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旧酥油桶

我家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个旧酥油桶。它不是现在常见的不锈钢壶,而是木头做的,外面被烟火熏得发暗,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阿妈(母亲)每次擦柜子,都不让我把它拿下来玩。她说,那是外祖母格桑年轻时用过的东西,里面盛过酥油,也盛过一家人从苦日子走到好日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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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桶

小时候我不懂,一只旧桶有什么可珍惜。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第一次认真听阿妈断断续续讲起我们家的来处。很多名字已经模糊,很多年份也记不清了。高原上的人说往事,常常不按时间,而是按一场雪、一条路、一盏酥油灯来说。

我的家族世代生活在西藏。祖辈里,有人曾是旧社会里没有自由的农奴,有人成了道班工人,守着高原公路;父辈在改革开放后参加工作,靠工资和双手养家;到我这一代,能坐在大学教室里读书,写下这些故事。这样的变化,在历史书里叫时代变迁,在我家里,就是一碗越来越热的酥油茶、一盏越来越亮的灯、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我觉得,写家史不是为了说自己家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一直都是普通人,祖辈没有显赫身份,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他们只是活着、劳动、养孩子,在每一个年代里尽力把日子往前推。可正是这些普通人的命运,连在一起,才让我明白,西藏从和平解放、民主改革到改革开放,再到今天的新时代,不只是课本上的章节,也是我家饭桌边、火炉旁、旧照片里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没有名字的人

阿妈讲到最早的祖辈时,声音总会低下来。我的外高祖父母连名字都没有完整留下,不是他们不重要,而是那个年代识字的人太少,普通农奴和穷苦人家的姓名,很容易像风吹过山口一样散掉。家里的老人只记得,他们在新中国成立前靠给别人做苦力谋生,搬石头、背粮食、修土墙,日子没有保障,也没有多少选择。

我的外曾祖母旦增措姆出生在1931年。她八岁起就在旧西藏噶厦政府所属的差役和农奴制度下受役使。阿妈说,老人晚年不太愿意细讲那些苦,只偶尔说:“那时候人像牦牛一样,被人牵着走。”她没有自己的土地,也不能自由决定去哪里。冬天冷,衣服薄,脚上的藏靴破了也舍不得补,能吃上一碗热糌粑,已经算一天里最好的时候。

我的外太姥爷扎西才仁出生在1929年。他年轻时也做过农奴,给别人干活,能不能吃饱常常看天、看主人的脸色。他们那一代人最怕欠债,怕差役,怕家里有人病倒。可即使在那样的日子里,老人们还是守着自己的信仰。清晨,他们会面向雪山合掌,嘴里念着六字真言;家里若有一点酥油,也要在小小的酥油灯里添上一点,祈求一家人平安。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的消息传到家乡时,老人们并不一下子懂得这意味着什么。真正让他们命运改变的,是1959年民主改革。阿妈说,外曾祖母后来提起那一年,会反复说一句话:“人终于是自己的了。”废除封建农奴制度后,祖辈第一次感到自己可以抬起头说话,可以参加村里的会议,可以有自己的劳动所得。

民主改革后,村里分到土地和牲畜的人家,像过藏历新年一样高兴。外太姥爷扎西才仁在党和政府安置下进了房建队,成了正式劳动者。他不会讲大道理,只知道每天按时出工,学着砌墙、搬木料、和泥。他说,过去给人干活,心里是空的;后来给国家建设、给自己家过日子干活,哪怕累,心里也踏实。

外曾祖母旦增措姆第一次参加村里选举时,穿上了新编造的曲巴(藏袍)。她不识字,工作人员耐心给她讲,告诉她妇女也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意见。她后来把这件事说了很多年,说自己那天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很热。对今天的我来说,投票、上学、看病都是平常事,可对她来说,那是一个人从被安排命运,到开始拥有尊严的时刻。

我的另一支祖辈与高原公路有关。母亲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洛桑边巴,出生于1947年。他的父辈在新中国成立后参加边疆建设,成为道班工人。所谓道班,就是守着一段路,修补塌方,清理碎石,冬天铲雪,夏天防水毁。青藏公路、川藏公路建成后,许多普通藏族工人就在路边扎下根,把一生交给了高原的风雪。

洛桑边巴从小看着父辈在路上劳作,长大后也接过了道班的活。那时条件很苦,住的是简陋的土房或帐篷,烧的是牛粪火,吃的是糌粑、土豆和咸茶。遇到暴雪封路,工人们要顶着风把积雪一点点铲开。车灯从远处亮起来时,他们就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阿妈说,外曾祖父常讲:“路通了,盐巴、茶叶、布匹进得来,孩子也能走出去。”

人民公社时期,祖辈们参加集体劳动。农区种青稞、豌豆和油菜,牧区放牦牛、绵羊,大家一起出工、一起记工分。妇女们背着背篓去拾牛粪,男人们修水渠、筑土路,孩子们放学后也帮着割草、捡柴。那时物资不富裕,但村里办起了小学,合作医疗也慢慢有了。老人们说,最让他们高兴的不是分到多少东西,而是孩子有机会识字。

祖辈的生活里,信仰从未离开。藏历新年前,家里会打扫房屋,炸卡塞(油炸面食),煮古突(除夕面疙瘩),摆上切玛盒,里面装青稞和酥油花,祝福来年丰收。大年初一清晨,家人互道“扎西德勒”(吉祥如意),向老人献哈达。村里有人转山、朝佛、煨桑,把桑(柏枝烟)献给天地山川。祖辈告诉后人,要敬畏自然,也要珍惜劳动;要心中有佛,也要相信日子靠双手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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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玛盒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

我的外祖母格桑出生于1952年7月。她的童年赶上新旧时代交替后的艰苦岁月。她没读过多少书,很小就跟着大人外出做民工,背土、搬石、修房子。她个子不高,手却很有劲。阿妈说,外祖母年轻时把曲巴袖子往腰上一束,就能干一整天活,晚上回家还要给一家人烧茶、揉糌粑。

外祖母常说,她小时候最羡慕背书包的孩子。村小的教室不大,木桌子旧旧的,墙上贴着汉字和藏文字母。她有时路过,会在窗外听老师教孩子读书。可家里需要劳力,她只能把这份羡慕藏在心里。后来她为了不让儿女也有这样的遗憾,再苦也要让孩子们上学。小时候我天真地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并觉得非常的羡慕,她只笑着说:“我们那时没机会,你们不能再没有。”

我的母亲边巴卓玛出生于1982年9月,成长在拉萨。那时的拉萨已经是城市了,有学校、单位、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但普通人家的日子并不宽裕。阿妈小时候住的房子不大,家里东西也简单,窗台上常放着暖水瓶和搪瓷杯,早晨外祖母煮好酥油茶,茶香一散开,一家人就围在桌边吃糌粑。拉萨的清晨有寺院传来的诵经声,也有街巷里自行车铃声和小商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阿妈记忆里的童年。

阿妈从小在拉萨上学。她的学校里既学藏语,也学汉语。她说,小时候写藏文字母觉得亲切,写汉字却总要慢一些,横竖撇捺像一根根要扶正的木条。老师很耐心,一遍遍教他们读课文、写作业。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长辈都明白读书的重要。外祖母自己年轻时吃过没有文化的苦,所以常对阿妈说:“能读书就好好读,书读进心里,别人拿不走。”

拉萨的童年不在田地和牧场里,却也有自己的忙碌。放学后,阿妈会帮家里买菜、提水、照看弟妹,节日里帮大人擦桌子、摆切玛盒。藏历新年前,家里要炸卡塞、煮古突,屋里热气腾腾。初一早晨,大家换上干净的藏装,给老人敬哈达,说“扎西德勒”。有时亲戚会带她去八廓街转经,转经筒一排排响着,老人们步子很慢,阿妈就跟在后面,看着阳光照在石板路上。

我的父亲占堆次仁出生于1976年7月。他和我有一点相像,都是从初中开始离开西藏,到内地西藏班读书。只是他那时候的条件比我后来艰苦得多。家里为了供他出去读书,卖掉了不少首饰,有些是老人留下来的银饰和珊瑚、绿松石装饰;不仅如此,阿爸的妹妹、我的婶婶也因此无法去上学。阿爸后来很少主动提这些,只说那时候全家人都希望他能读出去,哪怕日子紧一点,也要把他送上学。

刚到内地时,阿爸很不适应。气候、饮食、语言都和家乡不一样。食堂里的饭菜没有家里的酥油茶和糌粑,冬天的湿冷也让他难受。更难的是想家,那时通讯不方便,不像现在随时能打视频电话。家里来信要等很久,打电话也不容易,有时只能排队用公用电话,几分钟就匆匆挂断。家里给他寄生活费也不是每个月都稳定,有时这个月寄到了,下个月却因为家中周转困难迟迟没有消息。阿爸就省着花,能不买的东西尽量不买,把钱用在吃饭和学习上。

阿爸一直在内地读到完成大学学业。多年离家,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独立。他习惯了自己洗衣服、整理行李,也习惯了在想家的时候不说出口。后来他常对我说,读书不只是为了找一份工作,也是为了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在内地见过宽阔的马路、拥挤的火车站、不同地方来的同学,也更明白家里把他供出来有多不容易。

大学毕业后,阿爸回到西藏,进入电信公司工作,成了一名普通职工。那时通信行业发展很快,电话线、交换设备、营业厅、机房,都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高原上做通信工作并不轻松,有时要跟着同事去郊区或县里维护线路,遇到风雪天气,路不好走,设备也容易出问题。阿爸话不多,回家常说“还行”,但阿妈知道他忙,也知道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把日子过稳。

阿爸和阿妈就是在电信公司认识的。两个人都在单位上班,一开始只是普通同事,见面打招呼,工作上互相帮忙。后来接触多了,慢慢熟起来。阿妈觉得阿爸做事认真,话少但可靠;阿爸觉得阿妈性格温和,待人真诚。那时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聊天软件,感情更多是在一次次见面、一次次帮忙、一次次下班路上的交谈里慢慢积累起来的。

后来两家商量婚事,婚礼按藏族习俗办得朴素而热闹。亲友们献上哈达,老人念着祝福的话,桌上摆着酥油茶、甜茶、糌粑和糖果。大家唱歌、跳锅庄,祝他们今后的日子像切玛盒里的青稞一样兴旺。阿爸阿妈没有什么丰厚的家底,成家以后也是一点一点攒起来。家里先添置小电器,后来有了更稳定的住处。拉萨的变化也越来越快,电话从稀罕物变成普通家庭的日常,街道更亮了,交通更方便了。阿妈有时说,她和阿爸的日子,就是跟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往前走起来的。

2006年10月11日,我出生了。阿妈说,那天家里点了酥油灯,外祖母念了很久的经,祈愿我平安长大。我的名字叫旦增群培,长辈希望我有智慧,也有禅心。那时父母的工作已经比较稳定,生活不算富裕,但比祖辈强太多。家里有了冰箱、洗衣机,屋顶装过太阳能板,手机也慢慢普及。阿爸常说:“你们这一代,不能只知道享福,要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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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倒塌的旧居

书包里的两种文字

我的童年是在家人的疼爱里长大的。外祖母格桑喜欢把我抱在怀里,用藏语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她讲牦牛怎样认路,讲雪山下的草场,讲旧社会的苦和新生活的不易。她不识多少字,却记得很多谚语。她常说:“水从源头来,人不能忘根。”这句话我小时候听不懂,只觉得她说话时眼睛很亮。

藏历新年是我最喜欢的日子。除夕晚上,家里煮古突,面疙瘩里包上不同东西,吃到辣椒的人被大家笑,吃到羊毛的人说心软,吃到了硬币的人就可以获得当晚的一笔钱,气氛热热闹闹。初一清晨,阿妈摆好切玛盒和酥油茶,阿爸带我给家人敬哈达。我穿着小曲巴,脚上是藏靴,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扎西德勒”。屋外经幡在风里飘,屋内酥油灯安静地亮着。

我也跟着家人去过寺院朝佛。阿妈教我转经筒要顺时针,路过玛尼堆要心存敬意。她也告诉我,信仰不是迷信,更不是逃避生活,而是让人心里有敬畏、有善意。上学后,我学习科学知识,知道天气、地理和生命的规律。家里人并不觉得矛盾。我们既会煨桑祈福,也会看天气预报;既尊重传统,也相信医生和现代技术。

我的小学和中学条件已经很好。教室明亮,冬天有暖气,图书角有很多书。老师教我们藏语文、汉语文、数学、科学,也讲祖国各民族团结的故事。我第一次在课本里系统学到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改革开放和新时代建设,再回头听家里的故事,才发现那些历史并不遥远。外曾祖母的自由、外曾祖父的工作、外祖母的遗憾、父母的奋斗,都在这些历史节点里。

记事后我第一次去拉萨时,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很复杂。游客在拍照,老人手摇转经筒,年轻人拿着手机导航,公交车从路边驶过。后来我考上内地西藏班,为了上学坐过青藏铁路,望着车窗外的高山、湖泊和草原,想到外曾祖父洛桑边巴守过的那些公路。路改变了高原,也改变了我们家。没有路,祖辈走不出困苦;有了路,父辈就能工作;到了我这一代,路又把我送进大学。

现在的我,会用智能手机查资料、上网课、看电影,也会在假期回家帮阿妈打酥油茶、揉糌粑。在外地的汉族朋友们有时会问我,西藏的传统和现代哪一个更重要。我想了很久,觉得它们不是非要分开的东西。上学时我的书包里有汉语教材,也有藏文书;现在我的手机里有学习软件,也有阿妈发来的家乡雪景;我接受过现代教育,同样也会在节日里祈福。这些共同构成了今天的我。

上大学后,我离家更远,也更常想家。以前我觉得家史只是老人们爱说的旧事,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家庭理解自己的方式。祖辈经历过没有自由的年代,所以格外珍惜平等;父辈经历过物质不富裕的年代,所以格外重视工作和教育;我成长在新时代,更应该知道幸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很多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经幡还在风中飘

写完这些文字,我又想起家中柜子上的旧酥油桶。它不能说话,却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见过外祖母年轻时的忙碌,见过父母成家后的艰辛,也见过我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它身上的裂纹不是破旧,而是时间留下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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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凌乱的经幡

从外曾祖父母那一代的农奴生活,到民主改革后翻身做主人;从人民公社时期的集体劳动,到改革开放后父母参加工作、建设家庭;再到今天我作为藏族大学生坐在教室里学习历史、书写家史,三代人的路越走越宽。我们家没有传奇,只有普通劳动者的汗水、信仰和牵挂。

我感恩祖辈。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生活,把善良、坚韧和对家庭的责任传了下来。我也感恩这个时代,让普通藏族孩子能安心读书、走出家乡、看见更大的世界。作为新时代青年,我知道自己不能只做幸福生活的享受者,也要做家乡发展的参与者。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我都要记得雪山下的炊烟、经幡旁的祝福、酥油茶里的温度。

风吹过高原,经幡仍在飘。它们把祖辈的祈愿带向远方,也提醒我:一个人走得再远,都要记得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