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印着红头的文件轻飘飘落在老牛桌上,像一片枯叶,却压得镇政府食堂的规矩从此变了天。
贾镇长从县里开会回来,臂弯里夹着牛皮文件袋,径直撞进办公室,把那份“严禁大吃大喝”的通知往桌上一掼,指节敲着纸面,声音沉得像浸了井凉水:“以后上面来人,食堂按这个标准来。”
老牛扫了一眼那行黑体字,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推,心里暗笑。这镇上的酒桌从他当办公室主任那年起,就没凉过,多少关系是在碰杯声里焐热的,多少难题是在油汤里泡软的。一张纸,就能把这延续了十几年的规矩掐断?
贾镇长像是看穿了他那点腹诽,指尖在“八项规定”那几个字上点了点,烟蒂按进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别耍你那套老油条心思,这回是动真格的。”
头几波检查组来,真就按规矩上了桌。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客人嘴上没说什么,回头的反馈却全是模棱两可的“有待加强”。贾镇长盯着那些评语,烟抽了一整夜,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后来县里实权局的王局长带队来,贾镇长特意让食堂多添了两个硬菜。刚摆上桌,王局长的脸先黑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老贾你这是害我!万一暗访组的人扛着摄像机堵在门口,咱俩这身官皮都得给这俩菜陪葬!”说罢亲手端下去两个,剩下的四菜一汤,吃得像开民主生活会,全程没半句热乎话。
那几天贾镇长的眼窝熬得发青,在县政府接待办练出来的那点机灵劲,到底在几个通宵之后磨出来了。
等县长来检查那天,食堂的戏就开了场。先端上来四盘清清爽爽的素菜,吃不到十分钟,贾镇长就朝服务员挥手:“菜都凉透了,端下去热热!”
转瞬之间,四盘荤腥佳肴热气腾腾端上桌。县长微微一愣,贾镇长当即佯装训斥服务员,笑着解释:“新人业务生疏,上错了菜。既然端上来了,退回浪费,四菜数量未超标准,还请领导将就。”
不等县长应声,他又转头吩咐老牛:“拿两瓶特制矿泉水来,解腻消食。”
透亮的矿泉水入杯,入口却是醇厚酒香。县长心照不宣,眉眼舒展,举杯浅酌,笑意渐浓。酒过数巡、菜过几轮,服务员再度上前,以热菜为由撤下残盘,顺势换上新的热炒凉菜。贾镇长假意斥责失误,县长却笑着摆手宽恕。
一场看似处处违规、实则步步周全的接待,做得滴水不漏、体面周全。
自此,陶郭镇食堂成了县里各路工作组的优选之地。每一次调研督查,服务员总会准时“上错菜”“热错菜”,每一瓶“特制矿泉水”,都能让一众干部满面红光、尽兴而归。镇上非但没有辞退这名频频出错的服务员,反而每月专发两百元热菜补贴,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年末考核,陶郭镇政绩亮眼、口碑极佳。贾镇长因“严守纪律、善于履职”的评价,破格升任县里重要部门一把手,跻身后备干部序列。
送行那晚,老牛揣着厚厚一沓票据来找贾镇长。“今年的工作餐,比去年招待费多花了十几万……”
贾镇长正收拾行装,头也不抬:“急什么?我回局里,你们报个项目来,给你拨个六七十万。明年的,也够了。”
月光从窗口泻进来,照在桌上那份陈旧的文件上,“关于禁止大吃大喝的通知”。老牛突然想起,这文件是贾镇长亲手交给他的。从那天起,食堂的菜单改了,可灶台上的火,烧得比以前更旺了。
窗外蛐蛐叫得正欢,像在为某个看不见的饥饿者唱着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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