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同光四年,四月。

兴教门外,喊杀声穿透了暮春的夜色。

一支人马从皇城深处杀出,火光映在宫墙的朱漆上,忽明忽暗。

指挥使郭从谦率着叛兵,正与庄宗李存勖的宿卫绞杀在一处。

箭矢横飞,流矢破空,那位曾经灭梁称帝、志得意满的年轻君王,在乱军中中箭倒地。

城外的官道上,另一支大军正在逼近。

为首的老将年届六十,须发斑白,铠甲上沾满了征尘。

他叫李嗣源。

本是奉旨前来平定魏州兵变的,如今却被哗变的部队裹挟着,一路南下了。

这个不识字、出身沙陀孤儿、连姓氏都没有的老兵,即将推开洛阳的宫门。

而他自己,可能是五代乱世中最意想不到的一位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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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懿宗咸通八年,十月初十。

应州金城,一户沙陀部民家中,一个男婴降生了。

他没有姓氏,家人叫他邈佶烈。

沙陀人是突厥别部,世代游牧于代北,善骑射,以部落为号,不事姓氏。

邈佶烈就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

父亲李霓是代北节度使李国昌部下的一名将领。

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

孤儿寡母,无所依傍。

好在邈佶烈“工于骑射”,十三岁便被沙陀首领李国昌收入帐下,做了一名亲兵。

他“为人质厚寡言,执事恭谨”——沉默,寡淡,但靠得住。

后来,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将他收为养子,赐名李嗣源

从这一天起,这个无姓的沙陀少年有了名字,也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晋王李克用的义子。

中和四年,李嗣源十七岁。

那年,李克用应邀入汴州,宣武节度使朱温设宴于上源驿。

酒酣之际,朱温伏兵四起,围驿纵火。

李克用醉卧不起,亲随将士战死无数。

十七岁的李嗣源拼死翼护,在乱兵流矢中将李克用背出墙外,逃出生天。

从此,李嗣源备受重用,得以统领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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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真正名震天下,还要等到乾宁三年。

乾宁三年,汴梁的朱温与山东的朱瑄、朱瑾兄弟争夺地盘。

朱氏兄弟不敌,向李克用求援。

李克用命大将李存信率三万兵马救援,屯兵莘县。

李存信拨给李嗣源三百骑兵,命他驰援兖州。

三百对多少?

史书未载梁军具体数目,但围攻兖州的绝非小股偏师。

李嗣源率这三百骑直扑任城。

《新五代史》记,他“以兵三千先击梁兵”——“三千”应是“三百”之误,然无论兵数几何,结果只有一个:大败梁军,解除兖州之围。

威名大振。

然而不久,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偷袭莘县,李存信大败。

晋军溃散而逃。

危急关头,李嗣源率麾下五百骑兵亲自殿后。

他在溃兵之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李克用闻报,大为嘉赏,将这五百骑兵命名为“横冲都”,以李嗣源为军使。

两河地区从此称他为“李横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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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化元年,青山口。

李嗣昭攻梁之邢州、洺州,遇梁将葛从周,大败而走。

梁军追逼,晋军步兵自溃。

李嗣源从间道赶到。

他对李嗣昭说:“为公一战。”

解鞍砺镞,凭高布阵。

李嗣源驰骑直犯敌阵,纵马出入。

李嗣昭随后进击。

梁军退了。

这一仗,李嗣源身中四箭。

血顺着铠甲流到大腿上。

战后李克用亲自为他解衣上药。

“李横冲”之名,从此重四方。

之后近三十年,他一直是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帐下最倚重的军事支柱。

破梁军、围太原、救潞州。

他历任代州刺史、相州刺史、昭德军节度使、太平军节度使,一步步升至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

中央兵权,尽在掌握。

同光元年十月,李嗣源率先攻入汴梁。

后梁亡。

李存勖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

庆功宴上,庄宗拍着李嗣源的肩膀说:“吾与尔共天下。”

——你我共享天下。

话说得豪迈,转头就派了朱守殷去监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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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忌,从灭梁那天就开始了。

同光四年二月。

魏博戍卒在贝州哗变。

效节指挥使赵在礼被推为首领,自称兵马留后。

叛军攻占邺都,各地蠢蠢欲动。

庄宗急了。

能打的将领,他信不过;信得过的,不会打仗。

最后只能派出头号名将李嗣源。

李嗣源率军抵达魏州。

还没等开打,自己的部队先哗变了。

士卒们不愿为庄宗卖命,裹挟着主帅,与赵在礼的叛军合兵一处。

女婿石敬瑭在旁劝他:事已至此,不如南下。

李嗣源被推着,一路向洛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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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

洛阳兴教门。

伶人出身的指挥使郭从谦发动兵变。

庄宗亲率宿卫出战,中流矢而死。

年仅四十二岁。

四月二十日。

李嗣源进入洛阳。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庄宗的遗骨,以帝王礼殡葬。

然后,在西宫,庄宗的灵柩前,他身穿斩衰孝服,即皇帝位。

不改国号,仍称后唐

年号天成。

《资治通鉴》记他即位时的姿态:“泣诉于庄宗柩前”。

一个六十岁的老兵,跪在养父之子的灵前哭——是真哭还是做戏,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登基的方式,放在五代乱世里,算是最体面的一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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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元年五月。

李嗣源坐在了龙椅上。

但他很清楚,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得看刀把子听不听他的话。

头一件事,杀人。

租庸使孔谦,庄宗朝的财政总管。

横征暴敛,刻剥百姓。

李嗣源下教令,数其“奸佞侵刻,穷困军民”之罪,斩于洛阳,籍没全家。

废除孔谦所立一切苛法。

裁撤租庸使机构,恢复盐铁、户部、度支三司。

第二件事,还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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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免宰相豆卢革、韦说。

此二人出身士族,但“轻浅无他能”。

外贬,流放,赐死。

第三件事,依然是杀人。

罢诸道监军使。

历数宦官劣迹,命所在地尽杀之。

孔谦是民蠹,豆卢革是庸才,宦官是庄宗朝的痼疾。

李嗣源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五代藩镇牙兵、骄兵悍将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苛政,是没人管。

李嗣源用刀告诉天下: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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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二年九月。

宣武军节度使朱守殷,镇守汴州。

此人当年奉庄宗之命监视李嗣源。

李嗣源即位后升他为中书门下平章事、河南尹,次年改任宣武军节度使——表面上是升,实际上是调离中枢。

九月,李嗣源突然宣布要出巡汴州。

消息传到汴州,朱守殷慌了。

他不知道皇帝此行何意,疑心是针对自己。

判官孙晨劝他先下手为强。

朱守殷袭杀了不肯从乱的都指挥使马彦超,闭城拒守。

十月。

李嗣源派宣徽使范延光、御营使石敬瑭率前锋疾趋汴州。

自己亲率禁军继后。

四面围攻。

朱守殷寡不敌众——城破后,枭首鞭尸。

这是示众,是威慑。

李嗣源在用朱守殷的头告诉天下藩镇:谁敢反,这就是下场。

同一年,契丹入寇。

李嗣源派王晏球率军迎击,大败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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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三年四月。

义武节度使王都据定州反。

李嗣源诏削王都官爵,以王晏球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四月二十七日,王晏球攻克定州北关城。

王都向契丹求援。

五月,契丹将秃馁(又作托诺)率骑兵入援。

王都与契丹合兵出击。

王晏球退保曲阳。

十月,李嗣源派人督促攻城。

王晏球坚持围困。

天成四年正月。

定州城中粮尽。

王都与秃馁欲突围,失败。

二月十三日。

定州指挥使马让能开城门。

唐军入城。

王都全家自焚。

秃馁及契丹人被俘。

《旧五代史》记:“获王都首级,生擒契丹托诺等二千余人。”

两场叛乱,一在北一在南,李嗣源用了不到两年全部平定。

藩镇们看在眼里——这个不识字的老皇帝,打仗是真有一套。

但更让藩镇们忌惮的,是他对叛乱的态度:不招安,不谈判,只攻城。

城破之日,便是身死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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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之君,善战者多,善治者少。

李嗣源恰恰是那个既善战又肯治的人。

他不识字。

四方奏章,全靠别人读给他听。

但这反而成了他的优势——他没有文人皇帝那些繁文缛节的包袱,只靠常识和直觉做判断。

他最恨贪官,称之为“民蠹”。

孔谦被斩后,苛法尽废。

他多次下令“不得邀难商旅”“不得科敛百姓”。

长兴二年,他下令允许百姓自铸农具及铁器。

开放酒禁,允许民间制曲造酒。

放宽铸铁业限制,减轻铁税。

这些政策放在今天看或许平常,但在五代——那个藩镇割据、横征暴敛成为常态的时代——每一道诏令都是对百姓实实在在的减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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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是显著的。

《旧五代史》记:“雁门以北斗粟不过十钱。”

粮食丰收,粮价低到不可思议。

百姓终于得了一口喘息。

《资治通鉴》说他在位期间“年谷屡丰,兵革罕用”。

他个人生活也极为克制。

不喜土木,不近声色。

宫中事务官想讨好他,从庄宗宫里挑了些珍玩送来,他全部退回。

他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夜半时分。

《五代史阙文》记载:“每夕宫中焚香,仰天祷祝云:‘某蕃人也,遇世乱,为众推戴,事不获已。

愿上天早生圣人,与百姓为主。’

”——《资治通鉴》也录了类似的话。

一个戎马一生的沙陀老兵,六十岁登基,每天晚上在寝宫里焚香,向上天祈祷:我不是治国的材料,是被众人推上来的,请上天早点降下真正的圣人,来当百姓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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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曾在朝堂上向他诵读聂夷中的《伤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据说李嗣源听后长久不语。

然而,好人未必是好皇帝,好皇帝也未必能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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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的短板,在他执政后期逐渐暴露。

其一,对藩镇失于强硬。

西川节度使孟知祥、东川节度使董璋,据两川之地,屡抗朝命。

李嗣源试图加强控制,于阆、果二州置保宁军。

但孟知祥拥兵自重,图谋割据。

李嗣源始终未能彻底解决两川问题。

其二,枢密使安重诲专权。

安重诲是李嗣源的老部下,早年随他征战,深得信任。

但此人“独揽朝政”,“专横跋扈、恣意妄行”。

李嗣源本已不满,却未能果断处置。

后来听信谗言,召安重诲回京——但为时已晚,权臣之势已成。

其三,也是最大的问题: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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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的长子李从审在邺都兵变中遇害。

次子李从荣成了实际上的长子。

封秦王,历任天雄军节度使、河东节度使、河南尹,兼判六军诸卫事。

但此人“残暴擅杀”,与诸臣不和。

李嗣源迟迟不立太子。

长兴四年十一月。

李嗣源病重。

李从荣入宫探视,见父亲已不能抬头,出宫时又听到宫中哭声不绝。

他误以为李嗣源已死,次日称病不复入朝,与亲信谋议夺位。

十一月二十日。

李从荣引兵入宫。

枢密使朱弘昭、冯赟等闭宫门拒之。

兵败,被杀。

消息传到病榻上的李嗣源耳中。

《新五代史》记,他闻讯“惊逝”。

饮恨而终,年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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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死后一百五十多年,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写道:“帝性不猜忌,与物无竞……在位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说得更动情:“予闻长老为予言:‘明宗虽出夷狄,而为人纯质,宽仁爱人。’

于五代之君有足称也。”

但他也指出了李嗣源的致命弱点——“仁而不明”。

仁厚,却缺乏明察;宽容,却失于决断。

《旧五代史》的史官评语则更为全面:“明宗美善颇多,过亦不至于甚,求诸汉、唐之间,盖亦贤君也。”

“虽四方未平,而中土绥靖,享屡丰之报。”

美国汉学家戴仁柱著有《从草原到中原:后唐明宗李嗣源传》。

一个不识字、出身沙陀的武将,在五代那个“八姓十五帝、播乱五十秋”的血腥时代,撑出了一段“小康”。

这本身就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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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同光四年,四月。

那个六十岁的老兵推开宫门时,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在史书上留下这样的评语——“五代之君,粗为小康”。

他不识字。

但他懂得倾听。

他出身行伍。

但他心存底线。

他靠兵变上台。

但他没有变成又一个暴君。

夜半焚香,祈天早生圣人。

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个时代百姓能等到的最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