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七月,燠热难当。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的傍晚,开封城里弥漫着乞巧节的喧闹,丝竹声从街巷深处隐约传来,而城南那座宅邸的厅堂里,却坐着一位四十二岁的中年人。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银壶与酒盏,宫中的中使刚刚离去,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子夜过后,这位曾经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南唐后主,在汴京的宅邸中停止了呼吸。

就在同一天,汴京城里还住着另外几位同样身份的人——他们曾经是一国之君,如今不过是宋朝的“奉朝请者”。

而他们当中,有人已经死去多年,有人还将再活十年。

从公元965年后蜀末帝孟昶入汴七日暴亡算起,到公元991年北汉末帝刘继元病逝,不到三十年间,九位归顺北宋的亡国之君,一个不剩,全部离世。

这九个人,活法不同,死法也不同。

有人活了六十岁,有人只活了四十二岁,唯独一人活到了七十二岁,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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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一直对外宣称自己优待降君。

赵匡胤在太庙中立有誓碑,第一条便是优待后周柴氏后人。

可翻开史书细看,会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那些在故土最得民心、威望最高的前朝君主,死得最快,死因最可疑;那些昏庸无能、没人在意其生死的,反而活得最久。

故事要从九位降君中最特殊的一位说起——后周末帝柴宗训。

他不是十国诸侯,而是北宋的“前朝皇帝”。

显德六年(959年),后周世宗柴荣病逝,年仅七岁的柴宗训即位。

一年后,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逼柴宗训禅位。

赵匡胤登基后封柴宗训为郑王,立下祖训优待柴氏子孙。

建隆三年(962年),柴宗训被迁往房陵居住。

房陵自古是流放之地,偏僻荒凉。

开宝六年(973年)三月,柴宗训死于房州,年仅二十岁。

赵匡胤“闻之震恸”,素服发哀,辍朝十日。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流放地住了十一年后突然死去——史书只记了“卒”,没记怎么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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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四年(963年),宋军讨伐叛将张文表,假道南平。

南平国都在江陵,高继冲刚刚继位不到一年。

宋军趁势控制江陵城巷,高继冲只得纳地归降。

南平是十国中最弱小的政权,高继冲归宋时才二十一岁。

赵匡胤授他为武宁军节度使,镇守彭门。

开宝六年(973年),高继冲去世,年仅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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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湖南的武平政权也归入了宋朝版图。

建隆三年(962年)九月,武平节度使周行逢病重,遗命亲信辅佐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周保权统领军务。

周行逢死后,衡州刺史张文表果然叛变,周保权向宋乞援。

宋军借机南下,平定了叛乱,也将武平政权纳入版图。

周保权被带到开封,授右千牛卫上将军。

雍熙二年(985年),周保权去世,时年三十四岁。

高继冲和周保权,一个三十岁,一个三十四岁。

他们都曾是少年君主,归宋时几乎还是个孩子。

史书对他们的记载寥寥,死因也未有太多疑议——可一个三十岁的人,正当壮年,说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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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964年)冬天,宋军两路伐蜀。

后蜀孟昶在位三十一年,早年励精图治,兴修水利,注重农桑,将北线疆土扩张到长安。

但他在位后期沉湎酒色,连夜壶都用珍宝制成。

宋军势如破竹,蜀军在剑门关外全军覆灭。

广政二十八年(965年)正月,宋军包围成都,孟昶奉表出降。

孟昶被俘后封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居住在汴京。

从成都到开封的路上,他写下了“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诗句——这是他的妃子花蕊夫人写的,却也成了他自己的谶语。

正月十九日入开封,七天后,孟昶突然死亡,终年四十七岁。

史书说他是“郁郁而终”,但也留下一句“一说被赵光义毒死”。

降宋第七日暴卒——这个时间点太过精准,精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孟昶之死,拉开了归宋君王一连串不明不白之死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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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四年(971年),宋军南下攻南汉。

南汉末帝刘鋹在位时荒淫无度,政事尽委宦官,宦官一度多达两万余人。

宋军兵临城下,刘鋹焚毁宫殿府库,准备逃亡入海不成,只好投降。

赵匡胤赦免了他,授右千牛卫大将军,封恩赦侯。

刘鋹入宋后境遇不错,四年后又进拜左监门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公。

太平兴国五年(980年),刘鋹病死家中,终年三十九岁。

宋太宗追赠他为太师、南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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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把国家祸害成这样的人,居然在开封安安稳稳地活了九年,病死在自家床上。

而孟昶——那个曾经让蜀地百姓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的君主,入汴七日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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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七年(974年),宋军大举征南唐。

南唐后主李煜,词写得极好,治国却不行。

他“为人仁孝,善属文,工书画”,但广建寺院、普度僧尼,浪费大量资财。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宋军攻破金陵,李煜肉袒出降。

他被押到汴京,授右千牛卫上将军,封违命侯。

“违命侯”——这个封号本身就是羞辱。

赵匡胤还在世时,李煜活得还算安稳。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赵光义已经即位两年。

七月初七,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

这一天,宫中遣中使赐以器币,与他燕饮。

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中记下了这件事:“南唐李煜以太平兴国三年七月七日卒,吴越王钱俶以雍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卒。

二君归宋,奉朝请于京师,其卒之日,俱其始生之辰。

太宗于是日遣中使赐以器币,与之燕饮,皆饮毕卒。

盖太宗杀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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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闻见录》是南宋初年的史料,距离事发不过百年。

邵伯温言之凿凿:“盖太宗杀之也。”

李煜喝了那杯酒之后,当夜暴卒。

一个四十二岁的人,生日当天被赐酒,酒毕即卒——这不是巧合,这是处刑。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也就是李煜死去的那一年,吴越王钱俶做出了一个决定。

吴越国是十国中最后一个南方政权,钱俶在位三十一年。

他审时度势,遵循祖宗“重民轻土”的遗训,于太平兴国三年献出两浙十三州之地归宋。

钱俶入宋后封淮海国王,后改封汉南国王、南阳国王、邓王。

他活了很久——从978年归宋到988年去世,整整十年。

雍熙四年(988年)八月二十四日,是钱俶的六十岁生日。

宫中遣中使赐以器币,与他燕饮。

据《宋史》记载,钱俶在寿宴之后暴卒,与他父亲的死亡日期相同,“人皆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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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生日,又是赐酒,又是暴卒。

邵伯温在同一段记载中把李煜和钱俶并提,说二人“皆饮毕卒”。

六十岁,在古代已是高寿,可一个身体硬朗的人,生日当晚喝完御赐的酒就死了——这杯酒的滋味,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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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宋太宗赵光义亲征北汉。

北汉末帝刘继元走投无路,开城降宋。

宋太宗授他为特进、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彭城郡公。

刘继元是九位降君中最后一个归宋的。

他活了多久?

史书只记了卒年——淳化二年(991年)。

生年不详,但推算下来,大约活到了五十岁上下。

他是病死的,史书没有说他死于非命。

没有生日赐酒,没有七日暴卒,没有流放中的“卒”——就是平平常常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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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位降君里,活得最久的不是钱俶——钱俶六十岁。

活得最久的是陈洪进,七十二岁。

陈洪进是清源军(平海军)的最后一任统治者,割据泉州和漳州。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陈洪进入朝,留居汴京。

次年主动献上泉、漳二州的土地户籍。

宋太宗改授他为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

雍熙三年(986年),陈洪进因病在开封去世,时年七十二岁。

宋太宗罢朝二日以示哀悼,赠中书令,谥忠顺,追封南康郡王。

陈洪进凭什么活到七十二岁?

他没有民心。

他出身州兵,靠权谋上位,废黜留从效之子,又取代张汉思。

他在泉漳的统治靠的是权术而非恩德。

这样的人,对赵宋皇室构不成任何威胁——没人会为一个靠篡权上台的军阀流泪,更没人会打着他的旗号造反。

同样的逻辑,也可以解释刘鋹为什么能活到三十九岁、病死在床上。

刘鋹把南汉折腾得国破家亡,把国家交给宦官,把宗室杀光。

这样的人死了,南汉遗民只会拍手称快,谁会为他惋惜?

而孟昶不同——后蜀在他的统治下国泰民安了几十年,蜀地百姓念他的好。

李煜也不同——南唐的文化在他手上达到了顶峰,金陵的文人墨客对他念念不忘。

钱俶更不同——吴越百姓在他治下享受了三十一年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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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宽仁”的表象下,藏着一条冷酷的逻辑:皇权可以容忍一个昏君活着,但不能容忍任何一个潜在的号召力存在。

孟昶有民心,所以他必须死,而且死得越快越好——入汴七日就死,连给蜀地遗民反应的时间都不留。

李煜有文名,所以他必须死,而且死得越离奇越好——生日赐酒,酒毕暴卒,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被处死的。

钱俶有威望,所以他也可以活十年——但十年后,在他六十岁生日那天,那杯酒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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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965年孟昶之死,到991年刘继元之死,九位降君全部离世。

他们当中,活过六十岁的只有钱俶一人,活过五十岁的只有陈洪进一人。

大多数人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死去——高继冲三十岁,周保权三十四岁,刘鋹三十九岁,李煜四十二岁。

柴宗训甚至只活了二十岁。

而北宋的史书上,这些人的死因要么是“卒”,要么是“郁郁而终”,要么是“病卒”。

没有一份验尸报告,没有一份仵作笔录。

但民间和后世史家,从来不信这些官方说辞。

从孟昶的“一說被趙光義毒死”,到李煜和钱俶的“蓋太宗殺之也”,再到柴宗训在房州的“莫名其妙地死了”——历史的缝隙里,塞满了疑点。

赵光义是投毒高手的说法,在宋代野史中流传甚广。

牵机药——据传是赵光义发明的毒药——被指毒杀了李煜、孟昶、钱俶三位降君。

这些说法未必全是真的,但它们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恰恰因为它解释了一个无法用“巧合”解释的现象:为什么九位降君,没有一个活到自然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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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的那个夜晚。

汴京城里,乞巧节的灯火还未熄灭。

李煜端起那盏酒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十年前金陵城破的那个冬天?

会不会想起自己写下“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的那个黄昏?

他饮尽了那盏酒。

子夜过后,这位四十二岁的南唐后主停止了呼吸。

他的词作流传千古,他的死因却成了一道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而在同一天,汴京城另一座宅邸里,吴越王钱俶正在灯下翻阅书卷——他还不知道自己还有十年的活头。

十年后的八月初秋,他也会端起同样的一盏酒,在六十岁生日那天饮尽最后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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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位降君,九个结局。

有人活了六十岁,有人只活了四十二岁,唯独一人活到了七十二岁、寿终正寝。

活到七十二岁的那个,恰恰是九人中最不得民心的那个。

这不是偶然,这是北宋皇室用三十年间九条人命写下的统治密码:你可以昏庸,可以无能,可以祸国殃民——但你不可以有民心。

因为民心,才是皇权唯一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