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我退伍,分配到气象站,发现站长在用电台与境外联系

一九八一年,我退伍了。

拿着那张盖了红戳的分配通知书,我从武装部出来,站在县城的大街上,太阳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煎饼果子的味道。

通知书上写的是:县气象站

我愣了半晌。

说心里话,我原本以为怎么着也能分到个公安局或者粮站。

气象站。

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跟天气预报打交道。

在部队那几年,我是通信兵,背着电台满山跑,滴滴答答发报收报,耳朵里全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领导说,小周啊,你这技术,到地方上肯定用得着。

用得着?

用到预报明天下不下雨上去?

我苦笑着把通知书塞进挎包,沿着大街往东走。

八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蝉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灰。

走到东街尽头,看见一个蓝白相间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青河县气象站。

门虚掩着。

我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大,长满了野草,几棵歪脖子枣树蔫头耷脑地站着。

正对面是一排灰砖平房,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门框上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院子西边有块空地,竖着几根杆子,上面装着风向标、风速仪,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仪器。

最显眼的是院子东南角,立着一座铁塔。

铁塔有二十来米高,锈迹斑斑,顶端架着几副天线。

我盯着那天线看了几秒钟。

V型偶极天线。

我在部队见过,短波电台用的。

一个气象站,架短波天线做什么?

“同志,你找谁?”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平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

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

“我是新分配来的。”我把通知书递过去,“周建国,退伍军人。”

他接过通知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上下打量我。

“当过兵?”

“是。”

“什么兵种?”

“通信兵。”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好,好。”他把通知书还给我,“我姓陈,陈伯安,是这里的站长。”

陈伯安。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跟我来吧,先给你安排住处。”他转身往平房走,我跟在后面。

平房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旧。

走廊里光线昏暗,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煤油和旧书本的气息。

陈伯安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间是宿舍,你先住着,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有个木头桌子,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

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角落里有蜘蛛网。

“食堂在隔壁那栋,一天三顿,自己打饭。”陈伯安说,“明天开始上班,主要工作是观测记录数据,每天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各记录一次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简单,你当过兵,肯定能适应。”

他说完转身要走。

“陈站长。”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犹豫了一下,问道:“咱们站里……一共有几个人?”

“三个。”他说,“你我,还有老魏,老魏今天请假了,明天你能见着。”

“三个人?”

“三个人就够了。”他淡淡地说,“这地方,没什么人来。”

他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环顾这间破旧的宿舍。

窗外,那座铁塔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天线的轮廓格外清晰。

我把挎包放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

被子、脸盆、牙缸、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台我从部队带回来的收音机。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走到窗边,看向东南角。

那座铁塔。

那副V型偶极天线。

这东西,我在部队用了四年,太熟悉了。

短波通信用的定向天线,覆盖距离可以到几千公里。

气象站需要这个?

也许是我多想了。

也许气象站有自己的特殊需求,比如接收什么气象数据之类的。

但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当天晚上,我在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食堂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点的房间,摆着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做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

她给我打了份土豆炖白菜,两个馒头。

“新来的啊?”她笑着问。

“嗯。”

“当兵回来的?”

“是。”

“好,好。”她点点头,“咱们站里难得来个年轻人。”

我坐下吃饭,她在一旁收拾锅灶。

“刘姐,咱们站里平时忙不忙?”

“忙啥呀,一天就那几次观测,记个数就完事儿。”她擦着灶台,“陈站长天天把自己关在那机房里,老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我一个人守着这食堂,也是闲着。”

机房?”

“就铁塔下边那个小屋。”刘姐说,“陈站长一天到晚泡在里面,也不知道鼓捣啥。”

我没再问。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我回到宿舍,点亮煤油灯。

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屋外,风从枣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非常微弱。

但我听得出来。

那是摩尔斯电码。

我坐起来。

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铁塔方向传来的。

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我在部队那几年,每天晚上戴着耳机听的就是这个。

再熟悉不过了。

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熟悉感。

我下床,轻轻打开门,走到走廊尽头。

这里是平房的东头,离那座铁塔更近一些。

声音清晰了一点。

哒哒滴,滴哒哒,哒哒滴滴哒……

我闭上眼睛,仔细辨认。

不是标准的明码。

是密码。

加密报文。

我心跳加快。

一个县气象站的站长,深更半夜用短波电台发送加密报文。

这绝对不正常。

我在部队时接受过相关教育,知道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声张,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也许我该报告。

但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人家真的是在工作呢?

某种特殊的气象数据传输方式?

我自己都说不通。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

到观测场时,陈伯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百叶箱前,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抄数据。

看见我,点了点头。

“起来了?”

“嗯。”

“去吧,那边是湿度计,那个是气压表。”他指了指,“看清楚了再记,别搞混。”

我走过去,按照他的指示开始观测记录。

清晨的空气很凉,草叶上挂着露水。

远处,县城刚刚醒来,隐隐约约能听见广播体操的音乐声。

七点多,我们回到食堂吃早饭。

这时候,老魏来了。

老魏五十出头,矮胖,圆脸,戴副老花镜,走路慢悠悠的。

看见我,笑呵呵地伸出手:“新同志吧?我姓魏,魏德海,你叫我老魏就行。”

周建国。”

“好,好,小周。”他拍着我肩膀,“当过兵?”

“是。”

“看着就像。”他在我对面坐下,“身板直,有精神。”

陈伯安坐在一旁,埋头喝粥,不参与我们的交谈。

“老魏,你在站里时间长了吧?”我问。

“长喽,二十多年了。”老魏掰着馒头,“建站的时候我就在,那时候这院子还是一片荒地呢。”

“那陈站长呢?”

“他呀,他来得晚。”老魏压低声音,“七六年来的,五年了吧。”

五年。

也就是说,陈伯安是在文革结束后才来的。

早饭吃完,陈伯安站起来,对老魏说:“老魏,上午你带小周熟悉熟悉环境,我有事。”

他说完就走了,往铁塔方向去了。

老魏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没说话。

“老魏,陈站长天天都在机房那边?”

“可不是嘛。”老魏点上一支烟,“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也不让人进去。”

“那里面有什么?”

“谁知道呢。”老魏吐了口烟,“说是气象设备,可我来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什么气象设备,就一堆铁疙瘩,还有根天线,跟电影里特务用的那玩意儿似的。”

他说完自己笑了。

我没笑。

特务用的那玩意儿。

老魏不懂,但我懂。

上午,老魏带我转了一圈站里。

观测场、值班室、资料室、仓库。

走到铁塔附近时,我想进去看看那个机房。

“那地方别去。”老魏拉住我,“陈站长不高兴别人靠近。”

“为什么?”

“谁知道,他那个人脾气怪。”

我没坚持。

但心里更加怀疑了。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每天早上观测数据,整理记录,值班。

陈伯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机房那边,只有吃饭和观测时才能见到他。

他话很少,表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那个滴滴答答的声音。

有时早一些,八九点钟开始。

有时晚一些,凌晨一两点还在响。

我用从部队带回来的收音机试着调频,在短波频段捕捉到了信号。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而且非常有规律。

每天晚上固定的时段,持续一到两个小时。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

时间、频率、时长。

我还没决定该怎么办。

报告?

向谁报告?

公安局?

没有证据。

仅凭听到的电码声?

我自己就是通信兵出身,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更知道这种事不能乱说。

万一搞错了,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我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慢慢地,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陈伯安的作息非常规律,但又透着一种不寻常。

他每天凌晨三四点钟才睡。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机房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又准时出现在观测场。

他从不谈论过去。

有一次吃饭时,老魏随口问他:“陈站长,你以前在哪儿工作来着?”

陈伯安筷子顿了一下,说:“省城。”

就两个字。

然后就没了。

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警觉?

还是别的什么?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他。

观测时多跟他聊几句。

吃饭时坐在他旁边。

但他始终保持距离。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第七天的晚上,发生了件事。

那天半夜,我照例醒了。

不是为了听电码声,而是真的被尿憋醒的。

我摸黑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

上完厕所,往回走时,忽然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那个人影站在铁塔下面。

是陈伯安。

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手里夹着支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他一动不动,仰着头,看着铁塔顶上的夜空。

我也一动不动,站在走廊的暗处。

他在想什么?

半夜三更不睡觉,站在铁塔下发呆。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平房这边看过来。

我连忙缩进阴影里。

等了几秒钟,再探头出去时,他已经熄了烟,走回了机房。

门关上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发现了?

应该没有。

但那种敏锐的警觉,不像一个普通的气象站站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陈伯安在跟境外联系。

每天晚上发报。

内容加密。

而且,他非常警觉。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

装作没看见?

报告上级?

第八天,县里来了人。

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骑着自行车,上午九点多到的。

当时我正在值班室整理数据,老魏在院子里浇菜——他在院角开了块小菜地,种了些白菜萝卜。

陈伯安从机房出来,接待了那两个人。

他们进了陈伯安的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大概半个小时。

我透过值班室的窗户,看见那两个人出来时,面无表情。

陈伯安送他们到门口,也是面无表情。

等他们骑车走了,陈伯安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抽完了一整支烟。

然后转身,走回了机房。

老魏拎着水桶过来:“刚才谁来了?”

“不知道。”我说。

“哦。”老魏没再追问,继续浇他的菜。

但我心里多了一层疑问。

那两个是什么人?

为什么来?

跟陈伯安每天晚上发报有关系吗?

如果有关系,为什么谈完就走了?

如果没有,那又是什么事?

问题越来越多。

答案一个没有。

第十天,机会来了。

中午吃饭时,老魏嘟囔了一句:“这天闷的,怕是要下雨。”

陈伯安抬眼看了看窗外,说:“下午老魏你上街去买点煤,食堂快没了。”

“行。”老魏点点头。

“小周下午替老魏值班。”陈伯安说。

“好。”我说。

吃完饭,老魏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陈伯安照例去了机房。

我回到宿舍,想了一会儿,做出一个决定。

我走到铁塔下。

那个机房是个不大的砖房,门紧闭着。

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陈伯安的半张脸露出来。

“什么事?”

“陈站长,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是别的什么东西。

警惕?

还是审视?

“什么事?”

“关于无线电的事。”

门缝大了一点。

他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无线电?”

“我在部队是通信兵。”我说,“我懂这个。”

沉默。

头顶上,铁塔被风吹得发出轻轻的金属嗡鸣。

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

“进来吧。”他说。

他让开了门。

我走进去。

机房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大概有十几个平方。

靠墙是一排设备架,上面摆着各种仪器。

有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源。

还有一台短波电台。

很专业的装备。

不是民用设备。

是军用的,或者至少曾经是军用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台电台的型号。

“坐吧。”陈伯安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他自己在对面的工作台前坐下。

我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放在一个我看不清楚的位置。

台面上有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烟头。

空气里烟味很重。

“你想谈什么?”他问。

“站长,我每天晚上都听见。”

“听见什么?”

“电码声。”

他点了一支烟。

“气象站有短波电台,很正常。”他说,“接收气象数据。”

“数据用加密报文发?”

他抬起头,看着我。

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慢慢飘散。

我们四目相对。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我当了四年通信兵。”我说,“密码和明码,我分得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按灭了烟。

“那你怎么不去报告?”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我老实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你倒是诚实。”他说。

“站长,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又点了一支烟,“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分到了这里,这里是我的单位,你是我的领导。”我说,“我不想糊里糊涂地待着。”

“知道了真相,你打算怎么办?”

“那要看是什么真相。”

他又沉默了。

窗外,风吹过,天线发出嗡嗡的响声。

远处的县城传来隐隐的广播声。

“我每天晚上发报,是在跟一个人联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谁?”

“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

“境外?”

他没回答。

但这本身就是回答。

“你知道这事的性质。”我说。

“知道。”

“知道你还做?”

“有些事,明知不能做,也得做。”他弹了弹烟灰,“你当兵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我没说话。

“我有个哥哥。”他忽然说。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淡疏离的调子。

“四九年去的台湾,那年我才十二岁。”

我愣住了。

“走的时候,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伯安,你哥走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他又按灭了一支烟。

烟灰缸里已经快满了。

“后来,三十多年没音讯。”

“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去年。”

“他……”

“他通过一个香港的朋友,辗转找到了我。”陈伯安说,“发了一封信,说他还在,身体还行,就是……想家。”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所以你就……”

“我本来没想干这事。”他说,“但去年年底,我嫂子来了信,说我哥病了,病得很重,怕是不行了。她就想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念着家里。”

他看着我。

“我知道这是犯法的,但我没别的办法。那条线,是唯一能联系上他的方式。”

我脑子里很乱。

这个故事,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没想过是这一种。

“你就发这些?”

“报平安。”他说,“说家里都好,母亲的坟修过了,弟弟还活着。”

“他回的什么?”

“想知道家里的事,小时候的事。哪条街,哪个巷子,哪棵树。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不在,东街那家馄饨铺还开没开。”

陈伯安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

“他妈去年走了,临走时还在念他的名字。我没敢告诉他,只说妈身体还好,让他放心。”

我不说话了。

屋里很静。

只有仪器上指示灯的闪烁,还有风从门缝挤进来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没回答。

“如果你要去报告,我不拦你。这是你该做的。”

“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我确实是做了不该做的事。”他说,“不管什么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铁塔的影子正落下来。

“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把最后几次发完。我哥他……可能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发颤。

我第一次在这个人的声音里听到情绪的波动。

我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说。

他回过头。

“这个消息,我什么都不会说。”我重复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再有人来问,我不知道你这电台的事。”

“本来你也不知道。”

“对,本来我也不知道。”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站长。”

“嗯?”

“石榴树还在不在?”

他愣住了。

“东街那家馄饨铺,现在改成百货商店了。”我说,“但石榴树还在,就在原来县政府后边那条巷子里,我小时候在那儿住过。”

他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往平房走去,心里想,我这事儿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每天晚上坐在铁塔下,按着电键,把“家里都好”四个字一遍遍发向海那边的人。

不是什么特务。

他只是个弟弟。

晚上,老魏回来了。

拉了一车煤,汗流浃背。

“哎哟,这天,热死了。”他擦着汗,“小周,帮着卸煤。”

我帮他卸完煤,天已经黑了。

食堂开饭。

刘姐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陈伯安来吃饭,我们三个坐在一桌。

老魏照旧絮絮叨叨,说街上碰见谁谁谁,又涨价了,又有人调走了。

陈伯安还是沉默,偶尔“嗯”一声。

我低头扒饭。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电码声。

滴滴答答。

比以往都长。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爷爷。

他也是四九年去的台湾。

走的时候,我爸才八岁。

七九年,爷爷托人带回来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口,背后是一棵芭蕉树。

我爸看着照片,哭了整整一夜。

那封信上只有几个字:儿,爹还活着。

我翻了个身。

电码声还在继续。

哒哒滴,滴哒哒……

每个符号,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念想。

跨过一湾海峡。

跨过三十多年的光阴。

第二天一早,观测时,陈伯安对我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就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魏在远处喊:“小周,湿度计是不是有问题?你过来看看。”

我跑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气象站的大院里。

铁塔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只手,伸向南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每天观测气象数据,记录温度湿度风向风速。

陈伯安每天晚上发报。

我不再过问。

他也不再多说。

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

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吃饭时,他会给我多夹一筷子菜。

我帮他打水时,他会点头致谢。

老魏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照样絮絮叨叨,种菜浇水。

刘姐照样做饭,哼着她那永远不在调上的地方戏。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那天来的那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

我不相信他们是最后一次来。

果然。

半个月后,他们又来了。

这一次是三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两个穿蓝色公安制服。

骑着三辆自行车,早上八点到的。

当时我们刚做完早上的观测,在食堂吃早饭。

老魏正讲着他昨晚做的梦,说梦见发大水,把整个县城都淹了。

陈伯安难得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窗外的那三辆自行车。

笑容凝固在脸上。

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老魏,小周,你们吃,我去接待一下。”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稳。

没有丝毫颤抖。

他走出食堂,迎向那三个人。

老魏扒着窗户往外看:“又是他们。”

“上次那两个?”

“对,穿灰衣服的那个,上个月来过。”

我也看过去。

陈伯安和他们在院子里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看见穿灰衣服的那个人拿出了一张纸,给陈伯安看。

陈伯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带着那三个人往机房走去。

我的心沉下去。

“老魏,机房那边……咱们能不能过去?”

“过去干啥?”老魏继续喝粥,“陈站长最烦别人靠近那地方。”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坐不住了。

“我吃完了。”我站起来,走出食堂。

院子里阳光很好,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我往铁塔方向走去。

远远地,看见机房门开着。

两个公安站在门口。

陈伯安和那个灰衣服在里面。

我装作去观测场,从旁边绕过去。

尽量显得自然。

走近时,听见灰衣服的声音。

“……有人举报,说你这里私设电台。”

陈伯安的声音很平静:“这是站里的设备,用于气象数据传输。”

“气象数据需要加密发报?”

沉默。

然后是灰衣服的声音:“陈伯安同志,我们希望你配合调查。”

“我配合。”

“那好,请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

“现在。”

陈伯安从机房里走出来。

阳光下,他的脸色很白。

他看见了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然后他跟着那三个人走了。

自行车轮碾过院子里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辙印。

老魏从食堂跑出来:“怎么回事?他们把陈站长带走了?”

我点点头。

“为什么呀?”

我答不上来。

那天中午,老魏破天荒地没浇水。

他坐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你说陈站长他能犯什么事?”他问我。

“不知道。”

“他那个人,闷是闷了点,但不是坏人啊。”老魏叹气,“有一年我腿摔了,大冬天的,他天天骑着自行车带我上医院……”

刘姐也坐过来:“是啊,陈站长嘴硬心软,每次食堂缺啥,他都自己掏钱垫上……”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自己完成了观测。

老魏帮忙。

我们俩站在百叶箱前,一个读数,一个记录。

配合得别扭,但勉强完成了。

傍晚,气象局来了个电话,说暂时由老魏代理站长。

老魏接完电话,愣了半天。

“代理站长?”他苦笑着,“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代理的。”

晚上,食堂里吃饭,只有我和老魏两个人。

刘姐做了红烧茄子,破例多放了油,还加了肉末。

但我们都没什么胃口。

“小周,你说陈站长还能回来吗?”

“能吧。”我说。

老魏“嗯”了一声,又问:“你觉得能?”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机房里的那台短波电台,还有那些加密报文。

还有陈伯安说的那些话。

他的哥哥。

那些报平安的电码。

但我不能说。

对谁都不能说。

第二天,公安局又来了人。

这次是三个公安,加两个穿便装的。

他们把机房封了。

贴了封条,拍了照,把那台短波电台连同所有设备都搬走了。

搬了整整一上午。

老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搬,一句话没说。

刘姐躲在食堂里,偷偷抹眼泪。

我在值班室,透过窗户看着。

那台电台被抬出来时,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陈伯安曾经坐过的椅子,被搬出来,随便扔在院子里。

那是我见过他坐的唯一一把椅子。

我走出去,把椅子捡起来,放回机房门口。

一个公安拦住我:“这里封了,不准进去。”

“这是站里的公物。”

“封了就是封了。”他面无表情。

我转身走开。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站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老魏不再絮叨了。

刘姐做饭时也不哼戏了。

我每天按时观测、记录,重复着规律的工作。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也说不清。

只觉得这院子比以前更空了。

一个星期后,有了消息。

是刘姐上街买菜时听说的。

陈伯安被关在县公安局的看守所里。

具体的罪名,谁也说不好。

有人说他是特务。

有人说他是反革命。

还有人说他要叛逃。

谣言四起,什么版本都有。

老魏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信。”

“我也不信。”刘姐说。

我没说话。

我知道真相,但我不能说。

说出来,陈伯安的处境只会更糟。

私通境外,不管是什么理由,在那个时候都是重罪。

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调查结果。

等上面的决定。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下午,我照常在值班室整理数据,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小周同志在吗?”

我走出去。

门口站着个中年妇女。

五十来岁,穿着件蓝色碎花布衫,头发花白,脸上有细密的皱纹。

提着一个布包,局促地站在那儿。

“我就是小周,您找我?”

“我……我是陈伯安的爱人。”她说,“我叫李秀兰。”

我愣住了。

“您……您怎么来了?”

“我从省城来的。”她说,“伯安他……他一直没给家里来信,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魏从食堂出来,看见李秀兰,连忙迎过来:“嫂子,你怎么来了?”

看来他们认识。

“老魏!”李秀兰眼圈红了,“伯安他……他到底怎么了?”

老魏看看我,叹口气:“嫂子,进屋说,进屋说。”

我们把她让进值班室。

老魏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两只手紧紧攥着布包,那个布包上绣着两只鸳鸯,洗得褪了色。

“半个多月没收到他的信。”她说,“以前他每个星期都写一封的,雷打不动。忽然就断了。”

“嫂子……”老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他是不是出事了?”李秀兰的声音发颤,“我在街上打听,有人说他……说他被抓了……”

老魏低下头。

“真的被抓了?”李秀兰站了起来,“为什么?他犯什么事了?”

“嫂子,你别急……”老魏想安抚她。

但她已经哭了。

“我就知道会出事……”她用手背擦着眼泪,“我就知道,他那个性子,迟早要出事……”

我从她的哭诉里,隐约听出了什么。

“嫂子,”我试探着问,“陈站长他……他是不是在联系什么人?”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

“你知道?”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坐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报应啊。”她说,“早知道会有今天。”

老魏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伯安他有个哥哥,四九年去了台湾。这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老魏愣住了。

“去年,他哥好不容易托人联系上我们。”李秀兰说,“伯安高兴得不行,三十多年了,头一回有音讯。后来他哥病了,病得很重,那边的人就盼着能多知道点家里的消息……伯安他……”

她说不下去了。

老魏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

“所以,他不是什么特务?”

“特务?”李秀兰苦笑着,“他就是个念着哥哥的弟弟。”

屋子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远处,铁塔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事,得想办法。”老魏说。

“能有什么办法?”李秀兰摇头,“这种事,谁敢沾?”

我看着他们。

两个老人,一脸无奈。

有一种东西,堵在心里很久了,堵得慌。

不吐不快。

“我有办法。”我说。

他们都看向我。

“我是知情人。”我说,“陈站长被抓之前,跟我谈过一次。我知道他的全部情况。”

“你愿意作证?”老魏激动起来。

“愿意。”

“可这……”

“我知道后果。”我说,“但陈站长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出卖国家机密,他只发了几封平安家书。”

老魏看着我。

李秀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小周,你想好了。”

“想好了。”

第二天,我去了县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科长,姓方。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听着,一边记,一边皱眉。

“你是说,他确实在跟境外联系?”

“是。”

“但内容只是家信?”

“是。”

“你怎么确定?”

“我在部队是通信兵,我能听懂电码。”我说,“而且他跟我坦白过,他联系的是他哥哥,亲哥哥,四九年去的台湾。”

方科长放下笔。

“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将来要负责吗?”

“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们会调查。”他说,“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方科长,他哥哥病得很重。时间……可能不多了。”

方科长没说话。

我走出公安局大门。

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

远处有雷声。

要下雨了。

回到站里,老魏和李秀兰都在等我。

“怎么样?”老魏问。

“他们说会调查。”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李秀兰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她不像白天那么激动了。

只是沉默。

手里的布包被她揉得起了毛边。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铁塔在风雨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想起了很多。

想起在部队第一次学摩尔斯电码时的样子。

班长在黑板上画着点划,说,记住,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信息。

我们都默默地背着。

那时候,我绝对想不到,几年后,那些点划会变成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思念。

跨过千山万水,在无数个深夜里,滴滴答答地响着。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院子里积了很多水,枣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老魏在清扫积水。

李秀兰一夜没睡,眼睛红肿。

上午十点,公安局来人了。

还是上次那三个人。

方科长走在前面。

“陈伯安同志的案子,”他说,“证据不足,先放人。”

李秀兰一下子站了起来。

“人呢?”

“在看守所办手续。下午能出来。”

她捂住了嘴。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老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拍着我的肩膀。

“小周,好样的!”

我没说话。

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下午,我去看守所接陈伯安。

李秀兰坚持要一起去。

老魏也去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等了半个小时。

铁门开了。

陈伯安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深陷。

但背还是直的。

他看见李秀兰,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李秀兰走过去,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很轻的一巴掌。

然后抱住了他。

陈伯安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手,也抱住了她。

老魏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我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

几朵白云飘着。

陈伯安看见我。

他走过来。

“谢谢你。”

还是那三个字。

我摇摇头。

“站长,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但真实。

我们回到气象站。

站里还是老样子,铁塔还在,枣树还在。

机房门口还贴着封条,但电台已经被搬空了。

陈伯安站在机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开。

“不要紧。”他说。

晚饭时,刘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鲤鱼,酱肘子,糖醋排骨,地三鲜。

还有一大盆鸡蛋汤。

“陈站长,您多吃点!”她一边往陈伯安碗里夹菜,一边抹眼泪,“瘦成什么样了都。”

陈伯安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菜。

然后开始吃。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李秀兰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老魏喝了酒,脸红扑扑的,又开始絮叨他做的那些梦。

说梦见陈伯安回来,院子里所有的枣树同时开了花。

“枣树开花?”刘姐撇嘴,“你见过枣树开花?”

“梦里见过!”

大家都笑了。

陈伯安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出声来。

但我知道。

事情还没有结束。

电台被收走了。

那条连接海峡两岸的线,断了。

海那边,有一个人,还在等着消息。

等着报平安的几个字。

等了三十多年。

现在,又要落空了。

那天深夜,我从宿舍出来,走到铁塔下。

那座铁塔还矗立在那里。

上面架着的天线,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塔下,机房的门紧锁着。

封条在风中微微抖动。

我站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陈伯安。

“站长,我想试试。”

“试什么?”

“组装一台新的电台。”

他看着我。

“你在部队是通信兵。”

“是。”

“你懂这个。”

“懂。”

“你知道后果。”

“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个爷爷,四九年去了台湾。”我说,“他也在等。”

天边,太阳正升起来。

把整个气象站的院子,镀上了一层金。

铁塔的影子,又长长地拖向南方。

那是我到气象站的第三十八天。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八十年代初那几年,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我说,是一座铁塔。

一座锈迹斑斑的铁塔,立在县城东边的一个院子里。

每一个夜晚,都会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把它和远方连接起来。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说话。

在报平安。

在念着一个名字。

年复一年,夜复一夜。

直到有一天,那声音消失了。

然后又响起来。

这一次,是另外一双手。

在按着电键。

把同样的思念,发送出去。

不管海有多深,风有多大。

那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