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好莱坞大片可以说是“反派大乱斗”。《变形金刚4》里,威震天借尸还魂;《美国队长2》里,九头蛇渗透到了美国政府高层;蜘蛛侠要对付电光人,《沉睡魔咒》里的玛琳菲森更是直接跳出来给睡美人制造童年阴影。
但克里斯托弗·诺兰从来不走寻常路。在他的太空巨制《星际穿越》里,你找不到一个具象的、长着獠牙的反派。真正跟主角团队死磕到底的,是时间本身——或者更精确点说,是爱因斯坦提出的广义相对论。
你没看错。在这部电影里,物理定律成了最无情、最让人绝望的对手,其残忍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古希腊神话里的神祇。
诺兰对“时间”的执念是出了名的。从他早期的《记忆碎片》用倒叙把观众绕晕,到《信条》里让时间来回翻转当武器,这个导演好像特别享受在时间线上“耍流氓”。就连二战题材的《敦刻尔克》,他都用了三条以不同速度推进的故事线来交叉叙事。简单来说,想在他的电影里找到准点进度的时钟?别做梦了。
但在诺兰所有的作品里,时间从没像在《星际穿越》里这么冷酷过。宇宙的基本法则被拧成了一股绳,专门用来绞杀人类最脆弱的情感联系。电影里,安妮·海瑟薇饰演的生物学家兼宇航员艾米莉亚·布兰德有一句台词,精准概括了全片的核心设定:“时间是相对的,它可以被拉伸,可以被挤压,但它就是不能倒流。它就是不能。”
这句话几乎就是《星际穿越》整个故事的物理基石。所以你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诺兰非要抢下这个项目来拍了。
说起来有点曲折,《星际穿越》一开始差点就成了斯皮尔伯格的电影。这个项目最初是由物理学家基普·索恩和制片人琳达·奥布斯特搞出来的。拍过《第三类接触》的斯皮尔伯格当时很感兴趣,扎进去开发了整整一年,甚至还请来了诺兰的弟弟乔纳森·诺兰——就是后来写《黑暗骑士》和《西部世界》的那位——来写剧本。
但斯皮尔伯格最终还是退出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后来告诉《帝国》杂志:“这个项目就是没能黏住我,我也不知道为啥。”不过乔纳森心里早就有了备选方案。他当时就放话了:“如果哪天你决定不拍这部电影了,我能告诉你谁会立刻接手。那个人已经在烦我了——就是我哥克里斯。”斯皮尔伯格后来回忆说,他决定退出的下一秒,克里斯·诺兰就跳上了船,可能就是第二天的事。斯皮尔伯格自己也很坦率地承认:“《星际穿越》在克里斯·诺兰手里,比在我手里拍出来要好得多。”
拿到项目后,诺兰把时间——或者说,时间的缺乏——拍成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电影设定在不久的将来,人类正面临一场“倒计时式”的生存危机。地球的生态系统正在全面崩溃,沙尘暴席卷全美,农作物大规模死亡,幸存的人们开始出现严重的健康问题。为了烘托这种末世的真实感,诺兰甚至在影片里插入了真实灾难幸存者的采访镜头,让他们以纪录片式的口吻讲述当时的惨状。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主角库珀不得不告别儿女,踏上一场穿越虫洞的星际旅程。而广义相对论这场“无声的追杀”,也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电影里最让人心碎的一幕,发生在米勒星球上。这颗星球距离黑洞“卡冈图雅”非常近,引力极大,导致时间剧烈膨胀——星球上的1小时,相当于地球上的7年。主角团队只不过下去探了个路,中间打了一场遭遇战,等他们连滚带爬回到母舰上的时候,地球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23年。
库珀坐下来收看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视频信息。他看着屏幕里的儿子从少年长成青年,娶妻生子、又失去孩子,最后在失落中头发花白;他看着女儿墨菲从小姑娘变成了跟他出发时一样大的女人,然后在一次视频留言里崩溃痛哭。几十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在库珀这里仅仅是几个小时的事。这大概就是安妮·海瑟薇那句台词最残酷的具象化:时间被拉伸和挤压得面目全非,而它绝不倒流,所以库珀永远错过了他本该在场的一切。
这种用物理定律来制造情感撕裂感的手法,非常“诺兰”。他不需要一个坏人在暗处策划阴谋,因为引力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你不可能跟一个黑洞谈判,也不可能要求时间还给你那二十三年。这比任何超级反派都要令人绝望,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挥拳的对象。
影片后半段,这种对抗感进一步升级。人类面临着抉择:是执行A计划,带着地球上现存的人一起逃离,还是执行B计划,带着一批冷冻胚胎去异星建立殖民地,让地球上的人自生自灭?这个选择本身就带有广义相对论埋下的悲剧色彩——在时间不可倒流的大前提下,任何决定都意味着某个群体的永久消亡。
更讽刺的是,电影最后的解围方式,反过来又把广义相对论从“反派”变成了“救命稻草”。库珀掉进黑洞,进入了一个可以以实体形式触摸时间的五维空间——也就是未来人类为库珀搭建的“超立方体”。他发现自己就站在女儿墨菲卧室的书架背面,可以通过引力波动,跨越时间维度,把量子数据传递给手表,从而帮助墨菲解开引力方程,最终让人类获得大规模离开地球的能力。
你看,诺兰在这里完成了一个闭环:正是广义相对论描摹出的那种引力法则,才让库珀有机会把黑洞里的信息传递回过去。同样一套物理定律,先是用时间膨胀狠狠折磨了主角一把,然后又留下了引力可以穿越维度的后门,最终完成了逻辑上的自救。这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规则之力,它不偏袒任何人,只是冷酷地运行。在诺兰看来,这就是宇宙最真实的样子。
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星际穿越》在诺兰的作品序列里显得如此特别。在其他电影里,反派往往是一个具体的意志——小丑要制造混乱,贝恩要完成革命,甚至连《盗梦空间》里的潜意识投影都有明确的攻击性。而在《星际穿越》里,反派是一组方程式。它不会对你笑,也不会向你宣战,但它用一场名为“米勒星球”上的短暂任务,就轻易夺走了库珀孩子们二十三年的人生。在那种绝对的时间流逝面前,父爱的承诺也好,拯救人类的使命也好,全都脆弱得像沙尘暴中的一片叶子。
所以回过头来看,诺兰这次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反派?他选了一个没人能赢、但也没人躲得开的对手。人类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牺牲、所有想回到家人身边的决心,都被放在物理定律的天平上反复称量。而广义相对论给出的回应只有一句话:时间就是不能倒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