路两旁的积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快进省城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超发来的一条微信。

姑父新年快乐。我今天跟广告公司签了正式合同,下个月转正,工资涨到了三千五。等我攒够钱了请您吃饭,地方您挑。

我回了一条,说不用请,等你有空来省城,姑父亲自下厨。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方向盘打了个弯拐进匝道。省城的天际线在远处若隐若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晓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了揉眼睛问快到了吗。我说快了,再有二十分钟到家。她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突然笑了起来。

陈远,你说我爸会不会把那张全家福发到家族群里?

我说肯定会,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有啥好东西藏不住。

晓燕笑得更大了,说那我得提前把群消息免打扰打开,省得那些亲戚在群里炸锅。

我也笑了。车子驶过收费站,省城的街道沐浴在新年的阳光里,行道树上还挂着红灯笼,整个世界看上去干净又暖和。

洋洋在后面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说爸爸我饿了。我说回家爸爸给你煮饺子,你姥姥包的酸菜馅饺子带了一袋子回来。洋洋欢呼了一声,晓燕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晓燕说对了,上次工商局查咱公司那事你还记得不?

晓燕的笑容淡了一点,说记得,怎么了?

我说后来那个举报的人被查出来了,匿名举报不实是要追责的。但我跟周律师说了,不追究,到此为止。

晓燕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陈远,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车停稳熄了火。推开车门,新年的阳光兜头洒下来,暖洋洋的。

洋洋跳下车往单元门跑,晓燕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我拎着后备箱里的大包小包跟在娘俩后面,手机又响了。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宏伟发来的一条消息,四个字。

妹夫,过年好。

我站在楼下,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四个字映得清清楚楚。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东西上了楼。身后的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