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根毛,我扒你一层皮。”
沈炎彬把鸟笼砸在我面前,铁笼子在食堂地面上弹了两下。全校没人敢接这活儿,我也不敢。可老校董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让我没法拒绝。
三个月后,他冲进我家,看见窗台上那只圆滚滚的鸟,愣了半天没说话。
松鼠歪着脑袋看他,突然张嘴:“床前明月光——”
我没告诉他,我父亲生前留下的那本破笔记本上,写着一个地址。东郊仓库。那个地址,跟松鼠学会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01
我叫何若溪,十八岁,高三。
在学校食堂帮工,一个月三百块,管三顿饭。姑姑何玉梅嫌我碍眼,说我吃白食。我住在她们家阁楼上,夏天热得喘不上气,冬天冷得像冰窖。
那天中午,我正在食堂擦桌子。
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水都凉透了。十一月的天,手指头冻得通红。
食堂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炎彬走进来,后面跟着三个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鸟笼,笼子外面罩着黑布。他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就你了。”他说。
我没反应过来。他走过来,把鸟笼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搁,铁笼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帮我养三个月。”他看着我,“少一根毛,我扒你一层皮。”
旁边几个吃饭的同学都缩了缩脖子,端着碗往旁边挪。
我知道沈炎彬。
全校没人不知道他。
家里有钱,脾气暴躁,谁都不敢惹。
他父亲沈建国是本市的房地产老板,他爷爷沈家林是学校名誉校董。
听说他妈三年前去世了,留下这只鸟,他当命根子。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会养鸟。”
“没关系。”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你就给它喂食、喂水,别让它死了就行。”
“那为什么……”
“全校就你没胆子偷它东西吃。”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桌子上的鸟笼。
黑布掀开一角,里面探出一颗灰扑扑的小脑袋。是一只非洲灰鹦鹉,羽毛灰暗,没什么光泽。它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圆溜溜的。
“你好。”它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好。”它又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沙哑。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哎,这鸟会说人话哎。”
我盯着那只鸟,它也盯着我。它的嘴巴动了动,又说了一句。不是“你好”,是一句脏话。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
我提着鸟笼回了姑姑家。
姑姑何玉梅正在厨房炒菜,看见我拎着鸟笼进来,脸拉下来。
“什么东西?”
“同学寄养的。”我把鸟笼放在墙角,“就三个月。”
“你养得起吗?什么鸟,吃什么?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钱,自己的嘴都糊不住,还养鸟?”
我没吭声,提着鸟笼上了阁楼。
阁楼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屋顶漏水,墙角有一块水渍,黑乎乎的。我把鸟笼放在桌子上,掀开黑布。
那只鹦鹉站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我。
“你饿不饿?”我问它。
它没理我。
我在房间里翻了翻,找到半袋小米,是姑姑平时煮粥用的。我抓了一把放进鸟食罐里。鹦鹉低头啄了两下,又抬起头看我。
“不好吃?”我问。
它没说话,只是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食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阁楼天花板上有个洞,风从上面灌进来,冷得我缩成一团。鸟笼里的那只鹦鹉也在动,在栖木上跳来跳去。
“安静点。”我小声说。
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松鼠。”它说。
我愣了一下。它竟然会回答自己的名字。
“松鼠。”我又叫了一声。
它没搭理我,低头啄自己的羽毛。
我笑了。说实话,这是我住进姑姑家以来,第一次觉得有点意思。
那只鸟不吵不闹的,就蹲在桌子上,偶尔歪着脑袋看看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洞。
三个月。
我能坚持三个月。
可我没想到,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会把我整个人生都翻转过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上学之前先给松鼠喂了食。
姑姑何玉梅站在楼梯口,抱着手臂看我。
“你那鸟,拉屎拉得到处都是怎么办?”
“我会收拾。”我说。
“收拾?你连自己的房间都收拾不好,还收拾鸟?”
我没反驳,背上书包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沈炎彬在教学楼门口等我。
他靠在大门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就直起身。
“鸟呢?”
“在家。”
“活着?”
“活着。”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我有没有撒谎。
“每天给它喂两次。”他说,“别喂太多,它吃多了会拉肚子。”
“知道了。”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这是它的伙食费。别亏待它。”
我低头看那张卡。超市购物卡。
“密码六个零。”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那张卡。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养一只鸟,也有一张专门的银行卡。
放学后,我去了超市。
买了一点鹦鹉专用的饲料,还有一个小玩具。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我说:“小姑娘,你养鹦鹉啊?”
“嗯。”
“这饲料不便宜呢。”
我看了看价格,六十多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回家以后,我把新饲料倒进食罐里。松鼠闻了闻,低头啄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看我。
“好吃吗?”我问它。
它没搭理我,继续吃。
我坐在床边,看着它吃饭的样子。它的羽毛还是没什么光泽,灰扑扑的,爪子也有点干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别动。”我说,“我帮你擦擦。”
我拿了一条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它的羽毛。它没挣扎,只是歪着脑袋看着我。
擦到翅膀下面的时候,我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是掉毛,还是皮肤病?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只是一块干痂,没什么大问题。
“你以前过得很不好吧。”我小声说。
它看着我,突然说:“难过。”
我愣了。
“难过。”它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它是在学我的话,还是真的懂。但那一刻,我觉得它挺可怜的。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没人陪,没人说话。
我坐在它面前,看着它。
“我教你说话好不好?”
它歪着脑袋看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床前明月光。”我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说了三遍。它还是没理我。
“算了。”我笑了笑,“不学也行。”
我起身去拿水盆,准备给它换水。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床前明月光。”
我猛地回头。
松鼠站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着我。
“床前明月光。”它又说了一遍,字正腔圆。
我愣住了。
这不是巧合。
它是真的学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只鹦鹉,三遍就背了一句诗。
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接水的时候,发现姑姑何玉梅站在门口,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我问。
“你那只鸟,”她指了指楼上,“今天晚上一直在说话。”
“说话?”
“对。好像是……念诗。”
我没吭声,端着水上去了。
松鼠蹲在栖木上,看见我进来,歪着脑袋看我。
“床前明月光。”它说。
“你还会说什么?”我问它。
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靠在我手上,蹭了蹭。这只鸟,好像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
03
一个星期以后,松鼠学会了好几首诗。
《静夜思》《春晓》《登鹳雀楼》。它还学了一首《悯农》,背得特别快。
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它站在栖木上,看见我就说:“回来啦。”
“嗯。”我笑着答应。
我给它换了新饲料,又用温水帮它擦了爪子。它的羽毛渐渐有了光泽,不像以前那么灰扑扑的。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松鼠在旁边跳来跳去。它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
“若溪。”它说。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若溪。”它又说了一遍。
它知道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看着它。它眨了眨眼睛,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你……”我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它没回答。
可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种感觉,就好像它真的在看着你,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我不敢多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爸了。
我爸叫何国栋,三年前出了事。建筑工地上一根钢筋掉下来,他没躲开。那以后,我就住到了姑姑家。
梦里,我爸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他对我说:“若溪,你要好好活着。”
我醒了以后,眼睛湿了。
外面天还没亮,阁楼里很安静。松鼠蹲在栖木上,看着我。
“若溪。”它小声说。
它没说话,只是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食罐。我起来给它加了点饲料,然后坐在床沿上发呆。
天亮以后,我去上学。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沈炎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鸟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毛掉了没有?”
“一根没掉。”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豆浆。
“周末我去看看。”
“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你别骗我。”
“不会。”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沈炎彬走了以后,我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会儿。
其实我有件事没告诉他。
松鼠除了背诗,还会说别的话。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它说了一句:“东郊仓库,第十八号。”
我以为是它随口说的,没当回事。
可过了几天,它又说了一遍。
“东郊仓库,第十八号。”
我停下来,看着它。它歪着脑袋看我,好像也在等我说什么。
“你说什么?”
可它的眼睛很认真。
我翻出我爸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那是我爸出事以后,我从他工棚里带回来的。上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还有几个地址。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东郊仓库,第十八号。
跟松鼠说的一模一样。
04
周末,沈炎彬来了。
他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姑姑家门口。姑姑何玉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脸色变了。
“沈家少爷,你怎么来了?”
“看鸟。”
沈炎彬没理她,直接上了阁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阁楼的门开着,松鼠蹲在桌子上,看见他进来,歪着脑袋看他。
“你怎么把它养得这么胖?”沈炎彬皱眉。
“它吃得好。”
他走进笼子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松鼠的羽毛。松鼠没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羽毛长好了。”他说,语气有点软,“比以前好看。”
我没说话。
“你喂它什么了?”
“鹦鹉饲料,还有一点水果。”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核桃。
“它喜欢吃这个。”他把核桃递给我,“你每周给它吃两颗就行。”
他又看了一会儿松鼠,突然说:“你教它什么了?”
“没教什么。”
“它以前不会背诗。”他看着我,“你教的。”
我知道瞒不过去,点了点头。
“它就……”
“床前明月光。”松鼠突然开口。
沈炎彬愣了。
“疑是地上霜。”松鼠继续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松鼠。
“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周开始。”我说,“就是……无意中教了两遍,它就记住了。”
沈炎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在笼子前面,看着松鼠。
“妈……”他小声说。
松鼠歪着脑袋看他。
“妈妈。”松鼠说。
沈炎彬的眼眶红了。
我转过身,没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何若溪。”他说,“你好好养它。”
“我知道。”
“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很大,然后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我爸的笔记本。
东郊仓库,第十八号。
我放下笔记本,看了一眼松鼠。它蹲在栖木上,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松鼠。”我叫它。
它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说的那个地址,你知道吗?”
它没说话。
它看着我,嘴巴动了动。
“东郊仓库,”它说,“第十八号。”
我又合上笔记本,心一直跳。
周末,我去了东郊仓库。
那片区域在城郊,很偏僻。仓库外面是一圈铁栅栏,锈迹斑斑。门没锁,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堆满了纸箱子和旧家具,落了一层灰。我数着编号,找第十八号。
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十八号是个大铁柜子,上面挂着一把锁。我看着那把锁,犹豫了。
松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爸的笔记本上,为什么会写这个地址?
我拿起那把锁看了看。
锁没扣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铁柜门。
里面有一本账本,几盘磁带。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工地上。
那个男人的脸,我认得。
沈家林。
我的手开始发抖。
05
我回到阁楼,把账本和磁带藏在床底下。
松鼠蹲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我。它的眼睛很亮,好像知道我去做了什么。
“松鼠。”我坐在床边,“你告诉我,那个地址,是谁教你的?”
它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沈炎彬的妈妈?”
它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
“她说的。”松鼠突然说。
我浑身僵住。
“她说的。”松鼠又说了一遍,“东郊仓库,第十八号。她说了一百遍。”
一百遍。
那个地址,是沈炎彬的妈妈,教给松鼠的。
我背上全是汗。
以后几天,我活得恍恍惚惚。
上课听不进去,下课也不想跟人说话。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锁上阁楼的门,一遍一遍地翻那本账本。
账本上记的都是数字。几十万、上百万、上千万的交易。日期、金额、签名。
签名栏里,很多地方写着“沈家林”。
还有几处,写着“何国栋”。
我爸的名字。
我抱着账本,眼泪掉下来。
我想起我爸出事那天,是一个雨天。工地上全是泥,他在六楼干活。一根钢筋从上面掉下来,直接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他们说那是意外。
可我现在知道了。
不是意外。
我翻开磁带,放进收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国栋,你把证据交出来,我留你条命。”
那个声音,我认得。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沈家林,你昧了这么多钱,你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良心值多少钱?”
“我会报警。”
“报警?你试试。”
磁带断了。
我按停了收音机,手在发抖。
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爸掌握了沈家林做假账的证据。沈家林要灭口。我爸没答应,然后……
然后他就“意外”摔死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松鼠跳到我面前,用嘴巴碰了碰我的手。
“若溪。”它说,“不难过。”
我伸手抱住它,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头,擦干眼泪。
我把账本和磁带重新包好,放回床底下。
我给我爸上了三炷香。
“爸。”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站在阁楼的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一辆摩托车停在巷口。
沈炎彬。
他坐在车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这边的窗户。
隔着玻璃,我们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但我知道,明天,我要告诉他真相。
06
第二天放学,我在天台找到了沈炎彬。
他坐在栏杆上,脚下是教学楼前的空地。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远处。
“有事?”他没回头。
“有。”我走到他旁边,“关于你妈。”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只鹦鹉,你妈教会了它一句地址。”
“什么地址?”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个地址里有什么?”
“你爷爷的账本。还有几盘磁带。”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
“何若溪,你什么意思?”
“你妈死之前,你知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没说话。
“你爷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害死了你妈。”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书包里掏出磁带,递给他,“这是你妈留下的录音。”
他接过磁带,手在抖。
“你爷爷做假账,你妈知道了,想举报。他威胁她。你妈后来……没撑住。”
沈炎彬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凭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也是他害死的。”
他愣住了。
“你爸……”
“何国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把那盘磁带放进收音机里,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听完了那段录音。
沙沙的声音之后,沈家林的声音传出来。
然后是另外一段。一个女人在哭。
“沈家林,你杀了我老公,你还要杀我?”
“你老实点,就不会死。”
“我把你送出国,你别多嘴。”
“我不走。”
“那你就跟你老公一起死。”
沈炎彬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那是你爸和我爸。”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你让我怎么面对?”
“面对不了,就不面对。”我说,“但我们不能让他继续害人了。”
沈炎彬看着我,眼睛通红。
“你想怎么做?”
“毕业典礼那天。”我说,“你爷爷会上台致辞。”
“到时候,松鼠会飞上去。”
“它会把那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沈炎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何若溪,”他看着我,“你爸是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人。”
天台的夕阳落下去,天边一大片红。
我们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07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搭了一个大台子,铺着红毯。全校师生和家长坐在下面,黑压压的一片。
沈家林穿着中山装,坐在第一排嘉宾席上,面带微笑。
我坐在班级队伍后面,怀里抱着鸟笼。松鼠蹲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很乖。
“同学们,”主持人站在台上,“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学校名誉校董,沈家林先生,为我们致辞。”
掌声响起来。
沈家林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慢慢走上台。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同学们,大家好。”
“今天,我非常荣幸,能够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与大家欢聚一堂。”
“这所学校,从建校到现在,经历了……”
我往后看了一眼。
沈炎彬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我把笼子打开。
“去吧。”我小声说。
松鼠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笼子里飞了出去。
“那是什么?”
“有鸟!”
“谁的鸟跑了?”
操场上一下子乱了。
沈家林停下演讲,往下面看。他的目光落在松鼠身上,脸色变了。
“抓住它!”他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
松鼠飞上讲台,落在他肩膀上。旁边几个家长站起来,想抓它。
松鼠张嘴了。
它的声音很清楚,一字一顿。
“第18号仓库。第18号仓库。”
台下一阵议论。
“账本藏在里面。磁带装在铁盒里。”
沈家林的脸一下子白了。
“把它拿下来!”他吼,“抓住它!”
松鼠扑腾了一下翅膀,飞到讲台的最高处,俯视着下面的人。
“我要报警。”它说,“我爸是被人害死的。”
“沈家林,你是凶手。”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沈家林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他转过身,想走下台。
一个穿制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他面前。
“沈家林先生,请配合调查。”
那是警察。
沈家林站在那里,好像被钉死在了台上。
我坐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风吹过来,吹在天上,吹在每一个人身上。
松鼠在讲台上蹲着,歪着脑袋,看着下面的所有人。
“若溪。”它说,“回家。”
我站起来,穿过人群,朝台上走去。
沈炎彬也动了。
他跟着我,一步一步走到台上,站在沈家林面前。
“爷爷。”他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家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松鼠,眼睛里全是恨。
“你养的。”他说。
“不是。”沈炎彬说,“你养的。你自己养的。”
沈家林被带走了。
松鼠飞到我肩膀上。我抱着它,走下了台。
操场上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鼓掌。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08
沈家林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新闻。
案子还在查,但证据链完整。账本、磁带、鹦鹉的证言,再加上东郊仓库里找到的材料,铁证如山。
沈炎彬没有去庭审。
他把公司捐给了慈善机构,说这钱不干净。他爸沈建国气得要跟他断绝关系,他说:“断就断。”
我在学校食堂帮工的最后一天,沈炎彬来了。
他骑着摩托车,停在食堂门口。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
“给你。”他把纸箱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松鼠的新笼子。不锈钢的,结实又漂亮。
“我要走了。”他说,“去外地。”
“去哪儿?”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可能去你爸的工地看看。那里有我爷爷留下的烂账。”
“沈炎彬……”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
“你恨我吗?”我问
“恨你干什么?”
“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他打断我,“这是我欠你爸的,欠我妈的。我自己还。”
他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松鼠给你了。”他说,“好好养。”
“你会回来吗?”
他没回答。
摩托车一路远去,消失在校门口的路尽头。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新笼子。
松鼠蹲在我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那条路。
“沈炎彬。”它说。
“沈炎彬。”
“他走了。”
“走。”它说。
“走哪儿去?”
“找他。”
我笑了。
09
两个月以后,大学通知书到了。
我被本市最好的大学生物系录取,野生动物保护专业。名额是沈炎彬给我的——他把自己的推荐名额转到了我名下。
我抱着通知书站在姑姑家门口,姑姑何玉梅看了半天,没说话。
“你走吧。”她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咬咬牙抱着松鼠,背着包,走出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家。
开学前一天,我去了我爸坟前。
我把大学通知书放在墓碑前,烧了一炷香。
“爸,”我说,“我考上大学了。你放心吧。”
松鼠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墓碑上的照片。
“叔叔。”它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这是我爸。”
“叔叔好。”它又说。
我蹲下来,看着它。
“松鼠,谢谢你。”
它歪着脑袋看我,好像在问为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到了真相。”
它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脸上,蹭了蹭。
开学那天,阳光很好。
我背着包,抱着鸟笼,站在大学门口。
校园很大,路两旁种着银杏树。黄叶铺了一地,踩在上面沙沙响。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宿舍是四人间。我推开门的时候,三个室友正在整理床铺。看见我抱着鸟笼进来,她们都愣住了。
“你……养鸟?”一个短头发的女生问。
“嗯。”我把鸟笼放在窗台上,“它叫松鼠,很乖,不吵不闹。”
松鼠蹲在栖木上,歪着脑袋看她们。
三个室友都愣住了。
“它……会说话?”短头发女生问。
“嗯。它还会背诗。你要听吗?”
“背诗?”另一个室友凑过来,“背一首看看。”
我看着松鼠,清了清嗓子。
“松鼠,背一首《静夜思》。”
松鼠歪着脑袋看我,然后张嘴了。
三个室友全傻了。
“你教它的?”短头发女生问。
“它自己学的。”我说。
“天才鹦鹉!”
松鼠扑腾了一下翅膀,打翻了食罐。小米撒了一桌子,几个室友哈哈笑起来。
我也笑了。
10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忙得多。上课、做实验、写报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松鼠也跟着我到处跑,成了生物系的“系宠”。
教授特别喜欢它。说它语言天赋极高,建议我写一篇论文,研究鹦鹉的语言习得能力。
我开始每天记录松鼠的说话内容。
三百天下来,发现它学会了四百多句人话。唐诗宋词加起来,背了整整一本。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
松鼠蹲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我。
“光。”它说。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光。”
它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也看出去。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的顶上。
“床前明月光。”松鼠说。
“疑是地上霜。”我接了一句。
它歪着脑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我愣了一下。
“沈炎彬。”它又说了一遍。
“你怎么还记得他?”
“记得。”
它说完,又歪着脑袋看窗外。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不知道还在不在用。
我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第三声,接通了。
“喂?”
是他的声音。
“何若溪?”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松鼠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真的。它刚才还念叨你的名字。”
那边笑了一下,很轻。
“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把一部分烂账填上了。剩下的还在查。”
“麻烦吗?”
“不麻烦。欠的,总要还。”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没说话。
“对了,”他说,“松鼠现在多重了?”
“胖了。”
“胖了多少?”
“反正比以前胖一圈。”
“那它现在会背多少诗了?”
“三百多首。”
“唐诗三百首?”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何若溪。”
“你要好好养它。”
“别让它瘦了。”
“以后……”
“以后,”我打断他,“你回来看它。”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最后说,“等我忙完了,就回去。”
“多久?”
“不知道。但我答应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松鼠身上,它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巴动了动。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然后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
照在校园里,照在操场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我抱着松鼠,走下实验楼,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
松鼠缩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
“松鼠,你说,他真的会回来吗?”
它只是靠在我胸口,蹭了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