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10月,曹锟以每票五千元不等的价码,收买国会议员,把自己抬上了中华民国大总统的宝座。这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被时人讥为“猪仔国会”,曹锟本人则被钉在“贿选总统”的耻辱柱上。然而,十余年后,华北沦陷,这位下野多年的老军阀面对日本人抛来的橄榄枝,却留下“就是喝粥,也不给日本人办事”的话,至死未出任伪职。

一个人身上,竟能如此矛盾地兼具贪婪与底线,这本身就是一段值得讲述的历史,而当我们把视线从曹锟一人扩展开来,审视他背后的家族——他的兄弟、妻妾、子侄,便会发现,这幅图景远比想象中更为斑驳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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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锟家族的发迹,根子在于曹锟本人。他出身天津大沽口的贫苦船工家庭,其父曹本生以排船为业,家境艰难。曹锟早年曾贩布于津门街头,后投天津武备学堂,再入袁世凯的小站新军,由此踏上飞黄腾达之路。

他的权力根基,是北洋嫡系精锐陆军第三镇。这支部队后来改编为第三师,是曹锟最大的政治资本。袁世凯死后,北洋系分崩离析,曹锟凭借这支武力,逐渐成为直系军阀的头号人物,雄踞保定,虎视天下。

曹锟的为人,有两点为时人和后世所公认。

一是他外示憨厚、内怀机心的“曹三傻子”式面孔。他体态憨实,待人接物常带笑容,言语粗率,给人以忠厚之感,但实际上,他对权力的掌控和运用极为老到。

二是他舍得花钱,也贪财好货。贿选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点,这不仅是个人操守的堕落,更是对民国法统的一次公开践踏。当时舆论一片哗然,不少国会议员被斥为“猪仔议员”,而曹锟则被直呼为“买来的总统”。

但是,曹锟也有其另一面。他出身寒微,识得底层疾苦,掌权后对直隶一带的赈灾、修桥铺路等事颇为经心。他对核心部属如吴佩孚的信任与放手,也成就了直系鼎盛时期“常胜将军”的威名。吴佩孚曾对人言:“曹大帅待人,有他的厚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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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锟的晚年困顿,很大程度上是拜他那帮贪婪成性的兄弟子侄所赐,这几乎是所有中国式权力家族难以逃脱的诅咒。

曹锟兄弟姊妹多人,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四弟曹锐。曹锐是曹氏家族理财的核心人物,长期担任直隶省长,将整个直隶省视为曹家的私库。他敛财手段之酷烈,无所不用其极。据相关史料和时人回忆,曹锐在任期间公开卖官,各县县长、税局局长多有明码标价之说,搜刮来的巨额财富不仅中饱私囊,更源源不断地供给兄长进行政治活动。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冯玉祥回师北京发动政变,曹锟被囚于延庆楼,曹锐亦被拘押。据当时报纸披露,冯玉祥方面意在让曹锐吐出贪污赃款以充军饷。曹锐自知不免,于羁押中吞服鸦片烟膏自尽,至死保全了那份不义之财。不过在曹锐死因上,亦有说法称其并非自杀,而是因惊吓或遭枪击而死,但“吞烟自尽”之说流传最广,符合当时各方对曹锐“宁舍命不舍财”的印象。

曹锟的子侄辈,则在父辈营造的权力摇篮里,演绎了更为荒腔走板的败家闹剧。

曹锟的养子曹少珊,仗着养父的权势,横行无忌,甚至在曹锟晚年困居天津时,把持家中财权,对曹锟本人的用度都颇为苛刻,致使父子关系冷淡至极。

曹锟的亲侄曹士岳,更是将纨绔子弟的荒唐发挥到了极致。此人在天津租界内醉酒驾车,与一名外籍巡捕发生争执,竟拔枪将巡捕打死,酿成重大外交风波。最终,曹家花钱四处打点,弄了一张“精神病”的证明,才将此事平息下去。

这些晚辈的所作所为,不断消耗着曹锟残存的政治声誉,也彻底呈现出这个家族内部秩序的崩塌。

相较于子侄的不堪,曹锟的妻妾则呈现出另一种深沉的悲剧色彩。他的第四房太太刘凤玮,出身梨园,习河北梆子,为人刚烈,极有主见。在曹锟晚年最灰暗的岁月里,尤其是面对日本人屡次上门威逼利诱,要求其出山担任伪政权要职时,据曹家后人回忆,曹锟本人尚有犹豫,刘凤玮却多次挺身而出,厉言正色代夫回绝。她曾指着上门说客的鼻子骂道:“我们曹家就算穷得喝粥,也绝不给日本人当狗!”这话与曹锟后来的态度一脉相承,甚至可以说,曹锟的晚节,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位姨太太的敲打与扶持。

这并非通常意义的贤内助佳话,而是一个浸淫权力场数十年的家族,在外力逼迫下,偶然闪现出的、基于最朴素民族气节的底线。

而他的二姨太高氏和三姨太陈寒蕊,则陷于争宠和内宅财产争夺的漩涡。这些妻妾在曹锟死后,围绕着遗产大打出手,官司从天津租界的法院一路打到国民政府的最高法院,丑态百出,成为当时小报津津乐道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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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锟及其家族的命运,几乎是一个封建军阀政治集团的完整标本。它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起家,依靠暴力攫取权力,在权力中迅速腐化,最终走向内部分裂与整体没落。

曹锟本人,集军阀的贪婪、旧式政客的权谋与一名普通中国人的民族意识于一身;他的兄弟如曹锐,展示了权力资本的疯狂增殖过程;他的子侄,则是这种权力无约束状态下必然结出的恶果;他的妻妾,在乱世中或随波逐流,或迸发出令人意外的韧性。

这个家族的兴衰史,正如当时天津租界里一位老者对曹家留下的那句感叹:曹家的事,就像天津卫海河的水,表面上瞧着平,底下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