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正月,汴京城里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
这一年春天的进士科考试,被后世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主考官是欧阳修,同考官是梅尧臣。考生名单翻出来能亮瞎眼——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后来照亮整个宋代思想史和文化史的名字,几乎全在这一榜上。
一个时代的星光,在某一年春天同时汇聚到了汴京。这不是偶然。是宋朝的制度,把天下读书人推到了舞台中央。
一、一条从田埂通往宰相府的路
在宋朝之前,当官基本靠“投胎”。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制度,把权力锁在几个大家族手里——你姓王还是姓谢,比你有才没才重要一万倍。
唐朝虽然开了科举,但录取人数少得可怜,“每年各科考试录取者不超过50人,甚至常常是一二十人”。一个寒门子弟想通过考试翻身,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宋朝把这道门彻底踹开了。
宋太宗在位二十一年,科举登科近万人,年均录取数百人,规模远超唐代。两宋三百余年,“共举行了118榜科举考试,登科约11万人左右”。什么概念?“是唐、五代登科总人数的10倍多,明代2万4千多人的4.5倍,清代2万6千多人的4倍”。
一个农民的儿子,只要书读得好,可以一路考到皇帝面前——考上了直接授官,一步登天。
宋初甚至发生过这样的事:太宗端拱元年(988年),一榜只录取了128人,落榜考生不干了,闹到朝廷。太宗干脆让没录上的复试,又录了700多人。
读书人敢闹,皇帝愿意听。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稀罕事。
二、考不上也有饭吃的“特奏名”
宋朝对读书人的好,不止体现在“考上了怎么办”,还包括“考不上怎么办”。
开宝三年(970年),宋太祖下了一道诏书:那些考了十几次都没中的老考生,直接赐予功名。第一批就录了106人。
宋人王栐在《燕翼诒谋录》里记了太祖的原话:“困顿风尘,潦倒场屋……非有特恩,终成遐弃。”——这些人在考场里耗了一辈子,如果国家不用他们,他们就被彻底废弃了,多可惜。
这套制度叫“特奏名”。后来条件越放越宽——考了五次年过五十的,考了六次年过六十的,“虽不合格,特奏名”。神宗元丰年间,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儒在殿试考卷上写了句“臣老矣,不能为文也,伏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结果被“特给初品官,食俸终身”。
喊几声万岁就能做官,听起来荒唐。但荒唐的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国家愿意养着读书人。
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正式考生才140人,“特奏名”却多达900余人。落榜的比上榜的多六倍,但朝廷照单全收。
特奏名
三、榜下捉婿:一场关于前途的豪赌
考上了,全家光荣。怎么光荣法?
放榜那天,汴京城里最热闹的不是酒楼,是榜下。成千上万的达官贵人,带着家丁守在榜下——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抢女婿的。
史书管这叫“榜下捉婿”。看中了哪个新科进士,直接派人抢回家成亲。一个出身贫寒的年轻人,上午还是个穷书生,下午就成了宰相家的乘龙快婿。读书改变命运,在宋朝是字面意思。
《夷坚志》里记载了大量跟科举相关的故事,其中“登第后丰富的庆典活动、榜下捉婿等社会名俗”被专门列为一章。洪迈用了六十年写这部书,记录的正是宋代科举社会的方方面面。
一个社会的价值观,往往藏在它追捧什么人里。 宋朝人追捧的是读书人、是进士、是新科状元。整个社会的上升通道,清晰地指向一条路——读书。
榜下捉婿
四、文人雅集:喝着酒就把诗写了
考上了,做官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过日子。但宋代文人过日子,跟别人不太一样。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道:“时天下无事,许臣僚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天下太平,皇帝允许大臣们挑好地方吃喝玩乐。士大夫们动不动就聚会,连酒楼饭馆都专门给他们准备好雅间。
宋代文人的聚会不能没有诗。“宴饮、茶叙、郊游等,都少不了赋诗唱和”。喝到高兴处,你一首我一首,一边互相开玩笑一边把诗写了。
“欢来无虚席,嘲笑命宾友”“献酬杂嘲谑,欢笑以为快”——这两句诗描写的,就是宋代文人聚会的真实场面。把酒言欢、互相戏谑、诗来诗往。
《宋史·乐志》里有一句记载:“宴飨用乐,间以谐谑。”——官方宴会上奏着乐,中间还穿插着段子。一个连官方宴会都允许讲笑话的时代,气氛能差到哪去?
文人雅集
五、那些有趣的灵魂
说到宋代文人的“谐谑”,几位大咖必须登场。
欧阳修年轻时写诗讽刺上司晏殊只顾吃喝玩乐。后来自己当了文坛盟主,比晏殊还能玩。
苏轼是出了名的段子手。史书记载他“虽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论辨唱酬,间以谈谑”。跟人喝酒聊天,动不动就开玩笑,士大夫们偏偏就吃这一套。
《春渚纪闻》里记了个有意思的故事:苏轼在黄州时,有个歌姬李琪一直想要他的题诗,但始终没得到。临别宴上,李琪再次恳求,苏轼提笔写了句“东坡七岁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然后就扔下笔跟别人聊天去了。全场尴尬——这诗没写完啊!直到宴席快散了,苏轼才大笑着补上后两句:“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用杜甫从不为海棠写诗的典故,把前面的“冷落”圆成了一个高级赞美。满座叹服,尽兴而散。
一个文坛领袖,在公开场合玩这种“先冷落后反转”的套路,可见宋代文人圈子有多放松。
六、科技:书生之外的另一张脸
文人活得滋润,但宋朝不止有文人。
活字印刷术——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布衣毕昇发明了胶泥活字。比欧洲谷腾堡的活字印刷早了整整四百年。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把这项发明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活字印刷术
指南针——北宋时期,人们发明了人工磁化方法,用天然磁石给钢针充磁。又创造了“水浮”“缕悬”等装置减少摩擦力。指南针立即被用于航海。从此船在茫茫大海上有了方向。南宋因此“长期主导世界远洋贸易”。
火药——唐代就有了,但配方不完善。宋代把硝的比例从1:1提高到1:2甚至1:3,火药的威力大大增加,开始大规模应用于军事。
宋朝同时掌握了指南针、造纸、火药、活字印刷四大发明,并投入大规模实际应用。中国古代科技史的巅峰,不在汉唐,在宋朝。
宋朝的文人,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活得最舒服的一群人。
皇帝不敢随便杀他们——赵匡胤立了“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虽然南宋后期破了例,但终宋一朝,因言获罪被杀的大臣屈指可数。
社会追捧他们——“榜下捉婿”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读书人,哪怕出身贫寒,只要考上了进士,整个社会都会向他敞开大门。
他们自己也争气——苏轼、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朱熹……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可以照亮一个时代的人物。而这些人物,几乎都是通过科举从社会各阶层选拔上来的。
但宋朝文人也有局限。他们太舒服了,舒服到忘了外面还有敌人。澶渊之盟后“天下无事”,文人雅集、诗词唱和、理学辩论,热闹了一百多年。等金人的铁骑南下时,汴京城里最响的声音,是郭京“六甲神兵”的鬼话。
一个时代把文人捧得太高,高到忘了枪杆子比笔杆子更硬。
但即便如此,宋朝依然是中国历史上离“知识分子的黄金时代”最近的一次。一个农民的儿子可以通过读书当上宰相;一个落榜的老书生喊几声万岁就能吃上皇粮;一群文人在酒桌上互相开玩笑写诗,还能被记进正史。
这样的时代,中国历史上只此一个。
九百多年后回望宋朝,那些在西湖边喝酒写诗、在汴京城里赶考赴宴、在书房里钻研活字和指南针的身影,依然让人羡慕。他们活在一个不完美的时代,但那个时代,给了读书人最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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