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儿子高烧四十度那天,我正陪副省长视察棚户区改造。电话响了三次,我按了三次。晚上回家,妻子把离婚协议摆在桌上,我蹲在楼道抽了半包烟,手机里躺着战友发来的调令审批通过的通知。三十八岁,正科级,我以为这辈子熬到头了,可生活告诉我,你连头都还没开始熬。
一、阴影初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两个月,物业说月底修,月底又说下个月。我摸着墙往上走,脚下踢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早上扔掉的垃圾,不知道被谁又拎了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没转开,里面反锁了。
我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
"谁?"是儿子的声音,带着鼻音。
"爸回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儿子光着脚站在玄关,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嘴边上还沾着榨菜丝。他抬头看我,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开着,播的是动画片,声音调成了静音。妻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A4纸。我走近了才看清,是离婚协议。甲方乙方已经填好,就差签字。
"先吃饭。"我说。
"你儿子发烧四十度,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妻子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你说你在开会。开什么会?陪领导吃饭?"
我没说话,去摸儿子的额头。儿子躲了一下,又让我摸了。还是烫。
"吃药了吗?"
"吃了,退到三十八度五又烧起来。"妻子站起来,"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个,你先把字签了。"
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上面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我看到"婚后财产分割"几个字,下面列了一串东西——房子、车子、存款。房子是她的婚前财产,车是我的名字,存款不多。
"妈,"儿子突然开口,"我想吃方便面。"
妻子愣了两秒,眼泪就下来了。她抱起儿子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方便面有什么好吃的,妈妈给你煮粥。"
我站在客厅里,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无声地播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单位老赵发来的微信:"局里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党委会,你那份材料准备好了没?"
我回了一个"好"字。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儿子在问能不能加个荷包蛋。妻子说行,又说不行,鸡蛋快没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米倒进锅里,开水冲下去,蒸汽蒙了她的眼镜。她抬手摘下来在围裙上擦,动作很快,擦完又戴上。
"明天我去买鸡蛋。"我说。
她没理我。
"协议我先收着,明天回来再说。"
"你明天回来吗?"她终于转过头看我,"你哪天回来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今天不就回来了,可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今天回来是因为她在电话里说了离婚,不然这个点我应该还在陪副省长吃工作餐。
儿子趴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画画,蜡笔断了好几截,他还在用最短的那截涂。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到他画的是三个人,一大一小在屋子里面,另一个在屋子外面,中间画了一条很粗的线。
"这是谁?"我指着屋子外面那个。
"爸爸。"儿子头也不抬,"爸爸在加班。"
那条粗线,他用的是黑色蜡笔,涂得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二、风雨欲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妻子和儿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楼,去菜市场买了鸡蛋、排骨和一棵大白菜。卖鸡蛋的老太太认识我,说好久没见你来买了,我说最近忙。老太太说男人忙点好,我说是。
到家的时候妻子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儿子穿衣服。看到我手里的菜,她顿了一下,没说别的,接过排骨放进了冰箱。
"我上午开完会,中午回来做饭。"我说。
"你中午回得来吗?"她问。语气不像昨天那么冲了,但还是带着那种我听熟了的、淡淡的疲惫。
"尽量。"
我没说一定能回来。十八年了,我学会了在妻子面前不把话说满。
去单位的路上要倒两趟公交。第一趟车人不多,我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边的早餐摊一家接一家地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往上冒。那家卖煎饼果子的夫妻俩又在吵架,女的拿铲子敲锅沿,男的往面糊里多磕了一个鸡蛋。他们吵了八年了,每天早上都吵,可摊子还是一起出。
到了单位,老赵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招手。
"材料齐了没有?今天党委会主要讨论你的事。"
"我什么事?"
老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省厅那边要调人,杜……杜副省长点名要你。昨天下午组织部的电话打到局里了。"
杜副省长。杜国栋。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八年前我们在连队操场上跑五公里,杜国栋跟在我后面,喘得跟风箱似的。我说班长你行不行,他说你跑你的,别管我。后来我当了班长,他当了排长。再后来他上了军校,我转业回了地方。
"调哪儿?"
"省直机关,具体哪个处还没定,反正级别是提了。"老赵把烟掐了,拍拍我肩膀,"恭喜啊,老李,熬出头了。"
我没说话。九点钟的党委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会上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老周先说了一大堆,什么杜副省长对我们局的关心啦,什么这是组织对老李同志的肯定啦,最后才说到重点:省里要调我,局里的意思是放人,但建议暂缓一个月,把手头棚改的活收尾。
局长王胖子一直没说话,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敲了有半分钟,他开口了:"老李自己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能有什么想法?十八年前我从部队转业,被分到这个局,从科员干到科长,头发从黑干到花。棚改这块烂摊子,前面换了三个人都没干长,我接了六年,拆了十五个片区,安置了八千多户。现在说要调我走,那剩下那三个片区怎么办?三千多户人还在租房子住。
"我服从组织安排。"我说。
王胖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你小子说的这是废话。
散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
"国栋跟我是战友,他前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王胖子吐了口烟,"他说你在下面憋屈太久了,想带你上去。但老李啊,咱这摊子活,你走了没人接得了。小张太嫩,老周身体不行,你说我放你走,局里这烂摊子怎么办?"
"局长,我……"
"我没说不放你走。"王胖子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走?"
我想不想走?去年冬天,妻子半夜犯胃病,我陪副省长在下面县里搞调研,是她自己打的120。儿子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老师以为他是单亲家庭。我妈摔了腿,我姐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打电话骂我,说你当的什么官,连妈都顾不上。
我想走。我当然想走。
可我说不出口。
"局长,我服从组织安排。"我又说了一遍。
王胖子把烟掐了,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省里正式通知。"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对,就是老李,杜副省长点名要的……啥关系?听说是战友,一个连的……"
我加快了脚步。
三、谁去谁留
中午我没能回去做饭。
刚出单位大门,我姐的电话就来了。她在老家,平时没事不给我打电话,一打准有事。
"咱妈的腿又不行了,昨天摔了一跤,我送她去镇上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裂。"我姐的声音很急,"医生说建议去市里做手术,镇上条件不行。"
"严重吗?"
"你说严不严重?老太太七十三了,骨头脆得跟饼干似的。"我姐顿了顿,"弟,你跟弟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妈去你们那儿住段时间,市里医院好,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家里还有俩孩子……"
"姐,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你当科长当得妈都不管了?"我姐声音拔高了,"咱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咱俩拉扯大,现在她摔了,你让当闺女的一个人扛?"
我没法接话。
挂了电话,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会儿呆。中午的太阳毒得很,蝉叫得撕心裂肺。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在往冰柜里码雪糕,看见我,招呼了一声:"李科长,来根冰棍?"
我摆摆手,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妈摔了,骨裂,可能得来市里做手术。"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
"家里就两间卧室,来了住哪儿?"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我睡沙发。"
妻子没再回。
下午上班,我去了棚改片区。剩下那三个片区是老大难,住户拖了两年不肯签协议,有要加钱的,有要面积的,还有纯粹就是不想搬的。我挨家挨户走,听他们骂,听他们哭,听他们拉着我的手喊李科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六号楼的刘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死活不签。我去了她家八趟,她每次都给我倒水,每次都不松口。今天她拉着我说:"小李啊,我不是为难你,我在这屋里住了五十年,你让我搬哪儿去?搬走了我谁都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刘奶奶,安置房就在隔壁小区,环境比这儿好多了,有电梯,楼下就是公园。"
"电梯有什么用?我又不出门。"
"那您儿子过年回来也方便啊,不用爬楼。"
刘奶奶不说话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您想我什么时候来?"
"明天吧。"她说,"明天我把户口本找出来。"
从刘奶奶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妻子打的,一个是王胖子打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我正想给妻子回过去,那个陌生号码又打进来了。
"老李?是我。"
杜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十八年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种带点沙哑的嗓子。
"班长。"我叫了一声。
"别别别,你现在是地方干部,我是副省长,该叫什么叫什么。"他笑了,"接到调令了?"
"局里跟我说了,正式文件还没到。"
"快了,下周应该能下来。"他顿了一下,"老李,我是这么想的,你来省里先到办公厅适应适应,后面看情况再安排。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经验有,就是视野窄了点,上来练练。"
"谢谢……杜省长。"
"谢什么谢,当初要不是你把我从野地里背出来,我早交代了。"他说的是新兵连拉练那回,我背着扭了脚的他跑了五公里,"咱不说这个。你家里情况怎么样?弟妹和孩子都好吧?"
"都……好。"
"那就行。来了省里条件能好点,分个房子,孩子上学也方便。对了,你儿子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
"那正好,省实验的小学部不错,回头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路灯亮起来了,飞虫绕着灯打转,一只蛾子扑上去,被烫了一下,又扑上去。旁边水果店的老板娘在收摊,把一筐快烂掉的桃子倒进垃圾桶,几只流浪猫凑过去闻了闻,又嫌弃地走开了。
我拨了妻子的电话。
"刚才开会。"我说。
"你除了开会还会干什么?"她的声音很疲惫,"儿子又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刚从医院回来。"
"我马上回去。"
"不用了,他睡了。"她停了一下,"你妈的事我跟单位请假了,下周我去老家接她。"
"你……"
"李卫国,"她叫我的全名,"你知不知道咱俩有多久没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了?你上一次陪儿子写作业是什么时候?你上次给我买礼物是什么时候?"
我张着嘴,一个答案都说不出来。
"我不要你调什么省里,我也不指望你当什么大官。"她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想过个正常日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口热饭,就这么难吗?"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水果店的老板娘把最后两串葡萄装进塑料袋,走过来递给我:"李科长,拿回去给孩子吃,不收钱。刚看你站半天了,脸色不好。"
我接过葡萄,想付钱,她摆摆手已经走远了。
四、烫手山芋
儿子烧了三天才退。
那三天我请了假,头一回跟单位说家里有事。王胖子准假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没说什么。倒是老周阴阳怪气了一句:"老李这是要高升了,不把咱局里当回事了。"
我没理他。
儿子烧得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把被子踢了又盖,盖了又踢。妻子守了两天没合眼,第三天撑不住了,我让她去睡,我来守。她看了我一眼,说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儿子床边,拿毛巾给他擦汗。他烧得脸蛋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时不时哼唧两声。床头柜上摆着他画的那些画,我翻了翻,全是三个人隔着线的画面,偶尔画里多了一个老太太,站在远处。
凌晨三点,儿子醒了,迷迷糊糊看到我,愣了一下:"爸爸?"
"嗯,爸在。"
"你没去上班?"
"爸请假了,陪你。"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小手还是烫的,但没之前那么热了。"爸爸,"他说,"妈妈昨天哭了。"
"爸知道。"
"你别跟妈妈吵架了行不行?"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们班王小明的爸爸妈妈离婚了,王小明天天在学校哭。"
我鼻子一酸,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搂在怀里。他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
那晚上我想了很多。从十八年前转业开始想,想到跟妻子结婚,想到儿子出生,想到我妈从老家来帮忙带孩子,想到妻子辞职在家带了三年孩子才重新上班。想到这些年我错过了多少。儿子第一次走路我不在,第一次发烧我不在,第一次去幼儿园我不在,第一次家长会我还是不在。
杜国栋说得对,我在基层干了太多年,干得连家都快没了。
可我又舍不得。
棚改那三个片区的住户,我挨家挨户走过,谁家什么情况我一清二楚。刘奶奶把户口本都找出来了,我要是走了,换了别人来,她签不签?六号楼那个残疾人老赵,为了给他争取电梯楼层,我跟开发商拍了桌子。七号院那对小夫妻刚生完孩子,说什么都不肯搬,我帮他们联系了单位工会做工作。这些事换了人,谁接手?谁管?
我不是什么好领导,我就是一个干了六年棚改的老科长。可这六年,八千多户人的安置,每一户我都认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在部队跑五公里,杜国栋跟在后面喘,我回头喊他快点。他跑上来跟我并排,说老李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前面又没奖金。我说我就是想跑快点。他说跑再快不也得拐弯吗,直道跑完了还得拐弯。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条毯子,妻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热水。
"睡吧,我看着。"她把水递给我,"你今天不是要去棚改片区?"
"请假了。"
"别请了,你心里惦记着工作,在这儿也待不住。"她语气很淡,"去忙你的,儿子我照顾。"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是她一贯的习惯。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她没挣开,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媳妇,"我说,"调省里的事,我不去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
"李卫国你是不是疯了?"她把手抽回去,"杜国栋点名要你,省直机关,提级别,分房子,儿子能上省实验,你知道多少人想去去不了?你不去了?"
"棚改还有三个片区没……"
"棚改棚改,你脑子里除了棚改还有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儿子,可那股火气一点没少,"我跟了你十五年,你当科长当了十年,房子住的是我的,车子开了八年没换,你妈摔了还要我请假去接。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往上走一走,你说你不去了?"
"我去了,棚改那边怎么办?"
"谁离了谁不能活?"她眼圈红了,"你以为你是救世主?那三个片区离了你就不拆了?李卫国,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别重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们俩都安静了。
沉默了很久,妻子深吸一口气,说:"你爱去不去,但你妈我得接过来。这跟你调不调省里没关系,我是你媳妇,你妈摔了,我不能不管。"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楼道里传来邻居出门上班的动静,水龙头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这座城市每天都是这么醒过来的,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差不多。
手机响了,是老赵发来的微信:"省里正式通知到了,下周一报到。恭喜老李,终于要挪窝了。"
我没回。
五、进退两难
那天上午我还是去了棚改片区。
三个片区里最难啃的是六号院,一百七十三户,签了不到一半。我带了个新来的大学生小陈,让他把剩下没签的名单再捋一遍。小陈问我:"李科,听说你要调省里了?"
"谁说的?"
"局里都传开了,说杜副省长点名要你。"
我没接话,拿过名单看了看。没签的人里,老弱病残占了多半,还有一个有名的"钉子户"张老头,九十三岁了,五保户,死活不搬,说死也要死在老房子里。
我先去了张老头家。他住在一楼,屋里潮得厉害,墙角都霉了,一股子霉味混合着药味。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菜。
"张大爷,我又来了。"
"来也没用。"他眼皮都没抬,"我不搬。"
"不搬也行,"我在他对面坐下,"您这房子漏雨,夏天太潮,您腿脚不方便,万一滑倒了咋办?安置房在一楼,有电梯,您出门晒太阳也方便。"
"我在这儿晒了六十年的太阳,换个地方晒不惯。"
我叹了口气,看到他碗里的粥都快凉了,伸手摸了摸碗沿,凉的。"我给您热热?"
他没说话。我端起来去了厨房,灶台上积了层油灰,一看就好久没开火了。我洗了锅,把粥倒进去烧开,又给他煎了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小李,"他说,"你以后不来了是吧?"
"谁说的?"
"我听说了,你要去省里当大官了。"他端起粥喝了一口,"你要是走了,换个人来,我可不敢保证不骂人。"
我笑了:"您骂人还分对象?"
"分。你挨骂不记仇,换了人,谁知道背地里使什么绊子。"他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小李,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在这儿跟老头子耗着。你去你的省里,我这房子,谁爱拆谁拆。"
从张老头家出来,小陈跟在我后面,说:"李科,你脾气真好,这老头换了老周来,早拍桌子了。"
"拍桌子能解决问题?"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他一个人住,无儿无女,就这破房子是他的念想。你给他拆了,他去哪儿找念想去?"
小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中午在片区临时办公室吃盒饭,我正扒拉米饭,手机响了。是我舅。
我舅在老家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平时八百年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接起来,他嗓门大得震耳朵:"卫国啊,听说你要调省里了?你妈跟我说的。"
"舅,还没定……"
"啥没定,我表弟在省里当个小处长都跟我说了,点名调你!"我舅语气兴奋,"这可是好事!你到省里好好干,到时候帮衬帮衬你表弟,他那个处级老提不上去……"
"舅,我这边棚改的活还没干完。"
"干不完换别人干,你走了地球还不转了?"他压低了声音,"你听舅的,你舅活了大半辈子,看明白了,人往高处走,你在这个破地方当科长当了十年,该挪了。你妈我给你照顾着,你安心去省里。"
挂了电话,盒饭凉透了。
下午三点,王胖子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局里一趟。到了他办公室,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调令,红头文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落款盖着省政府的公章。
"正式通知下来了,下周一省办公厅报到,任副处长。"王胖子点了根烟,"老李,我留不住你了。但是棚改那边,你得给我交接好。"
"局长,能不能缓一个月?六号院那边才签了一半……"
"缓不了。省里要人,我拖了三天已经是极限。"王胖子吐了口烟,"交接的事你找老周,让他暂时接手。"
"老周?"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局长,老周跟开发商什么关系您不清楚?他去六号院,三天能把老百姓惹毛了。"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掐了烟:"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人走,活我继续干。周末我回来盯着,反正省里那边周末没事。六号院签完我再放手。"
王胖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李卫国,你他妈就是个傻子。行,按你说的办,但别让省里知道。"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调令。纸很轻,可攥在手里觉得沉。手机又震了一下,妻子发来微信:"妈接到了,下午的火车,我去车站接。"
我回了两个字:"辛苦。"
她没再回。
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退烧了,在客厅地上拼乐高。看见我,举着一个拼了一半的房子说:"爸爸你看,我给奶奶拼的房子!有电梯!"
我蹲下来看,他把乐高拼成了一栋小楼,楼门口歪歪扭扭插了个小旗子,上面用笔画了三个字:新家。
妻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香味飘出来。是排骨炖萝卜,我妈爱吃的。
我走进厨房,她从锅里盛了一块排骨,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没吐,含含糊糊说了句:"正好。"
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六、深夜抉择
周五晚上我去了杜国栋家。
他在省城的房子不大,一百来平,装修简单得不像个副省长的家。客厅墙上挂了幅字,是"慎独"两个字,我认出来是他自己的笔迹,这人的字还是在部队练的,一点没变。
嫂子给我开了门,笑着说我常听国栋提起你,快进来。端了茶上来,又说你们聊,我去厨房切水果。
杜国栋坐在沙发上,穿着件旧T恤,一点架子没有。"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别站着,我这没有副省长,只有老战友。"
我坐下来,把调令的事说了。他听完点点头:"下周一来报到,我让办公厅那边给你安排好。你家里情况怎么样?弟妹工作方便调动吗?"
"她单位在下面市里,过来得重新找。"
"慢慢来,先租房子住,回头分房了就好了。"他喝了口茶,"老李,你在基层憋屈太久了。我跟你直说,这次调你上来,不光是因为咱们是老战友,更因为你这几年干的活我看见了。棚改这事不好干,你干了六年没出大乱子,有本事。省里现在缺的就是有基层经验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国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棚改那三个片区,能不能让我交接着干?周末我回来盯,不耽误省里工作。"
杜国栋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很平静,那是当领导多年练出来的不动声色。"你担心什么?"
"怕换了人,老百姓吃亏。"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行,我答应你,省里不干涉你周末干什么。但是老李,你得记住一句话:你以后是省里的干部了,不是下面的科长了。屁股坐在哪儿,脑子就得想哪儿的事。"
我点头。
嫂子端着水果出来,苹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说:"多吃点,以后来省城了,常来家里吃饭。国栋老念叨你,说当年要不是你背他,他腿就废了。"
"嫂子别这么说,战友之间应该的。"
杜国栋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你下周一来报到,我让人事处给你办手续。对了,你儿子转学的事我帮你问了,省实验那边有名额,你回头把户口迁过来就行。"
从杜国栋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省城的夜灯红酒绿,跟下面市里不一样,连空气都闻着更贵。我站在路口等出租,手机响了,是妻子。
"妈到了,安顿好了。"她声音疲惫但还算平静,"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一早。"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她顿了一下,"你调省里的事……你妈知道了,高兴得不行,说我们家卫国出息了。"
"你跟她说了?"
"瞒得住吗?她从老家来,你舅早就打电话告诉她了。"妻子轻声说,"李卫国,你妈高兴,我也……我也替你高兴。你回来吧,回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出租车到了。我钻进去,司机问去哪儿,我说车站。车开起来,省城的夜景往后掠,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一扇窗一扇窗地亮着,每一扇窗里都有一个家。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棚改片区那些没签协议的人。刘奶奶、张老头、六号院一百多户。杜国栋说得对,屁股坐在哪儿,脑子就得想哪儿的事。可我的屁股还没坐过去,脑子已经分成两半了。
七、分水岭
周一我去省里报到。
人事处的人很客气,领着我去各个办公室认门。办公厅的格局跟基层单位完全是两个世界,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说话都压着音。我的办公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见整个省城的天际线。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摞文件夹,还有一盆绿萝。我坐下来,把抽屉拉开,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当了十年科长,换了个地方,又变成了新人。
杜国栋下午开完会路过我办公室,敲了敲门进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别着急,慢慢来。"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今天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认识认识人。"
我点点头。
饭局在省城最好的饭店,一桌十多个人,有省里的处长局长,还有几个企业的老总。杜国栋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我老战友,刚调来的李卫国,以后在办公厅工作,大家多关照。"
那些人纷纷举杯,说李处长年轻有为,杜省长提携后辈,以后多多合作。我端着酒杯一桌敬过去,白酒下肚,火辣辣的。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旁边一个处长凑过来低声说:"李处长,你跟杜省长什么关系?一个连的?"
"对,新兵连。"
"那感情深啊!"他拍拍我肩膀,"以后有啥事找我,我在发改委,咱们多走动。"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局散场已经十点多了。杜国栋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送他回去,我打车回单位安排的临时宿舍。路上接到老赵的电话,说六号院今天闹事了,有人把临时办公室的门锁给灌了胶。
"谁干的?"
"还不清楚,老周去看了,气得脸都绿了。"老赵压低声音,"老李,你走了第一天就出事,这活不是人干的。"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车里坐了半晌。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火车站。
到棚改片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临时办公室门口果然被人灌了胶,锁眼堵得严严实实。旁边的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黑心贪官。我蹲下来看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年人写的。
第二天一早,我挨家挨户走了一遍。到了张老头家,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眼皮耷拉着:"你不是去省里了?"
"周末回来看看。"
"看什么看,房子又没塌。"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张大爷,昨天谁在办公室门口写字的?"
"我没看见。"
"您肯定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老刘。他写了又后悔了,今天一早就去找老周承认了。"
"老刘?五号楼那个老刘?他为什么?"
"他儿子要结婚,想要两套安置房,老周不批,他急了。"张老头叹了口气,"小李,你走了,换的那个姓周的,说话都带刺。老刘去求他,他让人家拿文件来,拿不出来就轰出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张大爷,我帮您把粥热上。"
"不用,我今天吃过了。"他抬头看我,"小李,你是个好官。好官别回来了,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说我周末回来。
他没再说话。
回到局里,老周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推门进去,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哟,李处长回来了?省城待着不舒服?"
"老周,老刘的事我知道了。两套房的事,你给他批了吧。"
"凭什么?"老周脸一沉,"政策规定一户一套,他凭什么特殊?"
"他儿子是伤残军人,退役的时候安置政策写明了可以申请面积补贴。你去查档案,肯定有。"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打开电脑查了半天,脸色变了。档案里确实有,三年前老刘儿子退役时民政局的批复文件。
"行,我批。"老周把鼠标一摔,"李卫国你行啊,走了还把手伸回来。"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出去。
棚改片区的巷子里,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择菜,看见我就招呼:"李科长回来啦?"我说回来看看。她们说你可算回来了,那个周胖子不像话,张嘴就骂人,我们老太太活了一辈子还没这么被人骂过。
我在老太太们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帮她们择韭菜。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一个老太太说:"小李,你真去省里了?以后不管我们了?"
"管。"我说,"我周末回来,你们有事随时找我。"
老太太们笑了,说你这官当的,两边跑,累不累。我说不累,习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妈做了手术,很顺利。你安心在省里工作,家里有我。"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去,继续择韭菜。
八、里外不是人
省里的工作比我想象的复杂。
办公厅的活不重,但琐碎。每天就是各种文件、会议、接待,一件接一件,像流水线。我坐办公室的时候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惦记着下面的事,看文件也走神。
周三下午杜国栋找我谈话,问我适应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你心不在焉。棚改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事,都处理了。"
"老李,"他把茶杯放下,"我跟你说过,屁股坐在哪儿,脑子就想哪儿的事。你现在在省里,就要想省里的事。下面的事你放一放,让别人去干。"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语气很平静,"你是副处长了,不是科长了。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你天天惦记着下面,省里的活怎么干?别人怎么看你?"
从杜国栋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会儿,看着窗外下面车水马龙。十二楼往下看,人都变成了蚂蚁,车变成了甲壳虫。以前在下面的时候,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觉得天很大。现在站在上面低头看地,觉得地很远。
周五下午我提前走了,坐最后一班火车回去。到棚改片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号院的巷子里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陈在办公室里等我,看见我来了,赶紧递上来一摞材料:"李科,这周签了六户,还有十七户。"
"怎么这么慢?"
"老周来了两趟,跟人吵了两架,后面就不来了。居民们说非得等你回来才签。"小陈挠挠头,"李科,你说你周末回来这事,省里知道吗?"
"知道。"
"那……局里呢?"
"王局长同意了的。"
小陈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您两头跑,太辛苦了。"
周六一天我跑了十七户,从早到晚,水都没喝几口。到晚上七点多,还剩最后三户,手机没电了,我借了小陈的充电宝充上,开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妻子打的,有我姐打的,还有杜国栋打的。
我先给妻子回过去,她说妈术后恢复得不太好,有点感染,下午又烧了。我说我现在回去。她说你别折腾了,我跟姐在医院守着,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巷子口抽了根烟。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在往里收摊,看见我,递了瓶水过来:"李科长,还没吃吧?我这有面包。"
我接过来啃了两口,硬,干,但管饱。啃完面包我给杜国栋回电话。
"老李,你周末又下去了?"杜国栋的声音不冷不热。
"嗯,还有十几户没签,我……"
"我说的话你没听懂?"他的语气加重了,"你现在是省里的干部,你周末跑回原来的单位干活,别人怎么想?你以为这是好事?传出去说省里调了个人,心还在下面,你让我怎么在常委会上说话?"
我沉默。
"下不为例。"他说,"你妈身体不好我知道,但我这边也有难处。你自己掂量着办。"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很久,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临时办公室的沙发上将就了一宿。小陈给我拿了条毯子,说李科你这样不行,身体扛不住。我说没事,扛得住。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手机上有条微信,是妻子发的,很晚的时间:"妈退烧了,你别担心。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两头跑太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媳妇,对不起。"
过了几分钟,她回:"别说对不起。咱俩好好的就行。"
我攥着手机又躺下了,沙发硌得后背疼,但困意还是慢慢涌上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淹了。
九、万箭穿心
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周五晚上回去,周日晚上回来。火车坐得乘务员都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就说:"李处长又出差?"我说不是出差,回家。
棚改那边的进度慢了但没停,十七户变成了五户。张老头终于签了字,签之前跟我说:"小李,我不是冲你,我是冲那个姓周的。你说了算,我就搬。"刘奶奶也签了,签完了拉着我说:"小李,你说安置房有电梯,可不能骗我。"我说不骗您,回头我陪您去看。
省里这边,杜国栋没再找我谈话,但态度的变化我能感觉到。以前开完会他会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饭,现在不叫了。以前路过我办公室会进来坐坐,现在只是点头打个招呼就走了。
我姐打电话来说妈恢复得还行,就是念叨我,说我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说周末回去,她说你周末不都在忙那个什么棚改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中秋前一周,妻子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对:"李卫国,你儿子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为什么?"
"同学说你爸不是好人,官不大架子大,把你妈扔医院不管。你儿子上去就打了人家一拳,牙都打松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
"老师叫家长,我去的。"妻子声音哽咽,"你儿子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喊了一句,我爸不是坏人。李卫国,你听听,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
我靠着办公室的墙慢慢蹲下来,手捂着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
"你别周五了,你现在就回来。你儿子需要他爸回来,不是周末回来待两天就走了那种。"
我挂了电话,跟处长请了假。处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批了。
坐火车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秋天的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层金毯子。以前这时候我应该在地里帮妈收稻子,现在妈在医院躺着,我在火车上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儿子在自己屋里,门关着。妻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没换鞋就去了儿子房间,推开门,他趴在桌上画画。走近了看,画的是一个大人带着小孩在放风筝,线很长,风筝飞得老高。
"爸回来了。"我蹲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画画:"老师说让你去学校。"
"爸明天去。"
"你别去。"他说,"他们都说你坏话,你去干什么。"
"谁说我坏话?"
"王小明他爸,还有李老师。"他鼻子抽了一下,"李老师说你不孝顺,把你妈扔在医院。"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等儿子睡了,妻子跟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离婚协议,还是那张,纸边都卷了。
"上次没签,今天签了吧。"妻子说。
"媳妇……"
"我不是跟你闹。"她看着茶几,不看我,"李卫国,我累了。你妈住院一个多月,你在医院待了几天?你儿子打架了,你在哪儿?你在加班。你在省里加班,在下面加班,在哪儿都加班。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为了天天独守空房?"
"棚改那边马上就收尾了,最后几户……"
"棚改棚改,你心里只有棚改。"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申请。是她单位的内部购房申请,在另外一个城市。
"我申请调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下个月就走,带儿子走。你顾你的工作,我顾我的孩子。"
"你调哪儿?"
"临市。离省城不远,三个小时车程。"她站起来,"协议你收着,想好了签字。我不催你。"
她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灯关了一半,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手机亮了,是杜国栋发的微信:"老李,明天的常委会你列席,别迟到了。"
我回:"明白。"
放下手机,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他睡得很香,被子踢到一边,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盖上。床头柜上摆着白天画的那幅放风筝,他用铅笔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手。边上有行小字,是他歪歪扭扭的笔迹:"爸爸回来陪我。"
我站在黑夜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十、峰回路转
第二天我去见了杜国栋。
没去办公室,打电话约他出来喝茶。他选了省城郊外一个茶馆,清静,没人打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没喝茶,把手机里那张儿子画的放风筝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国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等着。
"棚改的事快收尾了,最后四户。"我说,"我想回去。"
杜国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想回原单位。省里的工作我干不好,心不在这儿,留在这儿也是浪费你的感情。"
他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很久。那是他当官这些年练出来的目光,看着温和,其实压人。"老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多少人想到省里来,挤破了头。你来了不到三个月说要走,你让我怎么跟人事那边交代?"
"我知道为难你,但是我没办法。"我说,"我妈在医院躺着,我媳妇要调走,我儿子在学校被人说闲话。我再这么两头跑下去,家就散了。"
杜国栋沉默了很久,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你回去能解决什么?回去你还是科长,还是那点工资,还是那个破房子。"
"解决了棚改。解决了那些老百姓的事。"我喝了口茶,苦的,"国栋,我不是什么好领导,我没有你那种干大事的抱负。我就是个干具体活的人,你给我一堆文件看,我坐不住。你给我一片棚户区,我能挨家挨户把饭吃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我的路可能就在下面。"
他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一下。"李卫国,你还是当年那个在操场上跑五公里的李卫国,认准了一条道就不回头。"
"班长……"
"别叫我班长。"他摆摆手,"你叫了我十八年的班长,现在你让我为难。行,你的想法我尊重。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棚改收尾了之后,你必须回省里。不是让你当什么大官,是让你带带下面上来的人,把你那套本事教给他们。你来省里,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种子的。"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调你上来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你是我战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省里现在搞棚改的人,全是从办公室出来的,没一个下过基层。你来了,把基层那套带上来,让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知道老百姓在说什么、想什么。这是你来省里真正的任务。"
茶水续了一壶。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你媳妇那边,我让嫂子去跟她聊聊。"杜国栋说,"女人跟女人好说话。你儿子转学的事,我让人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下面那摊活干干净净收尾,然后回来踏踏实实干你该干的事。"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别来这套。"他笑着摆摆手,"滚回去干活。"
茶馆的老板过来加水,看见我,说了一句:"这桂花今年开得早,香得很。"
我闻了闻,确实香。
十一、尘埃落定
六号院的最后一户签协议那天,下着小雨。
是个小年轻,刚工作没两年,之前一直拖着不签说要等房价跌。小陈去了八趟他都锁着门,我去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他开门了,说李科长你进来坐。
屋里乱得很,方便面箱子摞得老高,外卖盒子堆在桌上。他坐在电脑前面打游戏,头也不回:"李科长,你不用劝了,我不搬。"
"我没劝你。"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来跟你聊聊天。"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聊什么?"
"你上班几年了?"
"两年。"
"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八。"
"那你租这个房子多少钱?"
"一千二。"
我算了算:"还剩两千六,吃饭、坐车、应酬,一个月能攒多少?"
他没说话。
"安置房一个月租金三百,你搬到那边去,一个月能多攒九百。一年一万多。"我说,"你年轻,攒两年钱,加上公积金,首付够了。"
他盯着屏幕,手从键盘上拿下来了。"李科长,你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是为了完成任务。但我也想让你多攒点钱娶媳妇。"
他笑了,笑完说行,我签。
签完协议从六号院出来,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在那些老旧的楼墙上,湿漉漉的墙面泛着光。巷子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冲我喊:"李科长,搞定了?"我说搞定了。他竖起大拇指。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们拎着菜篮子走来走去。一个老太太认出我,说小李你瘦了。我说瘦了好。她说瘦了不好,你媳妇该心疼了。
妻子没有走。杜国栋的嫂子去找她聊了一下午,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协议我先收着。你忙完了回来吃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推开门,油烟机的嗡嗡声,辣椒下锅的刺啦声,儿子在客厅练字的沙沙声。三个声音混在一起,那是人间烟火。
妻子从厨房探头出来:"洗手吃饭。"
我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排骨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冒泡。她背对着我在炒菜,围裙带子松了,我伸手帮她系紧。她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爸爸,奶奶说下周末就能出院了。"
我说好,爸下周末去接奶奶。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排骨炖萝卜、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可每一口都香。
妻子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儿子学她,也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爸爸多吃点。"
我往嘴里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但我不想哭,我想笑。
十二、未完待续
调令批下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正式调回原单位,职务没变,还是科长。王胖子看见我回来,拍了半天桌子,说李卫国你他妈真是个傻子,好好的省里不待跑回来受罪。
我说局长,我乐意。
他把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叹了口气:"行,你说的,棚改收尾了以后你还得回省里带徒弟。这是杜省长的意思,你别想着跑。"
棚改收官验收那天,三个片区全部清零。刘奶奶搬进了电梯房,每天下楼晒太阳。张老头搬进了养老公寓,逢人就说小李那是个好人。六号院的小年轻攒了三个月钱,给我发微信说李科长,我攒够首付了。
杜国栋给我发消息:"种子种下去了,秋天到了。"
我妈出院的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我姐推着,看见我跑过来,我妈说:"瘦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妈我接你回家。她摸着我的头,跟小时候一样。
回家的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卫国,你媳妇是个好媳妇,你好好待人家。"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妻子烧了一大桌子菜,把我姐一家也叫来了。十二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筷子碰着碗碟,劝酒声混着笑声,儿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我妈一把捞起来搂在怀里。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切,看着我妈脸上的笑,看着我姐跟我姐夫斗嘴,看着儿子趴在奶奶腿上耍赖,看着妻子忙碌了一整个厨房端上来最后一道汤。
她摘了围裙在我旁边坐下,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反手握住,她没挣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对面楼顶。隔壁家在放电视,不知道哪个频道在播中秋晚会,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楼下的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跟满桌的饭菜香混在一起,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儿子吃饱了跑过来,举着一张新画的画给我看。画上有四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个大人在厨房忙活,一个小孩在写字,还有一个大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菜。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们家。
我把他抱起来举到头顶,他嘎嘎笑,口水滴在我额头上。妻子仰头看着我们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舒展开来,像秋天的稻穗。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我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去省里带两天徒弟。妻子重新找了工作,单位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儿子上了四年级,个子长了一大截,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饿。
我依然不是什么大官,依然挣着那点工资,依然开着那辆快散架的旧车。但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妻子会塞给我一个苹果,儿子会抱我一下说爸爸早点回来。
临市那边发了调令又撤了,妻子没再提过。
杜国栋偶尔打电话来骂我几句,说你这回省里培训拖了又拖,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快了,他就骂,骂完又说,老李,嫂子让我问问你,啥时候带弟妹和儿子来家里吃饭。
我说下周末,他说行,让你嫂子准备你爱吃的红烧肉。
其实这辈子能有多大的出息呢?不过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干的事干好,把该爱的人爱够。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儿子已经睡了。妻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静音,演的是个什么连续剧,她看着看着靠着我肩膀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关了电视,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是儿子的笔迹:"爸爸,明天家长会,你不用来了,老师说让你好好工作。但是我想你来。"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关灯,坐在黑暗里。
生活从来没有完美过,也不会有完美的结局。但那些细碎的、平凡的、闪着微光的瞬间,那些争吵过后的和解、疲惫之余的拥抱、隔着千山万水的牵挂,才是人活着的凭据。
妻子在睡梦中往我这边靠了靠,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窗外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光转。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那是又一群人要到家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上班,妻子照常做饭,儿子照常上学。日子平淡如水,可水里映着月亮,映着桂花,映着一家三口走在傍晚回家路上的影子。
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像一条路。路不好走,但有人陪着。
这就是我的人生。不辉煌,但值得。
手机亮了,是杜国栋发来的一条消息:"下周省里棚改经验交流会,你上台讲讲。"我回了个"好"字。刚放下,又亮了一下,是儿子之前用妻子手机发的,那会儿我应该正在棚改片区忙活,没看到。
消息写着:"爸爸,你是我的英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妻子醒了,迷糊着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看完,笑了,把手机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拉起我的手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客厅里暗下来,只有卧室那边漏出一点暖光。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手还牵着。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亮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忙乱,新的鸡毛蒜皮。可那又怎样呢?
有人等着回家,就是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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