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夏天闷得出奇,蝉在门前的槐树上叫了一整天还不消停,后半夜刚歇了没一会儿,天边就泛起鱼肚白了。
我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屋顶糊的旧报纸出神。报纸是去年冬天贴的,红卫兵宣传队的剧照还留在上头,穿绿军装的姑娘们站在台上唱歌,笑得一脸灿烂。明天我也要穿上绿军装了。
院子里传来泼水声,接着是扫帚刷过青石板的唰唰声。我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蓝布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邻家院子的灯亮了,昏黄的一点光,映着一个细长的影子在井台边走动。是秀英姐。
林秀英比我家大三岁,今年整二十。她爹妈走得早,留下她和弟弟林小山两个人过日子。小山才十一,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全靠秀英姐拉扯。她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从来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我穿上裤子光着脚踩在凉地上,推开后门出去。两家的后院只隔一道矮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会儿还没开,一朵朵裹得紧紧的,像攥着心事的拳头。
"秀英姐。"
她从井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湿抹布,愣了一瞬就笑了:"建国,你咋起这么早?天还没亮透。"
"睡不着。"我扒着墙头,"明天就走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井台,动作慢了些。晨光一点点漫上来,照在她侧脸上。秀英姐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耐看,眉目间有种同龄姑娘没有的沉着劲儿。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薄薄的唇线弯出个温柔的弧度,格外好看。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没抬头。
"我妈昨晚上又翻了一遍,被褥衣服鞋,鼓鼓囊囊两大包。我说部队啥都发,她不听。"
秀英姐笑了:"婶子那是舍不得你。"
我扒着墙头的手紧了紧。其实我也舍不得,舍不得家里的老槐树,舍不得巷子口的石磨盘,舍不得后山坡那片开紫花的野苜蓿。但最舍不得的,是矮墙那边弯腰擦井台的这个人。
"秀英姐。"
"嗯?"
"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有啥事,就找我妈。我跟我妈说了。"
她直起腰来看我,东边的天已经红了,光线从她身后铺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村口那口老井的水,望不到底。
"我能有啥事。"她说,"你快回去再睡会儿,天亮了一闹腾就消停不了了。"
我应了一声,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我来不及抓住。然后她转身进屋去了,后门吱呀一声关上,矮墙上只剩下一串牵牛花在风里晃。
那天白天过得像快进的皮影戏。邻居婶子们来送煮鸡蛋,发小刘铁柱把他攒了半年的两块四毛钱塞进我兜里,说"到部队别怂"。我妈眼睛红了一整天,但硬撑着没掉眼泪,只是翻来覆去往我包里塞东西,后来实在塞不下了才罢休。
下午我去生产队仓库还工具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了秀英姐。她正蹲在河边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河水泡得发白的小臂。我走过去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块——是刘铁柱他妈给的,上海产的大白兔,我留了两颗。
"给你。"我摊开手掌。
她看了看我掌心里的糖,又看了看我,没接。水声哗哗的,她把一件蓝布褂子从水里捞出来拧干,那股子劲道利落得像在拧麻绳。
"留着路上吃。"
"我还有。"
她这才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真甜。"
我也剥了一颗,两个人蹲在河边吃糖,谁都没说话。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来窜去的小白条鱼。对岸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涌起一层层的浪。
"建国,"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河水还轻,"你到了部队,别光顾着训练累着自己。写信回来,让婶子念给我听。"
"嗯。"
"要是遇到啥难事,想想家,想想……"她顿了一下,"想想这河边的糖。"
我转头看她,她把脸别过去了,只留给我一个耳朵尖,红红的,被夕照映得像半透明的玛瑙。
那天晚上大队放了场露天电影,是《小花》,刘晓庆和陈冲演的。男女老少搬着小板凳坐在打谷场上,幕布挂在两棵老榆树中间,风一吹就呼啦啦抖。我坐在人群最后面,银幕上的人影晃来晃去,我一句没看进去。
天擦黑的时候秀英姐从人群里站起来,端着她那把小竹椅往家走。我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跟了上去。
村路很窄,两边的篱笆上攀着扁豆藤,紫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她听见后面的脚步声没回头,但走得慢了。月光还没上来,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远处电影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转身。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建国。"她的声音低低的。
"嗯。"
"你明天几点走?"
"天一亮就得去公社集合。"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带着稻田里的蛙鸣和湿漉漉的土腥味。她家门口那棵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的碎银。
后来发生的事,我记了很多年都忘不掉。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勾住了我的脖子。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嘴唇就贴上来了——凉凉的,带着傍晚在河边洗衣服时沾的水汽,还有大白兔奶糖残存的甜。她的手扣在我后脑勺上,指缝里插进我的短发,微微发着抖。
那个吻很短,短得像火柴划亮的那一瞬。然后她就松了手,退后半步,低着头说:"快回去吧,婶子该找你了。"
她转身推门进了院子,门板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站在枣树底下,嘴唇上还留着她唇瓣的温度和那点甜,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老树桩,从里到外都酥了。远处电影散场了,人们的说笑声一阵阵涌过来,路灯一盏盏灭了,我还在那儿站着,直到月亮终于爬上了枣树梢。
当兵三年,我在内蒙古的边防线上待了两年半,后来调到师部通讯连。写信是每周必做的事,头半年几乎每周一封,寄回家里给我妈,信里总会问一句"秀英姐和小山好不好"。我妈回信说好,说秀英姐在公社缝纫组找了活计,小山上了初中,成绩不错。后来我妈的信越来越短,问得多了,她就回一句"都好,你别挂心"。
第二年春天,我连发了三封信都没收到回音。第四封信寄出去,隔了大半个月才收到我妈的回信,只有短短半页纸,说她病了两个月刚能下地,秀英姐天天来帮忙做饭,让我在部队好好的别担心。信纸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水渍泡过,又像是被眼泪洇的。
我那时候年轻,脑子里只有训练、演习、入党、提干。边境线上风沙大,一吹就是几个月,写信的纸都泛着黄。我攒了厚厚一叠没寄出的信,写写停停,有时候写到半夜熄了灯,就摸着黑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继续写,写的都是些流水账:今天跑了五公里,明天要考核射击,食堂的馒头比家里的大馒头差远了,又硬又粘牙。
但那些信一封都没寄出去。我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等回去再当面说。又或者,是我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消息。
一九八四年秋天我复员了。火车颠了三天两夜,到县城的那个下午天正下着细雨。我背着行囊从长途车站走出来,灰蒙蒙的天底下,县城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临街的铺面多了几家,供销社门口贴了"承包到户"的红标语,一辆崭新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从街上开过去,后斗里坐满了穿着鲜亮衣裳的姑娘媳妇。
从县城到镇上还有二十里土路,我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我眯着眼看两边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黄灿灿的一片。三年了,地还是那些地,人也不知道变了多少。
拖拉机在镇口停下,我跳下来,扛着行囊往家走。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石磨盘也还在,只是磨盘边上多了几辆自行车。有小孩骑着车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上我,后面追出来个妇女喊"小兔崽子你慢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建国?"
是前院三婶。我笑着点头:"三婶,我回来了。"
三婶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脸色有点不自然,拽了拽衣角,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回来好啊回来好,你妈天天念叨你。快回去看看吧。"
她说完就拉着孩子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扛着包往家赶。
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我的那一瞬呆住了,手里攥着的褂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然后她冲过来抱住我,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肩膀,又哭又笑地说:"瘦了瘦了,黑了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堂屋里擦我的军功章,我妈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响。灯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发,比我走时多了不少。
"妈,秀英姐……还好吗?"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是顺嘴一问。但我妈的手停了,针悬在半空,好半天没落下去。
"秀英她……"我妈叹了口气,"她搬走了,去年春天搬的。"
"搬哪儿去了?"
"后山坡那片老宅子,你还记得不?林家他爷留下的那两间土房。她原来那院子赁出去了。"
"赁出去了?"我皱眉,"她跟小山两个人住啥老宅子?那房子不是都快塌了吗?"
我妈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刚才密了不少。我盯着她头顶的白发看了半天,心里的疑惑像水底的淤泥,被人搅了一下全翻上来了。
"妈,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把针在头皮上抿了抿,声音压得极低:"秀英她……生了个孩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锤子。
"谁的?"
"她不说。"我妈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我一时读不懂,"谁问都不说。她弟小山为这事跟她闹过,她愣是扛住了。公社妇联的来过了,也没问出来。后来她不声不响搬到老宅子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缝纫组的活计也没丢,天天背着孩子去上工。"
我坐在那儿,胸膛里那颗心像被人攥住了揉搓,又疼又胀。我忽然想起参军前夜,矮墙上的牵牛花,月光下的枣树,还有那个凉凉的、带甜味的吻。算算日子,如果真的是……
"孩子多大了?"我问,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快三岁了。"我妈说,"大眼睛,卷毛,皮得很。就是瘦。"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妈也站了起来,拽住我的胳膊:"建国,你干啥去?天都黑了。"
"我去看看她。"
"你……"我妈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了句,"去就去吧,带件衣裳,夜里凉。"
后山坡的林家老宅比我想象的还破。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树枝和竹篾胡乱扎了道篱笆。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还有尿布,被夜风吹得飘飘荡荡。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纸缝里渗出来,像一根根细弱的丝线。
我推开篱笆门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还没走到门口,屋里忽然传出小孩的哭声,接着是秀英姐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的,温温的:"不哭不哭,小煤球乖,妈在这儿……"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煤油灯的光隔着窗纸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屋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哼唧,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哼歌声,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当年在河边她哼过的那首《茉莉花》。
我深吸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哼歌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煤油灯的光涌出来,照见我一身崭新的绿军装,胸口别着两枚军功章,帽檐下的脸被风沙刮得粗糙黝黑。
秀英姐站在门缝后面,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下巴尖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黑得像老井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卷卷的头发,圆脸,大眼睛,正伸着小手揪她衣领子上的扣子。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发抖,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哇的一声又哭了。
"秀英姐。"
我的嗓子哑了。三年了,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此刻真到了嘴边,倒比想象中的轻。
她没说话,只是把门拉开了些,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口旧木箱,墙角堆着缝纫组的布料。煤油灯搁在桌上,旁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米粥。墙上贴着一幅年画,是前两年流行的《富春山居图》印刷品,边角卷了起来,用饭粒粘着。
我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秀英姐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去灶台边倒了碗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豁口,跟她以前家里用的一模一样。
"你瘦了。"我说。
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你也黑了。"
"这孩子……"
我的话没说完,她自己就接上了:"他叫陈念。"
陈念。
我端着碗的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但我没感觉到疼。陈念。陈。
"谁的?"我明知故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秀英姐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我。煤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黑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不敢直视——坦荡的、明亮的、毫无躲闪的坦然。
"你的。"她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床上的小孩不哭了,正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我这个穿绿衣服的陌生人。
我的腿一软,坐在了床沿上,碗里的水洒了大半。我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孩子,手指在半空中颤了好几下,终于轻轻落在他的卷毛上。软软的,热乎乎的,小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和太阳晒过的被褥味。
"建国,"秀英姐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你怪我吗?我没跟你说。我是怕你在部队分心,怕你惦记家里耽误了前程。我跟你妈商量过的,她帮我瞒着你。"
"我妈知道?"
"知道。"秀英姐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搬到这儿来也是她帮的忙,隔几天就来送点吃的用的。村里人说闲话,她挡在我前头,谁嚼舌根就跟谁翻脸。"
我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身影,脊背弓着,瘦得肩胛骨把褂子撑出两个尖。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怀着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到大,还要顶着一村的闲言碎语。公社妇联问话她扛着,弟弟闹她扛着,搬家、上工、喂奶、洗尿布,全是她一个人。
"秀英姐,"我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把她拉起来,"我对不起你。"
她摇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你没对不起我。是我愿意的。"
"那孩子……村里人咋说?"
"爱说啥说啥。"她把我手攥紧了,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腹上有磨出来的薄茧子,"我知道你会回来。"
"你就这么信我?"
她笑了,那个笑跟三年前河边的笑一模一样,薄薄的唇线弯成温柔的弧:"你走那天早上我在井台上擦了半天,你趴墙头跟我说话,说‘我走了你有事就找我妈’。你那时候说话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个人靠得住。"
床边的小陈念忽然翻身坐起来,朝我伸出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地喊了句:"抱。"
我整个人都僵了。秀英姐在旁边笑出了声:"认生不过三分钟,这性子随你。你小时候头回见生人也这样,三分钟就跟人跑了。"
我笨拙地把孩子抱起来,小陈念一点都不怕生,揪着我的军装扣子往上爬,卷毛蹭在我下巴上痒酥酥的。他抬头看我,大眼睛亮晶晶的,眼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叫爸爸。"秀英姐在旁边轻声说。
小陈念歪着脑袋看了看我,张开嘴哈了口气,然后响亮地喊:"爸爸!"
那一声像道闪电劈在我心口上,震得我整个人从头麻到脚。我抱紧了这个软乎乎的小身子,脸埋进他的卷毛里,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滴全落进那蓬松的黑发间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陈念在后山坡上坐了半夜。孩子早就睡着了,趴在我怀里打着小小的鼾。秀英姐披了件外套坐在旁边,给我讲这三年的事——缝纫组怎么从三台缝纫机发展到十几台,她怎么跟着县里的师傅学了新式裁剪法,小山考上县高中了住校,隔两周回来一次。
"他不闹了?"我问。
"早不闹了。头一回见到小煤球,抱在怀里就不撒手,喊他舅舅喊得比啥都亲。"秀英姐拢了拢膝盖上的衣裳,"他比我还护着这孩子,谁在背后说一句不好,他能跟人家打一架。"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陈念,月光底下他的小脸圆鼓鼓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枣树底下的那个吻,那时候谁也没料到会有个孩子,更没想到这孩子在世上活了快三年,我才第一回见到他。
"秀英姐,我不走了。"我说。
她转头看我,月光落在她脸上,瘦削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你刚回来,先安顿安顿再说。"
"我认真的。"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县武装部说安排我去农机站上班,就在镇上,不用出远门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走了。"
她没说话,但垂在身侧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我心里却是热的。
后来我妈跟我说,秀英姐生小陈念那天是秋天,正好是八月十五。她自己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邻居婶子来帮忙接的生,生下来听见第一声哭,她先问的不是男娃女娃,是"像不像他爸"。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场景——煤油灯底下,她蹲在我面前仰着头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眼里的光比灯还亮。
我在镇上的农机站上了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早晚两趟从后山坡经过。小陈念学会了骑在我的肩膀上,揪着我的耳朵喊"驾驾驾",像骑了匹大马。秀英姐的缝纫组后来开了家小裁缝店,就在镇供销社对面,我跟小陈念的衣服全是她做的,兜里永远缝着个暗袋,里面塞两颗大白兔奶糖。
小山考上大学那年暑假回来,拉着我喝了一顿酒。这小子喝红了脸拍我肩膀:"姐夫,以前我还怪你,现在不怪了。我姐等你这些年,值。"
我端着酒杯笑了,没说话。窗外后山坡上开满了紫花苜蓿,风一吹像铺了层紫色的毯子。小陈念在院子里追鸡,咯咯笑的声音一串一串的,秀英姐坐在门口择菜,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冲我摆了摆手。
后来的日子平平常常,像村口那条小河,不急不缓地流着。小陈念上了村小,从一年级到初中,成绩不算顶尖但随我——作文写得不错。每次家长会秀英姐去,班主任总说"这孩子语文好,随他爸",其实他爸就初中毕业,哪来的语文好。后来我自考了大专,在农机站评了职称,总算勉强配得上这声"随他爸"。
零八年小陈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秀英姐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送他,跟当年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一包大白兔糖塞进儿子包里,拍拍他的肩:"到了学校别光顾着玩,写信回来。"
小陈念比他爸强,离家的时候转身抱了抱他妈,又抱了抱我,说了句"爸,妈,我走了,你们好好的",然后大步流星地上了长途车。
那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秀英姐出来收衣裳,站在我旁边说:"你发现没?小煤球的背影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我笑了:"我当年可没他这狠劲,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
秀英姐把衣裳搭在胳膊上,也笑了。月光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月光,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纹深了,但那双眼还是黑亮亮的,望着我时跟从前一样。
"建国,"她说,"你后不后悔?当年要不是那个晚上……"
我掐了烟头,转头看她:"啥后不后悔的。就是给你添了太多苦。"
"苦啥,"她把衣裳搭在晾衣绳上,回头冲我笑,"那河边的糖,你后来还给过我一颗。一辈子都甜着呢。"
我愣了一下,想不起来是哪一颗。但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些年什么苦都值了。
院墙上的牵牛花又开了,一朵朵紫色的,在月光底下张着小喇叭。后山坡的风送过来稻田的清香,还有远处谁家放的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调子飘在夜风里。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顺势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月亮。
陈念那孩子,真是随了我。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可他不知道,他妈当年送他爸走的时候,他爸也是头都不敢回。
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终究还是走了,也终究还是回来了。生活就是这样,把当年那两颗大白兔奶糖的甜,掰碎了揉进几十年柴米油盐的日子里,吃的时候尝不出多大滋味,可回过头一咂摸,满嘴都是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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