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模狗样”这个词,现在的人已经不太常说了,老舍和王朔的作品里倒是出现过几次,笔者认为这是个成语,却不知道现在的《成语词典》里有没有收录。
说到人模狗样,我们不能不想起《潜伏》中那个军统(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中校队长马奎——他在天津站的会议室跟少将吴敬中以及其他中层以上特务迎接戴笠的时候,穿着大衣戴着礼帽,本想装深沉,却暴露了他对起码社交礼仪的无知。
沐猴而冠不是洗了澡的猴子戴帽子,而是猕猴(楚人把猕猴称作沐猴,原本是项羽手下嘲讽项羽的)戴着帽子装扮成人的模样,马奎在戴笠面前就是一只戴了礼帽的大马猴,他对戴笠的称呼也很犯忌——戴笠逐个握手道“辛苦”,马奎前面的吴敬中和马奎后面的余则成,对戴笠的称呼都是“局长”,余则成还自称“学生”,只有马奎称呼比较全:“戴局长。”
气质不是装出来的,马奎为了迎接戴笠很下了一番功夫,却对军统高层秘辛毫无了解,更不知道戴笠的忌讳——军统局有过几任正局长,但都是只挂名不管是,戴笠一直以少将副局长身份挂中将军衔主持工作,军统特务只认戴笠这一个局长,所以一说局座、局长,指的必然就是戴笠,是不需要在前面挂姓氏的,所以吴敬中和余则成只称“局长”,那就是表示他们只认戴笠,无视中将加上将衔的贺耀祖和钱大钧,以及陆军二级上将林蔚,因为这三任局长只在纪念军统成立的“四一大会”上露一面而已。
天津站情报处处长陆桥山是郑介民的人,从复兴社特务时期开始,戴正处长和郑副处长就存在权力之争,陆桥山对戴笠很是敷衍,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表现,也不会受到戴笠青睐。
戴笠到天津查贪,陆桥山第一时间向郑介民请示:“下面要单独会见,如果要会见到我,您看我怎么说?”
电话里传来郑介民的声音:“别怕,姓戴的现在也不好过,三陈(陈诚和陈立夫陈果夫)要端军统老窝,要是明天军统消失了,他姓戴的算老几呀?”
天津站的少将站长吴敬中应该也算郑介民的人,但是他跟戴笠关系也不错:吴敬中跟郑介民在莫斯科中山大学是同学,也是戴笠创办的军统临澧特训班教官,还在郑介民主管的中苏情报所当过科长,又在毛人凤当局长的时候从东北区区长调任天津站站长——东北丢了,能到暂时还没有危险的天津当站长,也是由瘦转肥。
到了吴敬中那个级别,他已经不需要明确站队,反正他也不可能升任副局长(叛徒出身),所以谁当局长他就效忠谁,凭本事赚钱,谁也不得罪。
读者诸君可能注意到了,吴敬中在《潜伏》中从来不穿军装,这符合史实,也是给戴笠面子——戴笠1945年3月8日才正式由步兵上校铨叙陆军少将,穿军装挂军衔比较尴尬(上校挂中将军衔,往往会被嘲笑为同进士、如夫人),所以绝大多数特务在戴笠面前都不穿军装,但余则成例外,因为再见戴笠的时候,余则成还只是个少校,而且那个少校军衔还是戴笠给晋升上去的。
吴敬中和余则成一个不穿军装一个穿军装,都自有深意,而陆桥山则明显是漫不经心,只有马奎打扮得人模狗样,却犯了职场大忌——室内戴帽子,是对尊长的不敬。
戴笠对天津站情报处处长陆桥山河行动队队长马奎是不屑一顾的,所以道了声“辛苦”就目光直视余则成并:“青浦班的都是勇士,但是,你是功臣哪!”
余则成低头表示尊敬和谦逊:“感激局长栽培,学生争取再立新功!”
余则成先称局长再自称学生,公私兼顾,戴老板听了心里暖暖的:这个学生真给我长脸了!
戴笠跟余则成单独谈话后,就不再接见马奎陆桥山,因为他不可能不知道陆桥山是郑介民的人,谈了也不得要领,而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马奎就是个夯货,跟他谈话纯属浪费时间。
马奎可能是天津站将校长最没素质的一个,也是最爱“打扮”的一个,就是这么有一个大衣不离身、帽子不离头的家伙,连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看来那所谓的“装酷”,不过是外强中干的银样镴枪头,难怪戴笠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出了事,毛人凤也没有保他——陆桥山计划在把马奎在押往南京途中做掉,居然跟毛人凤“不谋而合”。
马奎死了,陆桥山也没好到哪去,他在天津站的时候一直是个中校,但从不穿军装,直到犯事回了南京,被已经升任“国防部次长”的郑介民提拔为“国防部二厅上校巡查员”,终于伸开了腰,再回到天津的时候,那是真正的人模狗样了:“我稍微动动手指头,他就吃不消!”
陆桥山衣领上有了两毛三,就觉得自己可以跟吴敬中掰手腕了,而且他在死前还对余则成发出过威胁:“吴敬中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你不知道啊?你也帮了不少忙吧?”
有些人没有细看《潜伏》,认为“余则成与有夫之妇勾勾搭搭”的材料是余则成塞进陆桥山公文包的,但剧情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电视剧里的旁白说得很清楚:“余则成知道李涯在暗中调查自己,他本来希望通过陆桥山的死,把李涯牵连进去,他在陆桥山的公文包里,塞进了李涯杀害盛乡的材料,这一招几乎可以置李涯于死地,看来这个如意算盘是打空了,李涯和站长下手太快了。”
余则成时间有限,而且“自曝丑闻”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那争分夺秒拿着死去的陆桥山手指按手印的,就是那份整李涯的材料——余则成根本就没必要在那么紧迫的时间内画蛇添足搞一份无足重轻的材料证明陆桥山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挂上“两毛三”的陆桥山人模狗样回到天津,最后被翠平动动手指头就消灭掉了——翠平不动手,吴敬中和李涯也不会让陆桥山继续装下去,他们已经给陆桥山挖好了陷阱。
如果陆桥山回到天津不是太能装,或许还能活着离开天津,而李涯之死,也跟志得意满太能装有关——这个跟余则成同样从军统青浦特训班出来的行动队队长,在志得意满时连基础的抓捕技能都忘记了,只想走在前面“潇洒扮酷”,结果被身后的廖三民抱着摔下楼去,血流殷地死不瞑目。
曾任军统临澧特训班行动术教官的沈醉,在《军统内幕》中回忆过他教给特务们的抓捕注意事项:“例如从三四层楼上把一个人带下来,行动特务应该走在前面或后面,就很有讲究。因走在前,很可能被踢下去;走在后面,对象又可以奋不顾身地滚下去或跳下去。”
李涯到了天津站之后一直过得挺憋屈,吴敬中交给他的任务,他做一件砸一件,经常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这次抓住廖三民,李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人模狗样地挺胸抬头扬眉吐气了,他大剌剌地走在前面,满面春风脚下生风,满脑子都是怎么揭穿余则成的身份并取而代之,这就是典型的利令智昏忘乎所以,当然,他最后也为自己的装腔作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三个装得人模狗样的中校特务无一例外地死于非命,这就叫“不作死就不会死”,他们要是能一直保持谦虚谨慎低调,没准儿还真能被毛人凤、郑介民和吴敬中保下来。
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太装,步子迈大了容易扯到蛋,马奎爱打扮却没档次,陆桥山终于挂上两杠三星,李涯觉得抓住廖三民就胜券在握,三个人在装得最“拉风”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死亡的伏笔,他们的表演,在戴笠、吴敬中、余则成眼里是可怜可笑甚至可杀,那么在您看来,马奎、陆桥山、李涯的人模狗样,又该如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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