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徐州这盘棋已经下到最险的一步。蒋介石一度动过换人的念头,想到的人,正是宋希濂。
可最后还是把杜聿明从病中、从离职边缘又拽了回来。不是因为杜聿明最会打,而是因为到了徐州那样一个派系交错、兵团林立的地方,会不会打还不是第一位,压不压得住人才是头一道门槛。
徐州前进指挥所要的,不只是一个战术指挥官,更像一个能把几路人马暂时捏到一块去的人。
杜聿明身上,第一个别人替不了的地方,是他更能让蒋介石放心。这个“放心”,不是一句空话。
东北战场上,新一军、新六军、第五军这些部队的来路、脾气、主官关系,杜聿明都熟。到了淮海战役第一阶段,蒋介石急令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杜聿明,指挥邱清泉第二兵团、李弥第十三兵团东援黄百韬兵团。这个位置,等于把最要命的一段交给了他。
这就是分量。不是挂名,是要真伸手去调兵。他能接电令,也能把电令压到下面去。
第二个优势,更硬。杜聿明有自己的旧系统,尤其是第五军系。
邱清泉的第二兵团,骨干就是第五军旧部。李弥、廖耀湘这些人,和杜聿明之间也不是单纯的公事关系。到了战场上,谁是老长官,谁当年提过自己,谁在关键时刻放过自己一马,这些账,没人会真忘。
昆仑关打得最凶的时候,邱清泉有过违令前移的事。照军法,事情不轻。杜聿明没把人一棍子打死,而是留了口子,让他继续上阵。
这笔情分,到了解放战争后期就显出来了。邱清泉可以桀骜,可以顶撞旁人,可面对杜聿明,终究还是有所收敛。这就是旧部网络的力量。
第三个优势,是杜聿明这个人不那么扎人。话不多,锋芒也收得住。
他年轻时并不是一路顺风的人。黄埔毕业后,走过弯路,也受过冷落。苦头吃多了,脾气反倒磨出来了。到后来带大兵团,他不像有些将领那样咄咄逼人,也不爱在部下头上逞威风。
派系林立的时候,能不能服众,有时比会不会布阵还重要。
徐州不是单独一军,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发号施令。邱清泉、李弥、孙元良,各有地盘,各有算盘。若换一个威望不足、又没有旧部跟着撑腰的人坐在前进指挥所里,命令发下去,十有八九就要打折扣。
第四个优势,是杜聿明确实见过、带过、练过美式装备的大兵团。
他在昆仑关、入缅作战中并非没有失手,尤其临机决断并不算他的绝强项。可从印缅战场回来后,他有一段时间专心整训第五军,对机械化部队、对美式装备配套的战法,比一般黄埔系将领更熟。这一点,到了东北和徐州,都不是摆设。
所以说白了,杜聿明未必是黄埔一期里最锋利的刀,但他是少数能把几把刀先装进同一个鞘里的人。难就难在这儿。
再看宋希濂,问题就出来了。蒋介石确实在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发电,要他到徐州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所主任。宋希濂没有痛快接。
他摆出来的理由,是不愿和孙元良同处一个战场。这个理由不算假。南京保卫战旧账在前,后来徐州撤退时,孙元良又曾切断通信、自顾逃离,名声更坏。宋希濂心里看不起这种人,不奇怪。
可更深一层,他也知道自己去了,未必镇得住。宋希濂能打,这是公认的。兰封、富金山、滇西作战,他都拿得出手。
但能打,不等于能接杜聿明的位子。他缺的,恰恰就是杜聿明那四样东西。
第一,他没那么“顺手”。宋希濂少年得志,性子直,眼里不揉沙子,和蒋介石之间并不是那种一拍即合的关系。
第二,他没有能带到徐州去压场子的基本部队。第七十一军原本是他的底子,可到那时早已不在他手里;而且辽沈战役中,这支部队也已被歼灭。一个前进指挥所主任,若手上连一支真正听自己号令的硬部队都没有,到了徐州就成了光杆司令。
第三,他在嫡系内部的威望,不足以让邱清泉、李弥、孙元良这几路人都买账。纸面任命是一回事,战场上动不动是另一回事。命令能不能落地,先看你背后站着谁。
第四,他接触过美式装备,却谈不上像杜聿明那样,长期在机械化和美械兵团的整训、协同里滚过一遍。徐州战场上,美械部队不少,这不是可以临时上手的差事。
所以蒋介石最后没再坚持。宋希濂不去,表面看像个人意气,骨子里其实是人事结构决定的。把他硬推到徐州,最可能出现的局面不是打得更漂亮,而是前进指挥所的命令出了门,兵团长们各打各的算盘。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一日傍晚,杜聿明率部撤离徐州。三十万人滚动西撤,路上已经乱了。再往后,陈官庄合围,到了次年一月十日,这个集团被全歼,杜聿明被俘。
棋下到这一步,谁去坐那个位子,其实都难翻盘。可若问为什么偏偏还是杜聿明被一次次推到东北、徐州这样的位置上,答案不在“最会打”三个字,而在那四样更冷、更硬的东西上:听命、旧部、服众、熟悉美械大兵团。
徐州城外,命令、派系、旧账、退路,全挤在一处。宋希濂若真去了,最先出问题的,恐怕还不是战术,而是部队根本指挥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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