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开春,中日两军还在前线死磕。

大清派驻英国的办事处里,龚照瑗捏着一份刚从总理衙门发来的十万火急电报。

发报的人正是李中堂。

电文说得斩钉截铁,让赶紧去查查那个造连发洋枪的马克沁厂家,手里有没有现成能交货的兵器。

探明情况回复过去没多久,直隶总督府那头立马发来指令,大意就四个字:全包圆了。

这气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笔买卖成交后,二十五挺崭新的大杀器连同几箱子子弹,全被咱们的军队收入囊中。

这账单算下来,足足砸进去一万五千多镑真金白银。

另一边,湖广总督张香帅也没闲着,给手底下的水陆两军也置办了一些同款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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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老账本上的黑字白纸,那是铁证如山。

可偏偏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才过了不到两载光阴,如今网上老百姓嘴里传得最邪乎的一段段子,意思居然全扭过来了。

大家伙儿都在传:说是光绪二十二年,李中堂出访英伦三岛,瞅见这洋枪开火后,直叹息朝廷国库空虚掏不起腰包,最后只能干瞪眼没买成。

明明早就掏钱进过货,当时还催得像催命一样。

怎么一转头,就成了没钱干流口水的穷酸样?

想弄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咱们得回到一百多年前那个枪声震天的晌午,扒一扒这位晚清权臣的肚子里,究竟藏着一本什么样难念的经。

洋历一八九六年八月中旬的一天,大英帝国肯特郡的恩斯福德靶场。

刚过饭点儿,一列喷着白烟的火车停稳,古稀之年的李中堂缓步走下车厢。

站台上迎驾的不光有公使龚照瑗,马克沁厂子的几个洋大班全来了,维克斯爵士、洛伊都在列,连那个捣鼓出这款杀器的洋匠人海勒姆老兄,也亲自站在一旁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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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开场。

洋人们搬出三架冷冰冰的铁家伙,旁边各自码着三百来发黄澄澄的弹药。

刚开始是一架一架挨个儿打,等全换上新弹链,三条火舌瞬间一块儿喷涌而出。

瞅瞅几十步外当靶子的那棵老白蜡树。

那树干粗的,两个人合抱都费劲。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真就那么一瞬间,成百上千的铜疙瘩像蝗虫一样扫过去,这棵合抱粗的木头直接被锯成两截,砸在地上震起一团灰。

周围站着的人全愣住了,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可那帮洋老板的眼神,却全往太师椅上那位大清老臣脸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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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见识了这么猛的阵仗,金主大爷要么激动得当场掏银票,要么就该扯开嗓子往下砍价了。

可李中堂手都没拍一下,更没提多少银子一杆。

老人家慢条斯理地抛出个门道话:这铁疙瘩一顿饭功夫能喷多少火?

洋匠人搭茬:六十个呼吸,六百发打底。

话音刚落,老头儿又跟了一句:就刚才放倒那棵木头,烧掉的火药算成现洋得多少?

对面老实交代:四十镑。

听到这两笔账,老臣叹了口气,撂下一句长叹。

在那位洋大班后来出版的回忆录里,把这句英文原话记录在册,翻译成咱们的白话文大意是:这开火速度太凶了,咱们大清国实在接不住这么快的阵仗。

看明白没,老人家嘴里嘟囔的不是“掏不起”,而是“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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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俩字的毫厘之差,把那个老旧朝廷最要命的病根,全给抖落出来了。

在场的西洋鬼子全都没动静了。

这帮人起初还当是这长辫子老头嫌贵舍不得出钱,可等回过味来才猛然发觉,这位大人物看东西的眼光,简直老辣得让人后背发凉。

一挺铁家伙几十秒就能泼水一样撒出去六百颗黄铜子弹,这代表着啥?

搁在一个大头兵连长眼里,这就是在前线割韭菜的无敌神器。

可搁在当家人的账本上,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随便配上十把,一眨眼功夫就是六千发弹壳落地。

随便一场仗死磕下来,烧掉的物资连算盘珠子都拨不过来。

弹药又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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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这吃人的嘴不停火,你手里得捏着数不清的铜矿铅矿,得建起冒着黑烟的洋火药作坊,得铺开一溜儿尺寸一点不差的流水线,还得养活着成千上万手艺精湛的干活匠人,更别提还得修好一条条能把铁箱子直接拉到火线上的铁轨路。

这其实是个庞大无比的连环套。

那时候的大清朝具备这能耐吗?

也算有,可早就烂得像个破筛子。

南京的局子能搓弹药,上海的厂子也能打铁。

除了十天半个月也憋不出几箱之外,最坑爹的是毫无规矩可言。

大江南北这些兵工厂弄出来的火器,大小粗细全靠工匠凭感觉。

城东作坊打出来的铜壳,拉到城外的绿营里,弄不好连枪管子都卡不进去。

这才是让那位直隶总督脑仁疼的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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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两挺兵器的现银,朝廷勒紧裤腰带总能凑出来。

可要养活这吃钱的铁怪兽,背后的整个支援摊子,朝廷根本就撑不起来。

说白了,就跟老百姓买大车一样,砸锅卖铁交个底钱总能把车拉进院,可后头的草料钱、换轮子钱、修修补补的挑费,那才是能把一家老小逼疯的无底洞。

再说了,这位封疆大吏能动用的银子早被上面掐得死死的。

户部拨给营房的款子,一大半都被拿去垒颐和园的假山、给老太后贺寿、打发那些八旗子弟了。

这哪是他一个打工的能捂得住的?

老头儿盘问开火频率,盘问花销,绝不是跑来瞧稀罕的,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在心底盘算最让人心如死灰的买卖。

结果明摆着:根本吞不下。

这玩意儿泼水一样的火力,咱们大清国那慢吞吞的烂底子,压根就伺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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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光买来摆着是个坑,咱们关起门来照猫画虎总成吧?

其实啊,底下的那些造办处匠人早就在偷偷捣鼓了,而且手脚麻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洋人那个大班是光绪十年才把这图纸注册下来的。

谁能想到,才过了四个年头,金陵的厂子就已经摆开架势照着样板翻砂倒模了。

手下人还给这山寨货安了个威风凛凛的头衔,叫“赛电枪”。

听这名儿就懂,开火比打雷闪电还猛。

这几个字足以说明,那会儿咱们的兵工厂师傅,是彻彻底底把这铁家伙的威力给摸透了。

在那个人喊马嘶、靠着快马送大印的旧年月,能有这份对火器的直觉,可以说是聪明绝顶了。

可这宝贝疙瘩的下场,却让人直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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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敲打出个外形,真拉到阵地上一打就歇菜。

根源在于那时候洋人的原版也没弄利索,底火用的还是那种老式黑药。

只要一扣扳机,呛人的浓烟熏得大头兵连对面人影都看不清,加上管子里全是被熏黑的碎渣滓,三两下就把机关给卡死了。

后来上海那头的造办处也咬着牙想啃这块硬骨头,可火器里面那几个要命的簧片和机括,咱们这边的铁疙瘩机器根本车不出来那个精度。

找几个老手艺人拿锉刀一点点磨出两三把充门面,还能凑合。

可你要是想弄出千八百个一模一样、哪怕坏了也能随便换零件的制式兵器,那就只能两眼一抹黑了。

更甭提还得给这些吃铜的怪物,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运送尺寸严丝合缝的子弹。

偶尔憋个大招是一码事,整个行当能不能跟得上,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

兜兜转转忙活了一大圈,这连发火器没出几把就彻底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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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李中堂坐着轮船去见维多利亚女王那会儿,南京那些机器局居然开起了倒车,又捡回老本行去敲打那种两个人扛着放的老掉牙火铳。

哪是咱们的大臣们眼瞎看不清天下大势,纯粹是底下的百工底子稀巴烂,就跟踩在沼泽地里一样,你根本没法在这上面垒起几丈高的青砖大瓦房。

春去秋来大半个甲子过去后,南京兵工厂靠着德国佬递过来的全套图纸和标尺,这才算真正搞出了打得准又不爱坏的二四式铁家伙。

这玩意儿,在后来打鬼子的阵地战里,可是咱们队伍里硬扛对面的铁拳头。

从光绪年间的那个半成品,再到后来的国军主力装备,中间隔了快半个世纪。

这几十个寒暑里,全是一茬接一茬的打铁汉子,咬着牙不信邪,砸了重做,做完再改。

如今再琢磨琢磨老太傅在那个英国乡下靶场里叹出的那口浊气。

他心里比谁都门儿清这武器有多猛,也明白朝廷的绿营太需要这玩意儿了。

可他脑子更清醒,在这么个连造个铜壳子都粗细不一、连军饷都要被主子拿去修戏台子的烂泥潭里,哪怕多给他几把绝世好兵器,也拉不回这个老迈帝国的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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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咱们再瞅瞅那天跟老中堂面对面站着的那位洋老头,海勒姆老兄。

那次握手,表面上是东方老臣的憋屈,骨子里也是这位西方老匠人的一肚子苦水。

这位老兄早在光绪十年就把这个能把战场翻个底朝天的大杀器给造出来了,可他日子过得一点都不滋润。

前面那十来年,他手里的铁家伙压根就没人愿意看一眼。

当时泰西各国的将军们都咬定,这铁疙瘩眨巴眼就把成堆的火药全撒光了,纯粹是拿国库的银子打水漂,花架子一个。

一直熬到光绪十七年,大英的部队才勉为其难地塞了一把进军营。

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这位洋大班就像个走街串巷卖膏药的,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的闭门羹,满脸都是冷嘲热讽。

于是,当东方大国的首辅大臣踏进他的试验场时,他满眼放光,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人家看。

翻翻当时不列颠那边报纸上的那些铅字,那阵子这俩老头私底下的交情好得让人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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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总督不光像个老铁匠一样仔细摸了摸火器的机关门道,还跟老外媳妇拉起了家常理短。

听说这洋媳妇膝下无子,七十多岁的大清老臣眼神黯了黯,轻声细语地跟她探讨,要不要试试求神拜佛保佑保佑。

这场面,哪像是财大气粗的金主在跟油嘴滑舌的卖货郎砍价?

这根本就是两个都被岁月锤打过的倒霉蛋,在互相舔舐伤口。

这边这位亲手捏出了未来的兵器,却被西洋那些脑袋生锈的将军们晾在一边吃灰,半生遇不到个懂行的伯乐。

那边那位一眼看穿了未来的走势,却被背后那架庞大又发臭的国家破马车死死拴住了脚脖子,半寸也挪不动。

那个日头西斜的后半晌,在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岭,中间横着那段被拦腰锯断的木头。

火药味散去后,一老外一老中都没再言语,全变成了哑巴。

往后走,这连发机枪在绞肉机一样的欧洲壕沟战里威震天下,化作了阎王爷的镰刀,列强们疯了一样挥舞着支票要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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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边也总算在白云苍狗几十年后,把这门手艺吃透,流水线开了起来。

不过,这些全是后来的账本了。

在光绪二十二年八月那个残阳如血的落日时分,年逾古稀的老臣撑着拐杖爬起来,钻进了开往雾都的车厢。

铁皮车厢轰隆隆地往明天的方向奔去,可他背后的大清国,早就被甩进了望不到底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