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临近,蛰伏一冬的生命开始在泥土下悄然萌动。在江南及湘中一带的田埂上、水渠旁、向阳的山坡,一种不起眼的植物,准时地抽出纤柔的嫩尖。它的叶子有着翡翠般鲜亮的翠绿,背面则蒙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呈现银灰或是灰绿。这便是青蒿——一种浸透着春日记忆与故乡符号的草本,是做蒿子粑粑最正宗的原料。
采蒿是应时令的第一场仪式。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万物苏醒的气息。手持一把篮子,沿着蜿蜒的小路行走,脚步落在柔软的田埂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放眼望去,一丛丛不择地而生的蒿草在湿润空气里尽情生长。采摘需有一双温柔而准确的手,像记忆里祖母和母亲那样,只轻掐那最顶端的、带着两三片茸茸嫩叶的茎尖——“够一顿吃的便足矣,”这是代代相传的惜物之美,也是一种关于节制与等待的、不言而喻的生活哲学。
青蒿采回家后,故事在灶间继续上演。木桶里井水的冲刷,将泥土和细碎的草屑洗尽。入沸水中滚上片刻,原本鲜活的翠绿便在蒸汽中沉淀下来,转为更深、更柔和的墨绿,那是被驯服了的春天的颜色,那一丝属于田野的独特清香甚至带点儿“清苦”的韵味,随之在整个厨房里温暖地弥漫开来。焯水的奥妙在于瞬间的功夫:过久则叶片失色、香气逸散,不足则生涩的苦味缠绵不去。随后的过凉、反复揉洗、挤尽汁液,皆是对那股原始的凛冽滋味与口感层次所进行的最终调和。
准备原料,犹如进行一项古老的仪式。有人沿循旧法:石臼与沉重的木杵,捣着捣着仿佛磨走了光阴;老式的石磨,推上一圈又一圈,看着青翠的米浆如涓涓细流般淌下,绿得好似浓缩的新春。将晾好的青蒿切碎或研磨,投入混合好的粘米粉与糯米粉(以三比一或二比一最佳)之中。加水、撒入细砂糖(嗜咸口则可下少许盐)和均匀、用力揉搓……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力道,更需要一种安放在此刻的心情,直到手掌下的一团绿越来越光润、油亮。
接着就到了最自由、最充满温情也最能体现地域风味的环节——包裹。“我们老家会放甜豆沙和黑芝麻酱,咸口有放了油渣的爽辣菜,还有些地方会切了过年留下的上好腊肉丁进去……”有人钟情于原滋原味;也有人会将小绿球压扁为圆饼状,或将它从中挖出凹陷,再将一勺心仪的馅料安放进去。咸的、甜的、浓烈的、清新的……各色滋味被一层清芬的外衣小心翼翼裹住。
煎的,是最受偏爱的滋味。锅微微烧热,淋几滴清澈的油,一个个小饼依次滑下锅底。滋啦一声轻唱后,火候便需要转成悠悠文火,慢慢翻看着小饼的两面逐渐浮现那种金黄油润。那带着青草气息并微微融合烟火味道的食物香气实在迷人。待饼身变脆,表皮微微鼓起时捞出,热滚滚的蒿子粑粑,外圈香酥脆韧,咬开后米香软糯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蒿香温柔弥漫。而蒸制的,则更显出圆融和清爽的风味,色泽更为青翠明亮。
从湘鄂赣到江南,这道应时序之命而产生的小吃,常与清明时节紧密连结。古有“三月三,蛇出山,蒿子粑粑扎蛇眼”的风俗传说;一些民间也有讲农历三月初三被称“鬼节”,生者通过品尝这种青色食物来安稳心神,让被“扎”下的不仅仅是传说中的鬼影,也是对生活安好的一份朴素祈望。今天人们品尝这份味道或许已不再完全是为了祭祀或传统故事;然而那份与春天相约,在山野寻找绿意,再经由双手将它们变成食物,最后与亲人在热气袅娜中点蘸欢笑与甜美的过程,无疑是深种于心的人间值得。它既不是山珍也不是名肴,它就是乡愁本身化成一缕绿痕、一口温糯,让人无论漂泊何地,在每个春日即将来临时都能凭味回到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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